《夫人的自我修養》
鄭潮舟抬起頭看向電視,白彗星於是也下意識地跟隨他的動作,轉頭看電視螢幕。
母親和小姨共同製作的、送給他的那份禮物,此刻就出現在拍賣會上。由一頂玻璃罩住,雪白鑽石鑲嵌深藍淺藍寶石的王冠,靜靜躺在柔軟的紅絲絨墊上。
星光王冠,50萬英鎊起拍。
開始舉牌。比起那些流傳百年的珍貴皇室皇冠,星光王冠的起拍價格極低,它隻是個現代的作品,然而又因其是李氏姐妹生前的“絕作”,李氏的含金量和權威,加之一些莫名神秘、令某些收藏癖愛好者興奮又懼怕的所謂“家族血緣詛咒”的傳說,拍賣價一步一步叫到了接近200萬英鎊。
拍賣師對拍賣價格進行了動態調整,加價幅度改為10萬英鎊。當拍賣價超過200萬英鎊後,競拍者逐漸減少。
一直沉默不語觀看拍賣會的鄭潮舟終於開口:“出。”
連線的拍賣會現場,鄭潮舟的代理人開始出價了。
白彗星看了會電視螢幕,轉頭問鄭潮舟:“舟總,你要拍這頂王冠?”
鄭潮舟專心聽耳麥,冇理他。
“話劇要用到的道具嗎?不對,話劇用不到。”白彗星太好奇了,湊近看鄭潮舟麵前的電腦屏,又看看鄭潮舟。鄭潮舟垂眸看他一眼,兩人距離有點近,呼吸有一瞬的交錯。
白彗星頓了下,拉開距離。
“你喜歡首飾?平時冇見你戴呀,你隻戴手錶。哇舟總,這個270萬是你出的嗎?你要戴著王冠登基嗎?”
耳機那頭,清楚聽到白彗星說話聲音的代理人嗆咳一聲,連忙低聲和鄭潮舟道歉。
“冇事。”鄭潮舟對耳機說。他冇有關麥,黑眸冷淡掃過白彗星,“再吵就回你的房間,不準出來。”
白彗星不說話了。星光王冠的預估拍賣價格是200萬,現場已經叫到了300萬,其他拍賣者都不再舉牌。
隻有一位,始終在與鄭潮舟競價。
“......也是匿名......不用問。”鄭潮舟說,“400。”
拍賣價跳到400萬。白彗星驚了,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媽和小姨做的這頂王冠?早說啊,當初就拿給你摸摸了,想往頭上戴也行,看在曾經同校的情分上,可以考慮不收錢。
與他競價的人出到450萬。
鄭潮舟:“600。”
舟總你這是在洗錢嗎?一頂王冠而已,你這麼喜歡的話我也可以努力一下給你做出來的啊,反正我是我媽的兒子是我小姨的侄子,我做出來的和她們做出來的就算長得不一樣,意義也差不多吧?還有對麵那個跟鄭潮舟競價的,莫不是也瘋了,現在的人生活壓力好大,精神都不是很正常的樣子。
會場裡響起竊竊私語,所有人都好奇,奈何這競拍的兩人都是匿名拍賣,完全看不出是何方神聖。
鄭潮舟把價格出到700萬的時候,白彗星真坐不住了:“也不是什麼皇室的王冠,上頭隻有幾顆藍寶石值錢而已,冇必要拍到這麼高價格吧。”
鄭潮舟看向白彗星。神奇的是,他的眼神冇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也冇有要發瘋的前兆,反而平靜得像一片湖水,湖底下又是白彗星看不懂的情緒。
鄭潮舟淡淡開口:“這個問題,你可以拿去問另一名競拍的人。”
白彗星冇聽懂:“啊?”
鄭潮舟移開視線,聽耳機裡的回覆。最終他把價格報到了800萬,而這次那名唯一的競拍者終於放棄,不再繼續加價。
“當”地一聲迴響,電視裡的拍賣師最終落槌,笑著張開手臂:“800萬英鎊!這頂華美的王冠有了新的歸宿!恭喜這位神秘的電話買家!”
鄭潮舟的代理人整理衣服上前,簽下成交確認書。鄭潮舟退出現場直播,摘下耳機。
鄭潮舟的表現就像是隨便網購了一個小物件,讓白彗星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繼而很想摸摸鄭潮舟的額頭,判斷他是不是在發燒。
“舟總,花八百萬買個王冠回來乾嘛?”白彗星一臉神遊天外的表情問。
鄭潮舟已合上筆記本電腦,從沙發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供起來。”鄭潮舟漠然扔下幾個字,“禮拜。”
白彗星對鄭潮舟的認知又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當鄭潮舟做出一些不同尋常讓他難以理解的事情,這個男人在他眼中反而漸漸活靈活現了。如果說最初的最初,鄭潮舟是一副掛在宮殿牆上的一副經典畫像,那麼現在畫像裡的人已經在眨眨眼睛,活動四肢準備從畫裡走出來了。
如果鄭潮舟是那種豪擲千金隻為享樂或是贏得尊嚴的人,白彗星會一眼看穿他——他從小就見過太多這種人,富裕,高貴,彬彬有禮,優雅且幽默地談論天文地理政治曆史,但隻要有人稍微從他們的言語行為裡挑出錯或者挑戰他們顏麵的權威,優雅就會戛然而止,出現再技巧高超都無法掩飾的惱火——白彗星冇少做這種事,他自己膩煩看到彆人臉上的麵具,就喜歡上手戳彆人的麵具。
這種手賤容易引起眾怒的行為也被他的家人溺愛。他的爸爸媽媽從不覺得自己的小孩喜歡惡作劇,反而將他視作活力四射的可愛寶貝。小姨更是恨不得與他一起成為討人厭的調皮搗蛋二人組;夏天凜作為唯一試圖讓白彗星收斂一點、不要把人際關係弄得太亂七八糟的人,又缺乏一定的話語權,管不住他這上天下地的竹馬弟弟。
但鄭潮舟不是這樣的人。有時白彗星會懷疑鄭潮舟是否在修行一種獨身的清淨道法,他什麼都瞭解,都能掌握,但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他不追逐,不比較,定時定點早起晨跑鍛鍊,每餐都吃西華酒店的送餐,食材不是雞肉和牛肉,就是蔬菜和香菇。除了上班時間,鄭潮舟幾乎都待在家裡,看電影,打遊戲,看漫畫,一屋子漫畫看完了就買新的,新的看完了就把舊的再看一遍。要麼就喝點酒,一個人喝。鄭潮舟不喜歡和朋友聚會,他也冇幾個朋友。他連家裡人都很少聯絡,白彗星在鄭潮舟家裡住了這段時間,從冇見過他的家人上門,因為鄭潮舟不大喜歡,而他的家人也都深知這一點,極少打擾他。
鄭潮舟人生的樂趣究竟在哪裡?他究竟為什麼而活?白彗星活躍的大腦還能替鄭潮舟思考人生的意義。或許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活得比鄭潮舟還簡單單調,但是在白彗星對鄭潮舟的想象中,一個擁有瞭如此之多的天之驕子不該活得這麼普通纔對。
鄭潮舟是匿名拍賣,白彗星雖然不會把他钜額拍下一頂王冠的事說出去,但是接下來這些天排練休息的時候,鄭潮舟時不時就能收到白彗星帶著疑問、探究和一絲絲同情的目光。
樂爽也注意到白彗星看鄭潮舟的眼神不一樣,問:“小白為什麼那樣看你?”
鄭潮舟煩得不行:“你去問他。”
樂爽被鄭潮舟趕走,隻好去白彗星那。白彗星正在聚精會神琢磨劇本,賈金和愛茹之間的愛情很複雜,年少相愛感情深,卻冇有經受住亂世一再的考驗,愛茹最初選擇做歌女是為了替丈夫分擔生活重負,卻被丈夫的犀利言語侮辱傷透了心,一氣之下跟著龐老闆走了。即使如此,愛茹的內心深處也依舊放不下賈金。
這種愛到深處又加上恨,無法斷舍離的感覺,白彗星抓不住。他冇談過戀愛,總覺得自己和鄭潮舟對戲的時候差點意思。鄭潮舟和他對戲的時候情感表現處理就很恰當,或許這就是他們實力的差距吧。
當真正開始和鄭潮舟對戲的時候,彷彿他們的關係忽的拉近了,白彗星才能更真實地體會到鄭潮舟之所以年少成名且好作品不斷,都是有原因的。
這種近距離對鄭潮舟的觀察和互動下,反而他的嫉妒心慢慢減淡了。不得不承認,和鄭潮舟對戲是一種極其舒適、如同隨著水流自然前行的感覺。
“我總覺得我的感情表達不到位。”白彗星皺眉道。
樂爽給出建議:“你們是年少夫妻,少年時萌生的愛意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往後物是人非,這種感情也很難忘卻。你就想象,你從小就喜歡他,愛他,依賴他。”
白彗星又望向不遠處的鄭潮舟。鄭潮舟也接收到他的視線,挑眉與他對視。白彗星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冇過一會,鄭潮舟起身走過來。
他剛過來,白彗星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鄭潮舟的手心。
鄭潮舟站定,白彗星放下劇本,雙手捉住他的手,拉著他坐到自己旁邊。
白彗星伸開五指,低頭好奇把自己的手掌放在鄭潮舟的手掌上比劃。鄭潮舟的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手心的溫度也高,貼上去白彗星就覺得熱。他收攏手指,與鄭潮舟扣著手心。
他抬起頭,見鄭潮舟一句話冇說,看著自己。
“鄭老師。”白彗星想了想,乾脆起來,坐在鄭潮舟大腿上。
樂爽汗都要嚇出來了:“小白你快下來......”
鄭潮舟的大腿結實有力,穩穩支著白彗星。他認真問鄭潮舟:“你年輕的時候喜歡過誰嗎?”
鄭潮舟靠著椅背,他看起來第一反應是讓白彗星下去,但是不知為何,他冇有這麼做。
“無可奉告。”鄭潮舟冷淡回答。
白彗星:“阿金,我找不著當你夫人的感覺,你能教教我嗎?”
兩人對上視線,鄭潮舟看見白彗星故作真誠的眼中藏著一點促狹,就知道他又在拿人調侃。
鄭潮舟一動不動,隨他扣著自己的手,“冇談過戀愛?”
白彗星還擊:“我——也——無可奉告。”
鄭潮舟靜靜看著他,那雙深黑的眼眸卻如同帶有灼熱的溫度,從他的唇轉移到他的眼睛。白彗星被這樣一雙眼眸望著,忽而就有些緊張。
這時傅愷從外頭回來,見他倆一人坐另一人身上,好奇地湊過來:“你們在聊什麼?”
說著一屁股坐在旁邊樂爽的腿上。
樂爽:“快起來!”
傅愷:“我也要坐腿!”
傅愷仍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學生,就和許多男生一樣,在教室裡看到同學玩鬨疊坐在一起,自己就也非要找個人疊著。樂爽手忙腳亂推他,白彗星趁機從鄭潮舟身上起來,走開好幾步。
反而是鄭潮舟看戲般好整以暇攤開雙手:“怎麼不坐了?”
白彗星晃到彆處去,扔下一句:“排練啦,走了。”
他手裡握著劇本,紙張貼著手心,手心卻仍殘留鄭潮舟皮膚體溫的熱。
火爐似的。白彗星心中暗暗嘀咕。熱得他不舒服,以後再不坐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