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日
車內,白彗星和夏天凜分坐兩邊,氣氛安靜。
他們兩個從前關係不好嗎?白彗星怎麼想都冇有印象,雖然鄭潮舟和夏天凜同校同級,但不是一個班,也各有各的朋友圈,基本上是兩不相交的狀態。
白彗星看一眼夏天凜。
夏天凜:“看我做什麼?”
白彗星試探道:“凜哥,你應該不會讓這部話劇停止製作吧?不管樂老師是出於什麼目的要排這部話劇,他挺認真的,劇組的大家也都很認真。”
夏天凜轉過頭打量他。
“小白,你像從前那樣叫我天凜哥就行。”夏天凜開口時態度依舊溫和。
白彗星心裡打個突,從前他都是凜哥凜哥的叫,都習慣了。“噢,天凜哥。”
“聽說你最近在和樂爽鄭潮舟他們一起排話劇?”
“對,呆在家裡太悶了,能和舟哥一起共事我很高興,而且我也喜歡演戲嘛。”
“叔叔阿姨都不希望你走這條路,一是太多曝光,二是演戲太累了,你身體不好,吃不消。”
白彗星無所謂道:“與其無所事事地躺在家裡,還不如累一點呢。不然生活也太無聊了。”
他語氣輕快,聽上去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為未來著想,隻如同孩子般追尋興趣和快樂。
夏天凜怔愣住,放在腿上的手下意識收攏。
[凜哥,我又和爸媽吵架了。今晚我去你家睡吧。]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反對我演話劇,說這次話劇不要我去演了,讓我以後也都彆上台了,什麼意思嘛!]
白彗星氣呼呼地在夏天凜麵前抱怨:[說什麼演戲會讓我精神太投入,情緒波動太大,想讓我發展能靜心的愛好,要我練毛筆字和刻章!氣死我了,我纔不練呢。]
夏天凜放下手裡的書,麵對白彗星認真道:[其實我也覺得,每次你演戲的時候都太投入了。你的情緒隨著你扮演的角色變化,一會哭,一會笑,晚上還總是興奮得睡不著覺,叔叔阿姨肯定會擔心你。]
[這說明我專心呀。]
[要不先休息一段時間,不參加話劇排練了,我陪你玩?]
白彗星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安靜望著他。
[為什麼要休息呢?我喜歡做這件事,我就要一直去做,隻有做這件事的時候我是最快樂的,為了得到這份快樂,我願意付出同等的代價。如果讓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我會很無聊,很討厭,我寧願馬上就死掉。但如果我能做喜歡的事情,我還願意多活幾天。]
夏天凜抓緊他的手:[彗星,彆說這種話。]
白彗星甩開他,跑掉了。
車開到公司樓下,夏天凜下車,讓司機把白彗星送回家。他走進公司,注意到天空聚起烏雲,漓城的雨季時雨時晴,變幻莫測。
快到彗星的祭日了。
陰雨斷斷續續下了一週,烏雲散開後,全世界的灰塵都被清洗,天空露出濕漉漉的清透感。
昭恒墳場對公眾開放,但每日開放時間有限,且禁止喧嘩。白彗星在來的路上買了點花,走上樹林茂密的小山坡。
他坐公交來的,墳場偏遠,差點給他把花晃散了。白彗星氣喘籲籲爬上山,累得扶著樹喘半天,又是一頓好找才找到他爸媽的墓地,旁邊則是小姨李明珠的墓。
“唉我真是跋山涉水才找到您幾位。”白彗星攏了攏稀稀拉拉的花,分開三束放在他爸媽和小姨的墓前。
“現在身體不如從前了,爬一步山得歇三步,往後冇法經常來看你們,體諒一下吧。”
這處墳場埋葬不少富豪名流,白家和李家每年都會來掃墓,李家姐妹墓前的花和禮物更多些,應當是世界各地的珠寶愛好者慕名而來祭奠她們。
墓碑都乾淨整潔,冇什麼需要擦拭的,白彗星去看了眼自己的,也乾淨,看來都有在好好打理。
他的母親和小姨都是名人,父親為人做事低調,當初白家極力反對父親將母親娶進門,但父親堅決要娶,且對母親極儘寵愛。
他們相愛的時候,世上冇有旁的夫妻比他們更神仙眷侶。父親高大英俊,母親豔美動人,他們滿眼都隻有對方。
但也是從自己的父母身上,白彗星才明白原來相愛的兩個人之間也會有不愛的間隙,有恨的齟齬。
而這一點點的恨,足夠撕碎很多的愛。
按理來說,他現在應該是在天堂和家人團聚纔對,然而他現在卻一個人活在一個他誰都認識、但誰都不認識他的世界裡。生前活得不如願,死後也繼續不如願,人果然是一個活著死了都倒黴的物種。
他自己的墓前竟然也有很多花,白彗星好奇數了數,還都是新鮮的。
他湊近蹲下想扒拉看看這些送的花裡有冇有署名,身後響起一道微冷帶著疑惑的聲音。
“你在翻什麼?”
白彗星嚇得差點大叫,蹭一下竄起來轉過身,就見一身襯衫西褲的鄭潮舟一手抱著一束鮮花站在他後麵,挺拔如清峻的鬆木。他身後的藍天被雨水洗得透亮,陽光灑落樹間,鳥鳴清脆婉轉。
“鄭老師,好巧啊。”白彗星乾笑。
鄭潮舟冇理會他,彎腰把花放在墓碑前。
白彗星看著他直起身,靜靜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反應過來了。
鄭潮舟來祭奠他?
白彗星看一眼鄭潮舟,看一眼自己的墓碑,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油然而生。
是來祭奠其他人,然後順路給他也放一束花嗎?白彗星狐疑地左右看看,鄭潮舟轉頭見他眼神亂瞥心不在焉的樣子,問:“你一個人過來?”
白彗星說:“嗯,今天是堂哥的忌日,我來看看他。現在準備走了。”
鄭潮舟任他從自己身後繞過,平靜開口:“不急,我開了車,待會送你回去。”
白彗星隻好磨蹭回來,和鄭潮舟並肩站在自己的墓碑前。
好想現在就把墓掘開,撿點墓裡的骨灰送去檢驗看還是不是和原來的自己的DNA匹配。
白彗星抬頭問:“鄭老師來這做什麼?”
鄭潮舟也低頭看他:“我剛纔把手裡唯一的一束花放在你麵前這塊墓碑上,你猜我來這裡做什麼?”
白彗星在鄭潮舟麵前真是嚐盡了尷尬的滋味,他強撐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哦,鄭老師和我堂哥從前是朋友嗎?”
鄭潮舟終於冇再說些讓他絞儘腦汁的話了。他收回視線,有一陣冇有開口。
“不是朋友。”鄭潮舟答。
山坡的風挾裹著濕潤的氣息拂過,吹起他們的髮梢和衣角。
的確不是朋友。正因什麼都不是,才疑惑他為什麼會來。
“那是什麼?”白彗星問。
鄭潮舟看著眼前的墓碑,不大不小的一塊,被鮮花和綠枝簇擁,偶爾有蝴蝶停駐其上,而後翩然飛離。
就在白彗星以為鄭潮舟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了的時候,沉默不語的男人開口了。
“什麼都不是,認識而已。”
從墓園出來,白彗星接到何素的電話,說中午在雅庭吃飯,順便見幾位朋友,讓白彗星現在就可以直接過去。
白彗星掛了電話,問鄭潮舟:“鄭老師可以送我去雅庭嗎?中午我和家裡人在那吃飯。”
鄭潮舟啟動車,“可以。”
從前鄭潮舟有這麼好說話嗎?還是說鄭潮舟隻是裝作冷酷,實際上對追在自己屁股後麵的熱情小粉絲還挺寵愛?
重活一次,白彗星想過做個脾氣更溫和的人,彆為難彆人,也彆為難自己,這其中包括鄭潮舟。說來神奇,換了一個身份不叫白彗星後,似乎很多附著在這個名字上的負擔和雜念也隨之淡然了。冇人天天懷疑他有病,冇人上趕著找他不痛快,冇人拿他和鄭潮舟作比較,於是他也不再固執地追求要比誰更好。
上輩子攀比嫉妒,不甘下風,什麼都想要。實際上人一死,什麼都不是自己的。原來死亡帶給人的並不全是消亡和恐懼,還有一鍵清空的輕鬆。
這輩子他就想好好休息,做個自由自在的凡人。
雅庭是一家的私房飯館,竹林流水的小院清雅,白彗星下了車,鄭潮舟也停車下來,跟他一起走進來。
白彗星茫然:“鄭老師,你也在這吃飯?”
鄭潮舟簡潔答:“嗯。”
然後他倆就一前一後走進了同一間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