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
“想來我家住?”
樂爽披頭散髮掛著兩個黑眼圈從劇本裡抬起頭,“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是租的房子,很小,說不定還冇你的臥室大。”
白彗星無聊地趴在他旁邊用平板玩廚房做飯小遊戲:“隨便吧,反正我不想住家裡。”
樂爽理解地點頭:“叛逆期到了?我也不喜歡我爸媽唸叨我,等你去了大學不住家裡就好了。”
白彗星:“纔不是叛逆期!彆什麼事都怪叛逆期!”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彆這麼大聲吼我......”
樂爽獨居,住一間二十平米的單身公寓,這空間在寸土寸金的漓城已算很大。樂爽的書和稿子太多了,從書桌上堆到桌角下,蔓延到床邊,給人的活動範圍留下極小的空間。
白彗星都習慣了。從前他去樂爽家裡玩也是這樣,房裡亂得像被爆破後的廢墟,兩人就坐廢墟上怡然自得地看漫畫,聊天,吃零食。
白彗星問:“你都冇錢成這樣了,還一個人住租金這麼貴的房子,為什麼?”
樂爽無奈苦笑:“這裡離工作室近,而且我東西多,地方小了放不下。”
不知道是不是倒黴慣了,樂爽身上有一種做人很苦但就這樣吧的無力感,鬱鬱不得誌,被生活壓榨折磨,連抱怨不公的力氣都冇有,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彗星隻好安慰他:“等話劇火了,你就能住大房子了,會好起來的。”
樂爽蹲在地上給他收拾他隨手扔的包,聞言轉頭朝他一笑:“嗯,自從遇到你,就漸漸好起來了,話劇也很順利。說起來很神奇,最初我其實對這個劇本冇有一點信心,但是你卻能把所有不通暢的地方都梳理下來,讓我和潮舟都能認可你的想法。有時候我甚至覺得......”
“覺得什麼?”
樂爽低頭收拾一會,搖搖頭:“冇什麼。”
白彗星感覺到樂爽冇說出口的話,應該是想說“覺得很像他的老朋友親自到場指導排戲”。
是不是要裝一下,不要讓“白之火”和“白彗星”太像?或許來樂爽家借住不是一個理智的選擇,這說不定會讓樂爽對他產生越來越強烈的既視感。
白彗星不介意樂爽把自己當作從前老友的“替代品”,也不擔心樂爽會神經到真的認為他死去的朋友複活並重新出現在他的麵前。
他隻是在思考,自己這樣是否會打擾到他們的生活。就像明明他已經是一個過去的亡魂,卻跟在已經走了很遠的他們身後,提醒他們早已消逝的過往,拖住他們前行的腳步。
無論誰都是要向前看,開始新生活的。
樂爽說:“午飯出去吃吧,我請客。”
白彗星重新躺回床上,翻過身背對他:“我不吃,不用管我。困了,晚安。”
樂爽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好吧,晚安。”
他自己去樓下隨便吃點解決午飯,回來看到白彗星已經睡熟了,便也有點困。他儘力再把房子收拾得稍微整潔一點,然後躺在床上,閉目休息。
他很久冇睡一個好覺,每天一堆事要操心、要擔憂,今天難得入睡快。聽著窗外偶爾的車鳴,樂爽正睡得迷糊,突然小腿被踹了一腳。
他被踹得驚醒,連忙從床上彈起來,低頭一看,白彗星已經從豎著躺在枕頭上變成了橫在床上,一隻剛揣過他的腳還踩在他腿上。
人依舊睡得香。
樂爽被這一腳踹得三分懵,還有七分腦子裡忽地就回到高中,他曾經最好的朋友也是如此糟糕的睡姿,睡著以後能在床上轉個一百八十度,夢裡都差點把他一腳踹下床。
白彗星一覺睡到晚上,樂爽買了炒麪和可樂放在他床腳下,正伏案寫稿,聽見他醒來,轉過頭:“買了晚飯,吃點吧。”
白彗星睡得渾身舒坦,打開炒麪蓋子,就坐在床上吃東西。光線有點暗,他怕把麪條掉在床上,“怎麼不開燈?”
房裡隻開了一盞桌上的小檯燈,樂爽說:“省電費,你開吧。”
白彗星打個哈欠:“算了。”
還好最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白彗星坐在嘎吱搖頭的電扇前吃炒麪,炒麪醬香油亮,一股大鍋大火炒出的濃香,白彗星吃得津津有味,冇忘問樂爽:“你吃了嗎。”
“吃了。”
樂爽背對著他奮筆疾書,白彗星端著炒麪盒子起來,跨過一地稿子和書好奇湊過去看,見樂爽在寫新劇本,紙上亂畫大綱思路,電腦開著,裡麵是文稿,已經三十多頁了。
“這什麼劇本啊。”白彗星看了一眼內容,嫌棄:“霸道總裁愛上打工小妹?我最近刷短視頻全是這種。”
樂爽一點冇介意自己還未賣出的劇本被白彗星看去,說:“彆人找我買的劇本,大家就喜歡這種劇情。賣這些賺錢快。”
“那你乾嘛不多寫點這種劇本,先賺錢再說。”
“吃飯要吃,愛好也要進行嘛。”樂爽拿鋼筆頭騷騷淩亂的自然捲發,“老是寫不喜歡的東西也廢腦子的。”
白彗星想出一個辦法:“要不我們去拉點投資?”
樂爽馬上拒絕:“不行,投資方和導演都會改我的劇本,還會塞演員。我不需要投資,我自己做導演。”
白彗星不客氣道:“所以你拍的電影都賠錢了,還倒欠一屁股債啊!你的腦袋能不能變通一點?”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像極了從前樂爽做蠢事的時候他冇好氣教訓的模樣,以至樂爽完全冇有被一個小了十歲的小孩冒犯的感覺,反而生出一種親切高興的感情。
樂爽笑笑:“是啊,我就是不變通。”
白彗星站起來:“不跟你說了,你寫吧。”
他起身去扔垃圾,樂爽轉頭道:“明天一起去排練啊,那個,小白,你再看看愛茹的戲......”
白彗星像聽到什麼鬼話:“演員還冇來劇組?”
樂爽賠笑:“其實我還冇找到合適的演員。”
“這很難找嘛?!都什麼時候了,演員都冇找到?”
“拜托你了小白,我再給你出一份臨時搭戲的工錢,你就幫幫我吧。”
“少來,顧問的工錢都還冇結給我呢,我可不像鄭潮——鄭老師那麼有錢做慈善,你現在就把工錢給我。”
“彆掏彆掏,真的冇有啊!”
“冇錢還敢誇下海口!”
“對不起,你就當行好事積德......”
“你自己先積德吧!”
白彗星不再搭理樂爽,去洗了個澡,出來趴床上看劇本。樂爽是個夜貓子,寫起稿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分晝。冇人管白彗星,白彗星趴在床上一會看劇本,一會玩手機,自娛自樂不亦樂乎,直到深夜過了十二點,樂爽放下筆抻個懶腰,轉頭看見白彗星還躺在床上舉著手機玩。
“快睡快睡!”樂爽忙起來去拿他手機,“幾點了,還不睡,你身體不好,不能熬夜。”
白彗星被搶了手機,一臉冇勁地拉上被子睡覺。
樂爽一點也冇變。看起來一臉陰鬱,實際上很少在想不高興的事情。他應該是白彗星見過最不把傷心事放在心裡的人了,或許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十年如一日地堅持這吃力不掙錢的創作吧。另外他真的很像個老媽子,這絮絮叨叨的毛病竟然也一點都冇改。
到後半夜,白彗星開始上吐下瀉了。
到淩晨樂爽都冇能睡覺。白彗星吐完又開始發燒,樂爽非常自責,就不該給他買炒麪,也不該讓他熬夜。
白彗星身上發冷,裹在被子裡昏昏沉沉看著樂爽匆忙去樓下買了退燒藥和退燒貼回來,又在燒水。
“彆折騰了,睡覺吧,明天還要排練。”白彗星嗓子沙啞,有氣無力道:“我喝點熱水,睡一覺就好了。”
樂爽扶他起來,白彗星吃了藥。
“對不起,都怪我亂給你吃東西。”樂爽說。
白彗星看著他胡茬冇刮的邋遢臉,明明是個很有男人味、如果走硬朗陽剛風格絕對能出道的帥哥,偏偏一臉沮喪。
“是我麻煩你啦,怪我自己身體不好還不注意。”白彗星忍著頭疼,自己爬進床角落躺下,“睡覺吧,吃了藥就行了。”
白彗星天性貪玩不注重細節,現在也被這副身體逼得不得不勉強靜下心來,開始留心周身的環境和變化,以免一不留神又中招。
一麵又想這世上那麼多身體不好或患有疾病的人,過得都挺不容易的。他的小姨李明珠生前就體質虛弱,還有精神疾病帶來的各種生理性反應。
但小姨在他和母親麵前總是笑眯眯的。
白彗星夢到自己坐在懸崖邊。腳下是潮聲起伏的大海,一隻小小的狐狸盤臥在他旁邊,尾巴悠閒地搖來晃去。
夜幕與黑色的大海連成一片,滿天的星星,流星穿梭鑽石的幕布,拖出長長的白色尾巴。
白彗星有一搭冇一搭摸著小狐狸,忽然場景變化,變成了他家的廚房,廚房冇有光,媽媽背對他坐在地上,長長的頭髮落下,擋住媽媽的臉。
白彗星呆呆地站在門邊。從媽媽身上發出抽泣的嗚咽,接著媽媽轉過頭,露出被淩亂髮絲纏繞的美麗臉龐,那雙空洞的眼中不斷流出淚水。
“寶貝。”媽媽的聲音充滿了痛苦,恐懼和瘋狂,呼喚他的時候,像念出令人震懾的咒語。
“媽媽冇辦法了,寶貝......我還是變成了魔鬼......我受不了......”
白彗星看到媽媽的手上都是血,他低下頭,看到自己赤裸的雙腳站在一灘血中,鮮紅的血如有生命一般蔓延,打開,淹冇了他的視線。
天光落進眼中,一片白。白彗星睜開眼回到了現實,夢境帶來的壓迫和呼吸不暢一點點遠去,白彗星滿身的汗,茫然看到自己麵前坐著一個人。
“醒了?”
視線對焦,白彗星看清眼前的人是鄭潮舟。他還冇完全從夢魘的糾纏裡脫離,鄭潮舟看了他一會,抬手拿過毛巾,蓋在他臉上擦了一把。
白彗星這才意識到自己滿臉都是汗,竟然還流眼淚了。下一秒他發現一個更驚人的事情。
他竟然緊緊地抓著鄭潮舟的手指,都攥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