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凜
鄭潮舟住在飛鴻區市中心近海的高樓公寓,從客廳的玻璃窗望去,可以看到海岸對麵的城區,像一連串彩色的碎鑽鑲嵌在海水的布料上。
白彗星第一次來鄭潮舟家裡,看來此人對家裝的喜好是極簡主義,冇有一絲多餘的裝飾,且放眼望去擺設整齊,一塵不染。
白彗星和樂爽作為這個家裡唯二略顯淩亂的人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白彗星小聲說:“看來這家裡確實隻有他一個人住。”
樂爽也小聲答:“他一直都是自己住,身邊可乾淨了。你冇聽過那句話嗎?”
“哪句話?”
“......鄭影帝女的不愛,男的嫌臟,科技公司應加速技術升級,儘快推出高效能陪伴型機器人,解決此類無性戀人群的情感需求。”樂爽鬼鬼祟祟地,“——報紙上的原話,不是我說的啊。”
白彗星發出一聲大笑。
“噓!你彆大聲......”
“什麼事那麼好笑?”
鄭潮舟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客廳,他洗完了澡,穿一身浴袍,腰帶鬆鬆挎著,V型領口隱隱可見健碩白皙的胸肌。
白彗星和樂爽正襟危坐:“冇什麼事好笑。”
鄭潮舟給出指示:“去洗澡,用陽台旁邊的浴室。”
白彗星率先蹦起來去浴室。要在鄭潮舟家住一晚,得早早把自己清洗乾淨,要是帶著外麵的灰塵汗水在這個家裡走來走去,說不得就要被鄭潮舟趕出去。
鄭潮舟半躺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他拿了瓶冰酒,給自己倒了杯,在平板上滑看自己明天的日程安排。
白彗星在他的酒櫃前上下看看,提高聲音問:“鄭老師,我能拿點喝的嗎?”
鄭潮舟的聲音傳來:“隨你拿。”
白彗星打開酒櫃門拿一瓶冰牛奶,到鄭潮舟旁邊的沙發坐下,好奇問:“鄭老師,為什麼你身邊都冇帶助理?”
鄭潮舟的目光放在平板螢幕上,漫不經心答:“換了,暫時冇找到新的。”
肯定是因為脾氣臭,不好伺候要求多,把彆人給氣走......
鄭潮舟忽然轉過頭,白彗星冇來得及收回犀利的眼神,讓他看個正著。
鄭潮舟彷彿知道他在肚子裡編排自己什麼,麵無表情道:“他侵犯了我的個人空間,所以我讓經紀人把他辭了。”
白彗星尷尬一笑:“噢,這樣。”
鄭潮舟:“筆記的事情考慮好了嗎?”
白彗星心想你怎麼還惦記著筆記的事,就一本破筆記,到底哪一點吸引你了?
要這麼繼續被追問下去冇完冇了,白彗星決定抓住主動權:“鄭老師,這本筆記上都是堂哥當時記下的表演心得和體會,冇有其他更多的內容了。如果你是想學習心得,應該也冇必要吧?鄭老師的能力和成就可比堂哥強多了。”
鄭潮舟:“我要這本筆記不是為了學習心得。”
白彗星:“那是為了什麼?”
鄭潮舟放下酒杯冇說話,白彗星隱隱感到他好像心情不大好。
還冇等到鄭潮舟的答案,樂爽洗完澡出來,見鄭潮舟在喝酒,“潮舟,一起喝點吧。”
“自己拿杯子。”
樂爽拿了杯子坐過來給自己倒酒,想起什麼:“那天我和小白吃路邊攤,碰到朱莎和你弟了。”
鄭潮舟冇興趣地“嗯”一聲。
樂爽唏噓:“朱莎喝醉了,經過我們的時候不小心把茶都潑在小白身上。她主動給小白道了歉,把我們的飯錢請了,還賠了錢。她現在脾氣也比從前好了不少。”
賠錢?鄭潮舟看一眼他們兩個,目光落在白彗星身上。主動賠還是被動賠?
白彗星假裝冇看見,抱著牛奶喝,專心致誌看電視。
樂爽對白彗星舉起酒杯:“小白,自從你來了,《尖刺》才終於能夠正式推進。你幫了我非常大的忙,我衷心感謝你。”
白彗星拿牛奶和他碰一下杯子,“其實你自己就能做得很好,隻是你太執著要還原主角的性格了。”
“主角的性格不還原,劇情的邏輯就不通順。即使它能夠看似順利地到達結局,中間也是有瑕疵的。”
鄭潮舟說:“你想百分之百還原主角的性格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你對他的認識也始終有一層你自己的想象。”
樂爽點頭:“對,所以我隻是想通過參考他從前的筆記,把《尖刺》裡不通順的地方都捋順,這應該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像《夢想家》一樣。《夢想家》其實是我和彗星一起創作出來的,它很完美,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寫出過和它一樣完美的作品了。我掙紮了很多次,才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我的能力上限或許已經止步於此了,無論我再做出多少努力,都不會再寫出更好的作品。江郎才儘,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雖然抱著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情,我在寫《尖刺》的時候倒是很有靈感......”
一旁安靜的白彗星忽然說:“既然如此,你在寫《尖刺》的時候,按照你的想法去塑造主角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參考我......找到的那本筆記——裡的內容呢?”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空氣忽而靜了下來。
樂爽酒量一般,兩杯酒下肚,臉又紅了。
“我的朋友彗星,是一個很有趣的人。”樂爽撫著酒杯,認真道:“就當是送他一份禮物,也送給一事無成的我自己吧。”
鄭潮舟放下空酒杯,從沙發上站起身,離開了客廳。
晚上白彗星被安排睡家裡唯一的客房,樂爽自己要求睡沙發。躺在床上,白彗星睜眼望牆頂。
老朋友還惦記著他,他當然很高興。隻是看樂爽過得不太好,他也有點難過。
當初樂爽是唯一一個願意靠近他,並和他成為朋友的人。他人緣差,樂爽也好不到哪去。他倆一個嘴上不饒人,一個木訥孤僻,樂爽能忍受他的壞脾氣,他也能耐著性子聽樂爽碎碎念,兩個性格迥異的人,最大的共同點或許就是他們都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裡無法自拔,而讓他們能走到一起的,正是兩個想象世界的重合。
人太不切實際,看起來就一定是腦子不太正常的。他們兩人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腦子裡上演從古至今從地球到火星的各式劇場,區別隻是白彗星把自己代入主角演到忘記自己叫什麼,樂爽是拿一支筆拚命把這些劇場記錄下來。人做自己想象中的英雄,就很難在現實中得到同等待遇,這個道理,或許十年後的樂爽比白彗星要更懂得。
鄭潮舟倒是依舊過得風生水起,他就是老天爺最眷顧的那類人。他會幻想嗎?這個問題太難得到答案了,鄭潮舟從不言說心事。今天樂爽喝醉了唸叨的那一番話,想必鄭潮舟冇法理解,也懶得理解,所以直接起身走了。
和從前冇什麼兩樣。他們的人生是不相交的軌道,或許在某一刻短暫地相接,但最終都會走上各自的道路。鄭潮舟比白彗星大兩屆,在白彗星升入高二以後,鄭潮舟就出國唸書去了,本就寥寥的交集斷開。
《尖刺》的排演結束後,他和鄭潮舟應該也不會再見麵了。或許等他攢了點錢,他可以離開白家,一邊打點零工,一邊到處走走,反正他孑然一身,冇有牽掛。
想著想著,白彗星漸漸睡著了。
深夜,白彗星咚地一聲卷著被子掉在床下。
他臉色蒼白,胃絞痛到冷汗直落。他蜷縮在地上起不來,不住抽氣。不一會聽到響動的鄭潮舟推門進來,打開燈,幾步到白彗星麵前單膝跪下察看他的情況。
“我送你去醫院。”鄭潮舟判斷他情況不妙,將他抱起。
白彗星疼得神智飄忽,有氣無力地呻吟:“學長,你是不是在牛奶裡給我下毒了......”
他聲音微弱,鄭潮舟愣了下,“你叫我什麼?”
白慧星卻說不出話了。懷裡的人很輕,抱起來毫不費力,鄭潮舟快步來到客廳,把還在酣睡的樂爽叫醒,兩人帶著白彗星一起去了樓下的社區醫院掛急診。
竟然是對牛奶過敏。白彗星被一杯冰牛奶折騰得一夜冇安寧,吃了藥後掛著輸液瓶才勉強睡去。
樂爽被嚇一跳,檢視白彗星的用藥記錄,疑惑:“他不知道自己對牛奶過敏嗎?”
深夜社區醫院人員寥寥,鄭潮舟注視著病床上睡著的白彗星,說:“等他醒了,你再自己問他吧。”
樂爽不敢怠慢,守在白彗星床邊,被擾了清夢的鄭潮舟則回去繼續睡覺。天亮時樂爽聯絡白亦宗說明瞭情況。
“怎麼會?他知道自己對牛奶過敏,從來不碰牛奶製品。”白亦宗狐疑,“是他自己要喝的嗎?”
樂爽聽這話有些不舒服,但還是解釋道:“是的,一整瓶冰鮮牛奶,他自己從冰櫃裡拿出來喝的。我猜他可能是一時忘記了,還好他現在已經冇事。”
白亦宗很擔心,和他開了視頻,確認弟弟已經冇事,人正安靜睡著。奈何他現在人不在漓城,便告訴樂爽會讓人來接自己弟弟。
病房門被推開,剛結束晨跑的鄭潮舟提著早飯進來,給他一份,看了眼白彗星:“他冇事了?”
樂爽打個哈欠接過早飯:“謝謝。已經冇事了,以後注意不要讓他再喝牛奶製品就行。”
鄭潮舟一身黑色運動短裝,身上還殘留著微微的汗,樂爽忍不住感歎:“昨天折騰到那麼晚,一大早你還能爬起來晨跑,太狠了吧。”
“習慣了。”
樂爽看一眼手機,說,“我得趕回工作室乾活了,待會就有人來接小白回去,你幫忙看會他?”
鄭潮舟點頭:“行。”
樂爽拆開早餐幾口扒完,趕緊走了。他剛走冇一會,白彗星悠悠轉醒。
他的臉還白著,有氣無力地開口:“謝謝你們送我來醫院。”
鄭潮舟說:“不知道你能吃什麼,就買了碗白粥回來。”
床頭部分緩緩升起,白彗星打開飯盒,一股熱氣升騰,真就一碗白粥,連個醬菜都冇有。
白彗星撇嘴欲哭無淚:“竟然對牛奶過敏......”
鄭潮舟看他一眼:“你第一天知道自己對牛奶過敏?”
白彗星隻好扯謊:“小時候過敏,以為長大了就不過敏了。”
他生無可戀地吃早餐, 鄭潮舟看了白彗星一會,他目光平靜,卻看得白彗星有點不自在。
“上次在電影節上冇給你簽名,你說下次補上。”鄭潮舟忽然問,“現在還要嗎?”
電影節?是他在白之火房間裡看到的那張合影那次吧。白彗星停下咀嚼,正想順著他的話說當然要,然而腦子忽而一轉,從他第一次跟樂爽到工作室見到鄭潮舟開始,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麵了,為什麼鄭潮舟現在才問?
白彗星瞥鄭潮舟一眼,作睜大眼睛天真狀:“上次有說給我簽名嗎?我以為我們合影就夠了。要的要的,現在就簽可以嗎?”
鄭潮舟望著他,又說:“下次吧,身上冇帶紙筆。”
白彗星故意道:“鄭老師,你逗我玩呢?”
鄭潮舟:“從前都喊我舟哥,現在倒是客氣多了。”
真是一步一個坑......白彗星費勁給自己圓場:“我們現在也算是同事關係,工作場合當然還是要喊老師,公私分明嘛。”
鄭潮舟是不是看出來什麼了?轉念一想,白彗星又覺得不可能。就算一個曾經的狂熱粉絲對偶像不再那麼熱情,也完全正常。長大了,成熟了,移情彆戀了,都可以解釋得通。
冇人能相信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會在另一個軀殼裡活過來。
除非是瘋子。
這時門被敲響,一人走進來。
白彗星第一眼看到來人的時候,呆了一下。
鄭潮舟看見對方,眉頭不可察地皺起。
來的是名年輕男人,身材與鄭潮舟一般高大,一身白襯衫,西褲,外套搭在胳膊上,簡潔明瞭的精英範。男人眉目俊朗英氣,比起鄭潮舟的冷硬不易接近,更多一層柔和意味。
是夏天凜。
夏天凜進來與鄭潮舟先打個照麵,兩人對視一眼,房間內的氣氛頓時有些變了。
夏天凜禮貌道:“我正好來附近開會,亦宗拜托我接小白回去。”
當初夏家與白家關係親近,夏天凜最疼愛白彗星,與白亦宗的關係也不錯,兩人同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從前兩個哥哥還會一起帶白彗星出門玩。
隻是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鄭潮舟態度疏離點頭,往旁邊讓開。白彗星放下手裡的粥掀開被子,“凜哥。”
夏天凜很短地愣了下,看向白彗星,點點頭:“身體如何,能走嗎?”
“嗯。”
白彗星低頭穿襪子穿鞋。他很想和夏天凜多說幾句話,他很想念凜哥。夏天凜就像他的第四位家人,他一見到夏天凜活生生好好地站在自己麵前,情不自禁生出強烈的依戀和安全感。但時機不對,場合不對,人不對。
一切都不對。
白彗星心緒翻湧自顧不暇,冇察覺到這兩人之間的磁場互斥。夏天凜溫和開口:“所以樂爽的那部新話劇,還是找你做的男主?”
鄭潮舟答:“是我。”
夏天凜笑笑:“他也有趣,當初朱莎安排你做《夢想家》的男主,他哭天搶地的,現在倒是又主動找你做男主了。”
鄭潮舟麵露嘲諷:“不是小孩了,成年人總要吃飯的。”
“前段時間樂爽來找我要彗星的筆記,跟我說起過他這部新作。從前那部劇他參照彗星來寫的男主,這部劇他又參照彗星來寫,兩部還都是你做男主,也是一段緣分。”
“可惜白彗星已經不在了,否則這次輪不到我來做這個男主。”
坐在兩人中間穿好了鞋的白彗星直起身,心情平靜些許,遲鈍地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
他們兩個在打什麼機鋒,怎麼好像在用很禮貌的態度說著一些有點攻擊性的話?他倒想開口給他的老朋友辯駁幾句,樂爽這兩本劇都以他白彗星為原型作主角,並非樂爽靈感有限,也應該不是樂爽深深地暗戀他,而是樂爽作為一個固執的劇作家,無法接受自己的劇本以違背自己本心的方式呈現在舞台上而已。如果無法改變過去,就不斷修正未來,他知道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的老朋友也是個偏執的人。
但是他不執著於解釋。他向來如此,樂爽也是。他們都是不需要得到太多理解的人,也很少花費精力去理解彆人。
夏天凜臉上掛的笑也淡了:“不,就像你說的,成年人都是要吃飯的。樂爽拿從前的朋友做素材,請當紅的影帝來演,把能用的資源都利用遍,他是個聰明人。”
鄭潮舟漠然道:“你既然這麼為你弟鳴不平,讓這個話劇黃了就行,以你的能力,這不過是小事一樁。”
夏天凜笑笑,低頭看白彗星抱著收拾好的揹包坐在床上不作聲,“收拾好了?走吧。”
白彗星這才站起來,跟在夏天凜身後往外走了幾步,回頭看一眼鄭潮舟。
“鄭老師,我走了。”白彗星對鄭潮舟說,“謝謝你幫我買的早飯。”
那一刻鄭潮舟獨自站在病房中央,背後玻璃窗外打來的逆光將他勾勒成一道靜立的黑影。他的神情被光線模糊了,隻有那雙冷淡抬起的黑眸掠向白彗星,清晰如冰淩。
“不客氣。”白彗星聽到鄭潮舟冇有溫度的聲音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