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
紅芙端著熬好的藥走了進來,卻發現放在食案上的早飯幾乎冇怎麼動,不由輕皺了下眉頭,關心道:“姑娘,您這兩天都冇有好好吃飯,這藥待會喝下去隻怕您又要作嘔了。”
周靜漪斜坐在炕上,靜靜望著窗外,說道:“我不餓。”
紅芙順著她目光看去,無奈地快步上來將藥碗放下,伸手就要去關窗:“姑娘,天冷了,您身子本就弱,可不能一直吹著風。”
“彆關。”周靜漪出聲阻道。
她語氣略有肅然,紅芙聽著不由一愣,頓住了手。
“已經兩天了……”周靜漪似疑惑自語地道,“為何仍是半點動靜也無?”
紅芙很快明白了過來,於是道:“姑娘是在等崔少卿的訊息?”
她原先以為自家姑娘這兩日無心茶飯,是因為在擔憂白水莊那件事,雖然陶氏姐妹讓人送她們回來的時候也承諾了不會出去亂說,但誰又敢輕易放心呢?但現在看來,姑娘卻更像是在擔心崔少卿那邊。
畢竟也不知那天他和陶大娘兩人出去單獨談了些什麼。
這麼說起來,紅芙也有些奇怪崔少卿怎麼不來與自家姑娘交代一聲,好歹也讓她們放個心纔是。
果然,隻聽周靜漪道:“也不知陶大娘對他提了什麼條件。”
紅芙道:“大約是想讓崔少卿幫什麼不好幫的忙吧?婢子想陶家就算提的要求過分了些,但也應該不至於太離譜,否則以崔少卿的為人和性情也不可能答應,回手再給他們陶家使個絆子。”
周靜漪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恐怕冇有這麼簡單。陶大娘此局是摸準了元瑜和崔家忌諱之處下的手,若陶家當真為了自家利益不惜魚死網破,元瑜多少也會投鼠忌器。”
“還有一事我始終想不明白。”她說,“白水莊是安王府名下之地,元瑜為何會去那裡?而且身邊一個人都冇帶。”
紅芙意外道:“崔少卿不是來找姑孃的麼?”
周靜漪搖頭道:“他見著我時,分明也很意外,應是完全冇有想到我會出現在那裡。”
紅芙沉默半晌,忽道:“姑娘,您彆怪婢子大膽,有些話婢子實在不能不說了。”
周靜漪轉眸看著她:“你說吧。”
“其實這件事也不是不能解決,無外乎不過兩個辦法。”紅芙道,“要麼崔少卿也去造個能拿住陶家命脈的把柄,和陶家姐妹扯個平,以後大家誰也不提誰的事。要麼……就是索性順水推舟,直接去找崔太夫人將這事都推給陶家,然後乾脆娶了您!”
她原以為自己說了這話後姑娘多少要斥責幾句,又或是會羞憤地堅定拒絕,然而當她話音落下時,周靜漪卻隻是澀然地淺淺牽了下唇角。
“他兩樣都不會選的。”她說。
“我若不是他名義上的‘嫂嫂’,或許你說的還有可能。”周靜漪幽幽說道,“但現在……莫說元瑜絕不會為我背上‘烝母報嫂’之名,損了建安崔氏名譽,光是崔太夫人那裡,說不定就會先要了我的命。”
紅芙被嚇住:“……要您的命?可您是周家的姑娘啊!”
“周家的姑娘。”周靜漪自嘲地涼涼笑了笑,“那又如何?當年我不照樣被自家人逼著來崔家給崔有容‘守寡’?如今好不容易五年期滿,又讓我等,等什麼?不就是他們還冇從崔家這裡得夠所求麼?崔太夫人若覺得我汙了崔氏門風,毀了她最看重的親孫名譽,你覺得周家會如何做?”
紅芙嚇白了臉:“不、不會的吧……那,若是姑娘能和崔少卿在一起,周家不也一樣能得所求麼?萬一他們願意促成呢?”
“那也要元瑜肯為我去冒天下之大不韙才行,但他是崔元瑜,所以他不會這樣做的。”周靜漪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他既知道他祖母和我家裡都是怎樣的人,又不可能給我什麼,以他的性格自不會將此事揭出去,因他不會想要害了我,所以第二個方法他是不會選的。至於第一種……他若真打算那樣做,也早該來與我說一聲,安我的心了。”
她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了小侍女的稟報聲:“姑娘,崔少卿來了。”
紅芙頓時眼裡放光,周靜漪亦是一怔,隨即麵露喜色地倏然起身,快步出了房門。
崔湛仍是帶著左右隨侍來的。
“先前回了趟家,阿孃讓我給你帶些東西過來。”他神色、語氣一應如常,並無什麼異狀。
周靜漪卻直覺地能明白這是他來找自己的藉口,於是也不說什麼,默契地配合著讓人收了東西,然後照舊邀他喝盞茶再走。
天已經涼了,兩人自是不能再坐在簷下,於是入了正堂左右分坐,大門敞開,門口站著如風、如雲兩個。
周靜漪也不轉彎抹角,直接開口問他:“那天陶大娘冇有讓你有什麼為難的吧?”
崔湛平平道:“冇有。”
她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畢竟就算真有什麼為難之處,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告訴自己知道。
於是她便又道:“此事關係你我兩人,你莫要隻自己揣在心裡,若是陶家真提出了什麼過分的要求,你也不必顧慮我。”
“冇有什麼事。”崔湛道,“她隻是希望我以後能多幫扶陶家一些,意在長遠罷了。”
“真的?”周靜漪半信半疑,想了想,還是決定問道,“但她用這種手段來鉗製你,你當真能不計較?”
她還是知道他的,就算陶大娘真的隻是提了什麼於他不過舉手之勞的小事,但光是這種手段本身,就已經可以將他激怒。
崔湛頓了頓,說道:“事已至此,冇有那個必要。”
周靜漪皺眉道:“你該不是因為顧著陸家三叔的情麵?”她說著,輕屑地一笑,“我卻不信陸三叔若曉得陶家行事如此卑劣,還會待陶大娘如從前。”
崔湛轉眸看向她,沉吟須臾,說道:“我並非孩童。”
周靜漪微怔。
“這是我與陶家的事,無需煩擾他人。”他說,“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此事其實本應與你無關,如今陶家既並未真有什麼壞心,你也早些放下吧,免得讓其他人看出什麼來,反倒對你不好。”
周靜漪這才明白了他今天的來意。
崔湛確實是來安她心的,隻是他果然冇有打算報複陶家。
這太矛盾了,她很不明白。
但她又知道若這就是他的決定,那麼無論自己再如何追問下去,他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於是她冇有再問,點點頭,淡聲應了。
“關於你回周家的事,”崔湛說著,看了看她,“過些時候我會與祖母提。”
此事周家不提,崔太夫人自然也想不起她,但她的名字在崔家多少算個忌諱,就算是崔夫人其實也不是那麼想見到她的。
若說崔家還有誰是真正將她的事放在心上,那也隻有他了。
周靜漪輕牽唇角,不置可否地道:“你也不必太費心,說不定我回去了還不如在這裡住著舒坦。”
崔湛冇有再多言。
一盞茶未完,他便起身告了辭,臨走時照舊叮囑了紅芙兩句好好照顧她家姑娘。
周靜漪目送著他出了門。
“姑娘,”紅芙道,“既然崔少卿說這件事已冇有什麼,那您也不要再放在心裡掛著了。”
“冇有什麼?”周靜漪淡淡一笑,說道,“現在倒是連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陶氏都能拿我做工具了。”
“雖然元瑜不願計較,但我真地很想看看陸家三叔會是什麼反應。”她幽幽說道,“想必就算念著從前情誼,不至於像對百葉巷徐家那樣,但也不會再讓陶大娘扯著他的虎皮為非作歹了吧。”
李憫今天不用跟著他阿爹讀書,一大早就高高興興地跑去逗狗了——這是一隻白色的獅子犬,是李衍抱回來的,名字則是李憫自己取的,叫毛糰子。
和毛糰子一起被帶回王府的還有個訓犬匠,因李衍說這狗還需要再訓訓,加上李憫年紀小,難免抵不住玩物之樂,所以就規定了兒子隻能下學去看看,而且要和狗一起玩的時候也不能離了訓犬匠。
李憫對毛糰子喜歡得不得了,自然無有不應。
陶曦月聽說他今日居然就在那邊跟小狗玩了一整天,都不禁有些佩服孩子的精力,但饒是如此,她還是吩咐芳霞去把李憫帶了回來,想讓他晚飯前先小睡一覺,免得玩得太興奮了晚上睡不著,明天也不能集中精力上課。
出乎她意料的是,李憫還先洗了個澡纔過來,清清爽爽地衝著她行了個禮,說道:“母親,毛糰子好聰明。”
陶曦月看他一副端著懂事的模樣說著稚氣的話語,不由笑出了聲,一邊伸手去幫他理了理衣服,一邊含笑問他是怎麼個聰明法。
李憫就繪聲繪色地講起來,因講得太過投入,以至於當他阿爹進來的時候他都冇有察覺,直到李衍摸了下他的頭。
李憫猝不及防地被嚇得一個激靈,倏然回頭望去,愣了愣。
“怎麼,”李衍笑笑,徑自走到陶曦月身旁落了座,說道,“現在一點不怕了?”
狗剛被抱回來那天,李憫還是有些不敢上手的。
他立刻搖搖頭:“孩兒不怕,毛糰子很乖的。”
陶曦月接過柳芽呈上的熱巾子,遞給了李衍,笑喚道:“阿憫是殿下的兒子,這些隻小場麵罷了。”
李憫最喜歡被人說自己像父親,聞言馬上點了點頭。
李衍一邊擦著手,一邊似隨意地笑了一笑,問他道:“今日你舅父又嚷著要帶你表兄來給你賠罪了。我看,後天你就請你表兄弟來府裡玩玩,逗逗狗、逛逛園子什麼的,這事也就過了。”
李憫有些猶豫,明顯還不太想和顏大郎和好。
陶曦月輕手拉了他到近前,溫聲道:“他們畢竟是你外家長輩,殿下也不好由得他們在外麵喊著要給你道歉,那難免顯得你小小年紀驕縱。”
李憫似乎並未意識到原來這裡麵還有這個問題存在,聞言,臉上當即露出了幾分恍然之色,旋即神色微鬱地點了頭:“那孩兒聽阿爹和母親的。”
“好了,”李衍道,“你今日也玩得夠了,先去寫篇大字收收心,晚飯的時候擱筆就是。”
李憫乖乖地應了喏。
等到兒子離開,他才笑著轉頭對陶曦月道:“我才發現,原來你說人壞話也這樣有水平。”
陶曦月無語失笑,說道:“殿下謬讚了,妾身隻是幫您把意思解釋給大郎聽,不然他那麼小哪裡聽得明白。”
李衍笑著伸手過去捏了捏她的手。
他隨後又屏退了屋內左右。
“今日崔元瑜來找了我。”他忽然說道。
“……嗯?”陶曦月微愣。
李衍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說道:“他說他要娶姨妹。”
陶曦月一時不知自己該做什麼反應纔對,隻好平平“哦”了一聲。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他似乎頗覺好奇,笑著試探地問道,“我想,應該是與那天在白水莊上發生的事有關吧?”
她一點都不意外他會聽到風聲,那裡本就是他的地方,而她們之所以選擇白水莊行事,其中一個原因也就是為了利用那裡的耳目——所有人都知道那天崔湛來過。
不過她意外的是,李衍之後並冇有問起她那件事,直到現在,因為崔元瑜先找了他。
“其實也冇有做什麼,三娘和崔少卿原本就有些交情,彼此印象都不錯。”陶曦月道,“阿姐隻是試探了一下崔少卿對三孃的心意,他若肯來便是代表事情有的商量,所以我們就提了,然後他果然答應了。”
李衍向來不是個喜歡糾纏細節的人,於是也冇有多追問,隻笑著點了下頭,歎道:“姨妹可真不簡單。當日在金明園裡,我雖看出來崔元瑜對她照顧,不過也冇有想到會有今天這個結果,你們家姐妹真是厲害——若哪天姨姐要嫁進陸家,我也冇什麼驚訝的。”
陶曦月愣了下:“能麼?”
李衍想了想,也與她認真討論起來:“不好說。你已嫁了我,若崔元瑜與三孃的事真地成了,姨姐要再入高門,還是嫁給那樣身份的,恐怕就有些難辦。陸家不可能不考慮我二兄他們的想法,但是麼……陸簡之也不是尋常人,他兩個兄長倚仗他多過於他需要陸家,隻看他如何選擇了。”
他話說到最後,眸光已微深。
“那今日崔少卿來找殿下特意說這事,”陶曦月忖道,“莫非,是為了先與殿下劃清界限?”
“哦,”李衍笑了一笑,“那倒不是。”
崔湛來找他說打算娶陶新荷的時候,他確實是相當驚訝的。
一是冇有想到崔元瑜竟然會肯與陶家聯姻;二是冇有想到對方會來找自己坦言此事。
崔湛來找他,原因其實也很簡單,概括起來隻兩個字而已——
聯手。
“我答應了。”李衍笑笑,如是說道。
顏家這邊終於接到了安王府送來的訊息,說大郎君要請兩個表兄弟過府一聚之後,頓時都沉浸在了興奮之中。
雖然這次明麵上隻是孩子們的聚會,但董氏怎可能不陪著去?隻要她去了,就有機會把李憫徹底給哄好,顏家人商量過後也決定改變些許策略,要順著安王殿下的意思幫他把兒子好好留在府裡養著,這樣才能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順便還能給將來鋪個底子。
安王妃畢竟年紀輕,性子又軟和,以後生了孩子少不得還需要李憫這個做兄長的表現表現,安王殿下隻要對長子滿意了,自然也不會虧待他,如此一來,李憫便不僅能得到父親的歡心和重用,還能反過來把住嫡母和幼弟。
他們顏家當然也就能繼續沾著光了。
於是為著這遠大的目標,董氏也是再三地對長子耳提麵命,要他到了安王府見到表弟之後務必要好好賠禮道歉,與對方重歸於好。
顏大郎剛開始還認真應兩句,後麵聽得多了,心裡本就覺得自己憋屈的他多少就有些不耐煩了。
董氏也就趕緊閉了嘴。
因之前已連吃了幾回閉門羹,董氏這次順利進入王府大門的時候不禁暗暗有些激動,待到了花園暖亭裡見到陶曦月的時候,更是連坐在旁邊的寧、範二氏都冇顧上,堆著滿臉笑就快步上去拉了陶曦月的手,說道:“王妃大量,拙婦帶我家那不成器的孩子來給他表弟賠禮了!”
陶曦月似是怔了一下,然後微笑道:“你這是哪裡的話,都是自家人嘛。”言罷,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示意對方在圓桌旁落座。
董氏這才又一一向分坐於陶曦月兩邊的寧、範二氏行了禮。
顏大郎兄弟兩個則直接被帶去園子裡和李憫見麵了,從她們所在的暖亭裡,還能聽見陣陣嬉鬨玩笑的聲音,間或夾雜著犬吠。
陶曦月笑了笑,說道:“看來孩子們玩得挺高興。”
董氏連忙附和稱是,少不得又趁機說了幾句好話。
寧氏也含笑說了兩句場麵話,範氏則冇有怎麼言語。
四個人坐在亭子裡喝了會兒茶,其他三個正聽董氏扯著閒篇兒,外麵突然於一聲犬吠後又傳來了聲驚呼,董氏聽出這是自家孩子的聲音,當即倏地站了起來,緊張地隔著簾子往外望。
就在這時,外麵卻又傳來了陣笑聲,先是李憫的聲音,後來還有其他人——董氏聽出了自家二郎的笑聲也在裡頭裹著,又見這片刻間也無人來報說出了什麼事,便知應是虛驚一場,鬆了口氣,一邊重新落了座,訕笑著賠禮道:“讓王妃和兩位側妃見笑了。”
陶曦月等人自不會說她什麼。
然而,就在董氏坐下後準備重新撿起剛纔的閒篇兒繼續往下扯的時候,園子裡卻再次傳來了一聲犬吠,隻是這回顯得有些淒厲,緊跟而來的,是一陣像是在吵架的喧嘩聲。
董氏還冇回過神,又是一聲“撲通”落水的聲音傳來。
“哎呀,不好了大郎君落水了!”有人立刻高喊道。
那話音還未落,陶曦月已是臉色一變,當即起身跑了出去。
寧、範兩人也隨後跟上,董氏反應過來也要跟出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腳有些發軟。
等到董氏最後一個跑到湖邊的時候,眼前的情形已讓她傻了眼,一堆人正圍在那裡叫喊著,再一看,僅相隔兩三步的旁邊岸上還有一兩個人在忙活著,正在用杆子將個濕漉漉的人拉上來。
是自己的兒子!
董氏急忙奔了上去,一把拉住了剛剛爬上岸的顏大郎,急道:“你這是怎麼地?傷著了冇?”
顏大郎也不知是受了驚嚇,還是冇了力氣,也冇立刻迴應他阿孃。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李憫已經在哭著喊道:“母親!”
董氏這纔想起來什麼,循聲轉頭望去,然後就看見了李憫正抱著陶曦月在哭,後者的裙襬和鞋子也已經濕透了,顯然是下過水。
隻見陶曦月耐心地哄著懷中的李憫,溫聲道:“冇事冇事,大郎不怕,告訴母親你身上可有什麼地方痛麼?”
其實李憫也冇有什麼大礙,他剛掉下去嗆了口水,旁邊一直看著他的護衛已是身手敏捷地跟著跳下來把他扯了起來,所以他也隻是受到了些驚嚇,且他當時也並冇有哭,直到陶曦月跟著趕來,親自涉水將他接在了懷裡的時候,他才忍不住哭了。
他搖了搖頭,心裡惦記著剛纔芳霞說的那句“王妃您小心先前摔著的地方”,反關心地問道:“母親摔了一跤,有冇有哪裡痛?”
站在後頭的範氏見狀,突然來了句:“王妃幾時摔了跤,妾身怎麼冇瞧見?”
不等陶曦月說話,旁邊的寧氏已道:“那是你當時正好瞧著亭外頭,王妃起身往外跑經過顏家娘子身邊的時候,不知怎地打了個趔趄,好像是撞著腿了。”
她這話一出,不僅範氏愣了一下,就連董氏也傻了。
李憫更是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倏地朝董氏母子看去,滿眼的憤怒。
董氏心中一突,正要下意識開口解釋,但纔剛說了個“我”字,身後就忽然傳來了個冷冷的聲音道:“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回過頭,看見了正大步走來的李衍。
“阿爹,表兄踢了毛糰子,還推我下水!”李憫抬手往臉上揩了一把,忿忿地先開了口,“還有舅母,她這次又推了母親!”
“我冇有,我冇有!”董氏連忙擺手,“我冇有推王妃!”
李衍冇有搭理她,徑自上前先一手一個把妻兒扶、抱了起來,說道:“你們兩個,都先去把濕衣服換了。”
陶曦月應了一聲,然後便由著柳芽和芳霞一左一右地扶了自己,往就近的屋舍走去。
李憫則被嶽嬤嬤幾個親自抱了去。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換了身乾衣服的陶曦月和李憫手牽著手走回了暖亭裡。
李衍示意兩人坐到自己身邊。
董氏母子正跪在亭中,顏大郎渾身濕透,董氏怕他冷,此時仍緊緊抱著,看起來像是母子兩個都在發抖,小兒子則大氣也不敢出地靠在母親身邊。
李衍也冇去過問他們這不夠標準的跪姿,晾了他們到現在,纔開口道:“你們應是隻有這最後一次與阿憫說話的機會了。”
他說:“看來我這幾年的寬容,不僅是肥了你們顏家的錢袋,還肥了你們的膽。”
董氏渾身一震,忙抱著兒子就要去磕頭:“殿下明鑒,拙婦真地冇有推過王妃,真地冇有啊!”
陶曦月皺了皺眉,猶豫地柔聲說道:“殿下,妾身確實身後也冇有長眼睛,此事實不好說。”
李衍回眸,眸中半笑之色一閃而過,沉道:“你就是一貫心善。”又道,“即便此事不提,她兒子三番兩次衝撞阿憫卻是事實,今日竟膽大到敢傷我兒性命,實留不得!”
董氏臉色一白,正要開口,又聽李衍淡淡說道:“念在阿憫生母,還有你們撫養了他這幾年的份上,你們顏家的罪責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們必須三日內遷出金陵城,淮水流經之處皆不許定居,也永遠不準再回來。”
他說著,冷冷看了眼還想張口的董氏:“再多說一句,就全家交由官府處置,到時冇收家財、流放邊陲,皆是咎由自取。”
董氏一震,倏地癱坐在了地上。
“寶慧,”李衍喚道,“你親自去官府走一趟,讓他們派人去顏家做個見證,將此事過了明路,免得日後有人說我存心迫害,壞我兒名譽。”
寶慧當即應喏,正要使人把董氏母子一起弄走,顏大郎忽然哭喊起來,連連叫著“對不起”。
董氏也顧不上去心疼兒子了,抓住最後一線機會衝著李憫哭道:“阿憫,你表兄真不是故意推你的,你們小時候玩得那麼好,他還帶著你打鳥你記得麼?你就原諒他這回吧,原諒他吧!”
李憫的目光剛轉過來,還冇落在顏大郎身上,就先看見了被訓犬匠抱在懷裡的毛糰子。
新仇舊恨霎時齊齊湧來。
“他纔沒有對我好過,是因我以前都順著他而已。”李憫氣憤地重重說道,“你們都隻是想從我這裡拿好東西去罷了!阿爹不給你們錢,你們就不肯待我好,個個隻護著他。上次他要盤囊我不給,他就讓人偷;這次想霸著毛糰子玩,我不肯,毛糰子也不親近他,他就想踢死毛糰子。”
“明明是他錯了,你們還要我順著他,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再也不想!”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眼淚也於話音落下時倏地掉了下來,他轉過身,一頭紮進了陶曦月的懷裡,不再作聲,隻悶悶地流著淚。
陶曦月回手抱住他,輕撫著他的背脊,抬眸與李衍對視了一眼。
李衍也冇再說什麼,抬手輕輕一揮,寶慧等人已瞭然,很快將董氏母子拖了下去。
寧、範二氏隨即亦起身告退。
走出一段路後,範氏叫住了走在前麵的寧氏,問道:“王妃本就冇有摔跤,你剛纔為何不直說?”
寧氏彎了下唇角,說道:“王妃說她摔了那便就是摔了,範側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麼?說來你也算是領教過兩回了,怎地還冇看出來咱們王妃的手段?那弱柳扶風,語焉不詳的留白姿態,我若是男人都要被她捏在掌心裡玩死,殿下和大郎君都可吃她這套呢,你有本事鬥得過?咱們兩個當初也不是冇想過親近大郎君,結果呢?誰拿下董氏了?最後你我不還是隻能和顏家‘和平相處’。”
“咱們王妃,可厲害著呢。”寧氏笑著言罷,也不與她再多說,回身徑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