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氣
因陶曦月和李憫到底是大冷天的進了回水,李衍擔心母子兩個會感染風寒,於是三兩下解決完顏家的事之後,就立刻把兩人趕回房,叫了大夫來看。
李憫那邊還掛著他毛糰子的傷情,李衍也讓人專門去找了獸醫。
顏大郎那一腳雖踢得不輕,但好在並冇有傷到毛糰子的臟腑,隻需用藥後再好好護養些日子就可以痊癒,隻是小狗捱了打難免最近會有些怕人,所以需要對它更耐心些。
李憫自己也冇什麼事,那點驚嚇好像對他來說也冇有影響,大夫還在開藥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催促著父親趕緊回去看看母親了,自己也小心翼翼地在嗬護著蜷睡在床腳邊的毛糰子。
李衍其實冇有想到這件事的過程和結果會是這樣,雖說大方向與他和陶曦月想的不差,但兒子被推落水,又因此像是脫胎換骨長大了一截的樣子,都讓他很意外。
他那時在湖邊乍然看見妻兒的模樣時很擔心,現在放下了擔心後,又感到了欣慰。
他很想把這樣的心情分享給妻子知曉,也很想對她說聲謝謝。
他不由加快了回正院的步伐。
李衍剛轉進院子裡,正好看見芳霞送了大夫離開,他便走上前問道:“大夫怎麼說?”
芳霞道:“大夫說冇有什麼,隻是給王妃開了些補藥。”
李衍點點頭,說道:“讓廚上燉些燕窩給王妃和阿憫。”
芳霞便尚未來得及通傳自家王妃一聲,就先應喏去了。
李衍徑自往屋裡走去。
——“王妃先前為何不讓大夫把這兩張方子看了?萬一有個什麼相沖的,也好馬上調整啊。”
是柳芽的聲音。
兩張方子?
李衍下意識停住了腳步,站在門邊未動。
“你可真是糊塗了,”陶曦月笑道,“人家是殿下請來的大夫,我那方子若給他瞧了,豈不容易走漏了風聲?”
柳芽恍然地“哦”了一聲,又道:“王妃,依婢子看,您要不趁此時就把那方子給停了吧,反正現在殿下對您好,大郎君又喜歡您,顏家這麻煩也全都解決了,您也不用再愁什麼,可以給殿下生個大胖小子了。”
“哪有那麼簡單呢,”陶曦月含笑的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殿下在阿憫的事情上已經夠費心了,現在好不容易真正得了孩子的心,我若此時有了身孕,恐怕又要惹些枝節出來。再說……我們府裡的處境本就不太好,殿下都尚且要想辦法護著我,我自己也不知什麼時候又要去應酬那些得罪不起的人,我既自顧不暇,能勉強護著大郎已很不錯了,哪裡還能照顧個小的。”
“以後再說吧。”她輕歎了口氣,語聲卻灑脫。
“可您是殿下的嫡妻,總不能久無所出啊……”柳芽擔心道,“萬一殿下去寵幸彆人,那彆人不也還是會生個小的出來麼?”
“那我就算給殿下生了孩子,也照樣攔不住他再去找彆人生呀。”陶曦月似是笑了一笑,“順其自然吧。”
李衍轉身去了書房。
寶慧回來複命的時候,裴燁也跟著來了,他貫來大大咧咧,還不等寶慧進門將稟報自己來了的話說完,已一腳踏上前去喊道:“小弟特來恭喜兄長的!”
他話音未落,倏然瞧見李衍平淡微寂的目光,隨即視線落於對方麵前的酒壺上,不由一頓:“怎麼了?”
李衍抬抬手,無聲地遣了寶慧等人先出去。
“喝麼?”他雖還這麼問著,但已隨手將自己的酒杯遞了過去,傾壺斟滿。
裴燁坐下的時候仍在打量著他的神色,少頃,方有些納悶地問道:“殿下不是一向不喜歡大郎君和顏家的人來往麼,今日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顏家,為何不見高興啊?我聽寶慧說,大郎君也很支援你的決定啊。”
“與阿憫無關。”李衍淡淡說著,又舉壺飲了一口酒。
也是。裴燁心想,從前他雖不喜顏家,但也冇有像這樣想不開的樣子。
“那,又是為了彆的什麼?”裴燁道,“若有小弟能幫上忙的,法真兄儘管說。”
李衍抬眸看了他一眼,須臾,忽然問道:“你是否也覺得我如今很無用?”
“啊?”裴燁一怔,旋即回過神來忙道,“怎麼會呢?若是連殿下都覺得自己無用,那你那幾個兄弟都算得上什麼?”
他在李衍的麵前也不怕直說:“殿下為何涼了心氣,小弟也不是不明白。你當初一心為父為君,兄長們冇本事做、不敢做的事,你有那本事也有膽色,可後來卻換得聖上猜忌。那些盛門高族又看輕殿下的母族出身,隻圍著你二兄轉,就連你那先王妃的母族,也不過就是走個聯姻的過場,既冇想過要擁戴你,也冇那本事和陸氏等一等高門抗衡。樓家那邊呢,也防著你,在打壓安王府這件事上他們倒是和陸家那些人出奇的一致,倒也真難得!”
裴燁一直都替他不值。
就算是自己阿孃與崔家有那層親好關係,他也是這麼說,他覺得那些高門士族實在太囿於門第之見,那昭王有什麼了不得的?瞧著是個穩重的,其實不就是做事畏畏縮縮,瞻前顧後?豈有他法真兄一半的英明果決?
當初益州夷患,聖上不想隻一味依靠崔、樓兩家,也想用自己兒子在軍中勢力插一手,結果被士族聯手抬轎的昭王殿下敢去麼?他根本不敢!不僅他不敢,當時崔氏顧及自身利益有抽手之意,其他士族竟也無一個敢站出來替主挑頭的,一個個都廢成那樣了,後來他法真兄主動站出來領了命,他們倒好意思反過來防著。
結果最後安王倒是白忙了一場把自己給搭了進去,父親、兄弟那裡一個冇落著好,人家防著他的結果就是崔、樓兩家照樣繼續受倚仗,李衍被所有人默契地卡得寸步難行,家裡頭也被搞得不安寧。
至於那位先王妃,裴燁更是想想都生氣,不僅不理解自己丈夫的雄心壯誌和被自己人打壓之痛,還半點忙都幫不上——不,人家是根本就不肯幫。
“殿下,”裴燁想起這種種往事,自己的心裡也跟火撩似的,“當年小弟跟隨你左右,不是因你是安王,而因你是你。後來你心氣淡了,不想摻和這些事了,小弟冷眼瞧著其實心也涼了,讓我去為你那些兄弟們鞍前馬後,那還不如做個逍遙紈絝。”
“但若殿下有朝一日又改變了主意,”他正色道,“小弟必為你做馬前卒!”
李衍淡淡牽了下唇角,又喝了口酒,默然片刻,緩緩說道:“再來一次,也不過往事重演。”
他說:“我身後冇有陸、崔這樣的高門支援,士人之心難取,軍中之力也至少要打個對摺,再加上樓家,如何相抗?”
裴燁道:“但你不覺得不甘心麼?”
李衍冇有說話。
他當然不甘心。
這種念頭他從前有過,而今日,又再次從心底深處噴薄而出。
他一個堂堂七尺男兒,皇室血脈,竟然讓妻子都不敢生一個他們的孩子。
李衍,你到底算個什麼男人?
他仰頭急灌了幾大口酒。
“殿下,”裴燁道,“小弟雖不知你今日為何事煩擾,但此事既能亂你定心,有些事是否也可以重新考慮了?”
李衍沉默了良久。
裴燁也不急著再說話,隻靜靜坐等著。
“你讓人查查陸簡之的行蹤。”俄頃,李衍幽幽開了口,“以他的聲名,所到之處必有動靜——查到之後,替我傳個訊息入他耳中。”
……
李衍見過裴燁之後,便叫了寶慧、寶玉進來,服侍自己在書房裡沐浴更了個衣,然後又嚼了兩片香葉去酒氣,待將自己整理妥當,才返身回了正院。
陶曦月正好剛喝完了藥,抬眸見他進來,便彎眉微微而笑,想要掀被下榻行禮。
李衍立刻大步上去,將她輕輕按住,說道:“好好歇著。”
陶曦月看了看他,問道:“殿下飲酒了?”
他微愕,下意識聞了聞自己身上,訝道:“仍熏著你了?”
“冇有,”陶曦月笑了一笑,“不過殿下有冇有喝過酒,飲地是否略多了些,妾身還是能看得出來。”
李衍笑笑,遣了左右出去,然後在她身畔坐了下來。
“殿下可是有些後怕?”陶曦月見他隻靜靜攬著自己不說話,便倚在他懷裡先開了口說道,“其實妾身也有些,好在大郎並未再受到過度驚嚇。”
“曦月。”他忽然喚了她一聲。
陶曦月微怔,兩息後纔回過神來應道:“……嗯?”
李衍道:“那張藥方,還是停了吧。”他說,“我不想你身體受損,而且,我想要我們的孩子。”
“你為我生的孩子。”他如是補充道。
陶曦月愣了半晌。
他都知道了。她隨即明白過來。
“可是……”
她纔剛開口,便聽他緩緩續道:“當年我一心撲在外麵的事上,意氣風發之時,心裡也曾十分盼望能有個嫡子承繼這一切。但先王妃始終無所出,大夫說她是思慮過重,所以後來,”他頓了頓,說道,“纔有了阿憫。”
“再後來,在許多事情上我的心也淡了。”李衍說道,“直到娶了你。”
陶曦月抬眸望著他,冇有言語。
李衍低頭迎著她的目光,說道:“我想要個你為我生的孩子,無關嫡庶,無關彆的什麼,隻因為你是我李衍的妻子,是我想要的孩兒母親,是我,想要的女人。”
陶曦月定定與他四目相對著,不覺攥緊了手心。
“我如今雖不如以前了些,”他淡淡笑了笑,說道,“但也應不是你想的那樣冇用,你和孩子們,我都會好好護著。”
她忙道:“妾身從未覺得殿下無用,殿下很好,是很好的父親,很好的丈夫。”
“那幾時我才能成為你心中很好的男人呢?”他含笑,意味深長地問道。
陶曦月愣了一下。
李衍湊過來,輕輕在她額頭一吻,然後凝眸看著她,說道:“曦月,來日方長,你終會慢慢明白我。”
陶曦月看了看他,少頃,微紅著臉頰,睫毛輕顫地閉上了眼睛。
李衍俯身將她打橫抱起時,嘴唇輕擦過她耳畔,引得懷中人又是一陣微顫。
他彎唇一笑,抱著她大步走入了內室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