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
十二月初七,也即是臘日前夕,陶從瑞、陶伯璋及陶伯珪父子三人一起回到了丹陽的家裡。
陶雲蔚、陶新荷姐妹兩個前腳剛迎了他們進門,後腳陶曦月和李衍就帶著李憫也到了。
“殿下說往後我們每年都提前一日來家裡頭聚聚。”陶曦月眉眼彎彎地說道。
她已經出嫁了,李衍又是皇家人,臘日正日這天肯定是不可能回孃家過節的,但提前一日大家吃頓團圓飯卻算得上是兩全其美之法,是李衍為她考慮的兩全法。
而且今年的臘日還有個特殊之處,皇帝下旨要求修建的弘業寺和長生觀在起部的主持督促之下,也終於趕在了最後期限之前完工,明天,也即是臘日正日,聖駕將親臨,燃第一爐香。
李衍和陶曦月夫妻兩個自然是要去的。
不僅他們要去,到時許多老百姓肯定都會到場圍觀,觀後也必上前“沾一沾”聖上的福澤,既然老百姓都要去了,那自然也就少不了皇帝身邊的近臣和各大世家的宗主們。
所以明日廣慶門外的場麵會很大,這完全是可以預見的。
陶曦月就邀姐妹明天一起去,陶雲蔚見她給自己遞眼色,便冇有多想,直接點頭答應了,反倒是陶新荷還有點兒猶豫。
“明天那裡肯定很多人吧,聖上既然要去,估計守衛也很多。”她說,“人擠人的也冇什麼意思,我還是留在家裡陪陪阿爹吧。”
陶曦月勸道:“你和阿姐是我的孃家人,明日自然要與我站在一處的,前排,不擠。這種場合可是很難得,你不想去看看熱鬨麼?”
陶雲蔚挽了小妹的手,含笑道:“我想去瞧瞧,你就當陪我好了。”
陶新荷這才點了頭,還回過頭去問陶伯珪:“阿珪你也一起去麼?”
陶伯珪一副老成狀擺了擺手:“我明日正好去約見兩箇舊同窗。”
眾人笑,陶雲蔚道:“我們阿珪拜了大先生為師後,果然是穩重多了。”
陶伯珪彎著嘴角,挺了挺胸。
“那正好,”李衍忽然說道,“你若不介意,明日便把阿憫帶著一道去吧,也好讓他隨你長長見識。”
除了陶曦月,陶家其他人不禁都有些意外。
陶伯珪意外之餘還有點點擔心,他看了眼旁邊正盯著自己瞧的李憫,說道:“殿下姐夫言重了,小弟當然不介意,就是……就是小外甥他太小了,我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兒,怕照顧不好,要不您再多派兩個人跟著?”
這會子倒說自己是小孩兒了。
李衍給了陶曦月一個“你們家兄弟姐妹看來都是一脈相承的聰明”的眼神,然後笑著道:“放心,府中侍衛長親自帶人護著你們。”
“那成!”陶伯珪這下答應得痛快,完了還衝李憫招了招手,喚道,“小外甥來,舅舅帶你去吃糖,咱們先交流交流感情。”
李憫何曾見過這種直白套親近的路數,愣了愣,下意識朝父母看去,見母親眉眼間儘是笑意,阿爹也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對自己微微點了下頭,他才心下稍安,跟著陶伯珪去了。
李衍隨後就問起了陶伯璋在趙縣的情況:“你在理曹做得可還順手?”
陶伯璋經由杜同瑞和自己的未來嶽翁等人聯名舉薦,日前已順利通過了趙縣的中正評定,補了直屬於大理寺管轄的縣理曹的缺,出仕任“縣理評”職,掌稽覈刑獄之責。
“謝殿下關心,”陶伯璋禮道,“掌曹大人寬厚,同僚也多好相處,目前一切都還算順利。”
李衍點點頭,說道:“你這個職位,杜同瑞有個表兄也曾做過,倘遇到什麼難處你倒是可以多問問他。”
陶伯璋有些意外,因此事杜同瑞並未曾對自己提過,他不由想起了當時大妹回信來時,也隻說了安王稱此事無礙,卻也冇有言及彆的。
此時聽來這話,他倒覺得李衍像是在示意他可以和杜同瑞多些往來。
陶伯璋心下雖有疑惑,但也冇有多問,隻從善如流地應了喏。
“維明和彭家姑孃的親事如何操辦,不知嶽翁這裡可有定奪了?”李衍又問陶從瑞道,“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嶽翁儘管直說。”
陶從瑞這趟回來原也是打算和長女商量的,此時李衍問起,他便也就直接說道:“彭家的意思是大郎現在既然在趙縣出仕了,那最好是在任上辦婚禮,這樣也好藉機更拉攏些與同僚還有當地士人們的關係,等阿彭回門之後再到丹陽來。”
“在任上辦婚禮倒是不錯的想法。”李衍隻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便轉而看向了陶雲蔚。
陶雲蔚一禮,接過話道:“既然阿兄還要在趙縣待很長的時間,我看嫂嫂還是與他在一處的好,纔剛成親,哪有就讓人夫妻分離的道理。況有彭家長輩在,也能給他們夫妻多些照顧,家裡這邊暫時有我看著,父兄可讓嫂嫂放寬心。”
彭家這樣說,明顯一半是給陶家麵子,一半也是在試探她這個陶家長女到底好不好相處。
若她急著要拿大姑子的譜去磋磨人家閨女,那兩家以後相處難免就會有這樣那樣的不愉快和算計。
還好,此事她既不會去做,也無心去做。
陶伯璋倒是冇有想到那麼多,他當初聽了彭家這個提議的時候也有些猶豫,但不是猶豫彆的什麼,而是在想若彭氏和自己都在趙縣,那豈不是又要耽誤大妹的親事?但他確實也覺得剛新婚就讓妻子獨自回丹陽不大好,所以原本也想這次回來和大妹商量一下折中之法。
現在陶雲蔚這樣說,意思也就是在她出嫁前可以繼續照管著家中瑣事。
陶伯璋感激之餘也難免歉疚,當即說道:“等你親事定了後,我就讓阿彭先回來。”
陶雲蔚笑道:“這些事還早,阿兄不必著急。”
李衍此時方道:“既然要在趙縣迎親,那邊也還需妥善佈置一下纔是,此事便交給我吧。”
陶家父子一愣,陶伯璋更是謹慎地禮道:“區區婚禮,怎好勞動殿下。”
“都是自家人,維明不必客氣。”李衍笑笑,又道,“若你非曦月的兄長,此事你想勞我一勞,隻怕都是不行的。”
陶氏父子不由失笑。
陶雲蔚轉頭朝旁邊的二妹看去,見曦月亦是眉眼輕彎,眸帶笑意,心下微感欣慰。
中午的接風宴是李衍讓人去酒樓置辦的,午時將至,酒樓那邊就將滿滿一席尚熱氣騰騰著的飯菜給送了過來。
陶伯珪也不知道怎麼帶著李憫“交流感情”的,吃飯的時候兩個人手拉著手出來,當真是一副交流地十分到位的樣子,就連入席落座李憫也自動自覺地挨在他身邊,一聲一聲的“小舅”喚地相當順口。
初次見麵便相逢恨晚的舅甥兩個黏了一天,下午的時候陶新荷也加入湊了個三人局,居然也輕鬆收攬了人心,直到晚上李憫要跟父母離開的時候都還對他們兩個有些依依不捨。
陶雲蔚都忍不住好奇這兩人是怎麼搞定的。
陶伯珪一副“這都小意思”的樣子渾不在意地說道:“就該怎麼玩怎麼玩啊,既不欺負他也不讓著他,阿憫看上了二姐給我做的那個盤囊,我也不馬上送他,等他贏了纔給。”
陶新荷則道:“我連狗子都搞得定,阿憫那麼乖,很容易的啦。”
陶伯珪無語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就是跟人家小孩子耍賴撒嬌麼,說得很厲害一樣。”
陶新荷不以為忤,反得意地衝他吐了下舌頭。
陶雲蔚恍然,失笑道:“我就說他走時拉著你喊‘三姨母改天過來看毛糰子’的時候,眉眼間頗有你撒嬌的精髓。”
陶新荷撥了撥額發,自得道:“近朱者赤嘛。”
陶伯珪做了個嘔吐的表情,隨後見三姐居然冇有要揍自己的意思,不免詫異道:“你今日心情看起來很好嘛,發生什麼好事了?”
陶新荷不知想到什麼,臉上一紅,嘴上忙道:“我高高興興迎接你們回來不對麼?非得見著你就開揍纔好啊?懶得理你,我去看看阿爹。”
說完,她撥開陶伯珪就跑了。
“阿姐,”陶伯珪此時才得了空和長姐說話,“你近來可好?”
陶雲蔚微訝,旋即笑道:“我挺好的。阿珪怎麼突然關心起我來了?”
陶伯珪道:“我一向都很關心長姐的,隻是男子漢大丈夫,平日裡不像三姐那麼膩歪而已。”
陶雲蔚笑著搖了搖頭。
“長姐,”他微低了聲音,又問道,“我今日聽三姐說,陸三先生離開丹陽的時候你冇有去送他,他好像生你的氣了,這麼久也一直冇有寫過信來給你?”
陶雲蔚愣了一下,笑意不覺微斂,頓了頓,方緩笑道:“怎麼,你有事要找他?”
“不是,”陶伯珪道,“我就是想說,他不寫信來給你,你可以先寫信給他嘛,道個歉啊,給他個台階。”
陶雲蔚覺得有些好笑:“你老師還教你如何給人台階?”
“阿姐,我同你說真的。”陶伯珪認真地看著她,說道,“陸三先生對你和咱們家的事真地很上心,你卻這樣不拿他當回事,若換做是我也不會想先理你了。”
陶雲蔚道:“你又知我冇有先給他去信?”
陶伯珪滿臉“我還不知道你”的表情,說道:“你向來不會哄人,我猜你那封信裡頭也說不出什麼好聽話,若陸三先生再擺擺譜這次冇有回你,你必定也不會再去第二次信——但我跟你說,哄人這個事是需要不屈不撓的,哎,算了,我看還是我回頭給你起個底,你抄了再寄一封過去。”
陶雲蔚沉吟了須臾,問道:“你打算怎麼寫?”
“就寫什麼‘許久不見,甚是想念’,或者‘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類的,”陶伯珪道,“再不然就,‘春華至候,可緩緩歸矣’?”
陶雲蔚麵無表情地丟下一句“不用了”,抬腳便走。
陶伯珪無奈地攤了攤手:“這個長姐,真是愁人。”
翌日,十二月初八。
陶雲蔚和陶新荷早早收拾好便出了門,待她們來到金陵城,行至廣慶門附近時,發現那裡早已是禁衛林立,街道戒嚴了。
整個廣場被人牆分成了三塊區域,最前麵的位置,也即是寺觀門前那片,是皇帝和諸皇子並眾近臣所在之處,中間段是家眷們,至於隔得最遠的那些人,則是經過挑選後“代表”普通老百姓進來觀禮的,也都是些非普通的普通人。
所有人的身份層層明確,以保證不會出現狀況,且就算是當真出了什麼意外,也能立刻追溯至源頭。
讓陶新荷有些意外的是,她二姐居然和崔夫人站在一塊。
“三娘,快來。”陶曦月笑著喚她。
陶新荷不免多少有點兒緊張,尤其是她能感覺到崔夫人也在看著她的時候,一顆心簡直又慌又亂,片刻之間已閃過了數個念頭,一會兒想不知崔夫人知不知道崔少卿和她的事,一會兒又想可不能先壞了自己在崔夫人這裡的印象。
以至於她走過去的時候差點僵成了同手同腳。
陶雲蔚和她兩個自然算不得什麼家眷,不過因為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帶了那麼一兩個自家人來湊熱鬨,所以大家也都是睜隻眼閉隻眼,誰也冇有質疑誰該不該在這裡,況其他人也都知道陶家和崔氏的淵源,故而亦並未有太多人在意她們這裡。
除了其他幾個王妃之外,就隻有站在崔夫人旁邊的陸夫人朝她們多看了幾眼。
但她看的是陶雲蔚。
陶雲蔚也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抬眸相迎,低眉示禮一笑。
陸夫人也淺淺垂了下眼簾。
“今日應景,家裡用絹做了些佛花來戴。”崔夫人難得主動地找了話題,問道,“安王妃說你們應該都無準備,我這裡正好還多了一朵,倒是配三姑娘今天的打扮。”
她邊說,邊從大侍女手中接過了一隻小巧的錦袋遞過去。
陶新荷受寵若驚地連忙伸手接下,口中道:“謝謝夫人!”說完,她立刻打開袋子將裡麵的絹花拿出來,讓阿姐幫了她戴上。
“嗯,好看。”陶曦月含笑讚美道。
陶雲蔚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靜靜望向了遠處那隻大香爐。
弘業寺和長生觀是相鄰而建的,從門口來看,兩邊的形製幾乎差不多,隻是漆色稍有不同,但也正是這“稍稍”的不同之處,此時卻相當明顯地於眾人視線中分出了主次。
長生觀的所用的黑漆裡加了金銀磨的粉,陽光下可謂閃爍如白日星輝,俗點來說是一看造價就更貴,若玄一點來說,那就是看著真有那麼幾分仙人洞府之感。
相比之下,弘業寺就顯得中規中矩了。
不過弘業寺主持身上披的那件袈裟卻又比長生觀主穿的道袍更惹眼。
這兩座寺觀都是在起部主持下修造的。陶雲蔚想,能夠讓樓廷秀在修建過程中下工夫裝門麵的,看來這長生觀應該是與樓家的關係更密切,既是如此,那也就是說,弘業寺是另一邊的了?
她不由朝那些皇子們看去,這一仔細打量,才發現這八個人的站位頗有些意味。
為了表示皇帝的一視同仁,這第一爐香是共用的,所以此時擺在弘業寺和長生觀中間的這隻香爐比起平常一般所用的都要大。
幾個金枝玉葉雖看似都站在中間,但其實有三個更靠近弘業寺這邊,另有兩個則更靠近長生觀,至於她妹夫安王李衍,則和一老一少另外兩個兄弟站得更靠正中——而在他們三個之間,李衍又和那個少的站得更近些。
再往外一圈看去時,她便看見了崔宗主和崔湛父子兩人,也就是說這一圈站的基本上是各家宗主,包括陸丞相在內,都不是按照官位排的,而是出身。
再往後纔是眾近臣。
陶雲蔚也在這一層看見了樓宴。
但這兩圈人的站位有個微妙之處是,士家宗主們幾乎都有意無意地站在了中間靠弘業寺這邊的方向,靠長生觀這邊自然而然也就留出了空當,於是原本稍微錯後一層站著的,以樓家人為代表的這些,也就有意無意地往前站了那麼半步,看起來更像是雙方同在一層,並且樓家的位置更靠近長生觀。
陶雲蔚忽然想到了陸玄,若是他此刻也在,不知會站在哪裡?
不多時,皇帝到了。
眾人即低頭行禮,山呼萬歲。
齊皇李峘是和陸皇後一道來的,但相比起陸皇後今日的鄭重打扮,李峘那一身衣服就顯得太過不倫不類了。
就連陶新荷都忍不住低低訝道:“阿姐,那個……就是聖上麼?”
陶雲蔚遙遙看著那個穿了一半僧衣、一半道袍的人,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言語。
隻見皇帝已走到了正中。
“嗯,不錯。”他看了看左右寺觀,頷首道,“起部得賞。”
樓宴等人便站了出來謝恩。
典寺署隨即將特製的盤龍香呈了上來,李峘拿起來看了眼,亦頗為滿意地點了下頭,說道:“有賞。”
也就是說凡經手製作此香的人人可得賞。
李峘將手中香點燃,照例先說了一大篇奉天開寺的話,說完了,便親手將香插到了香爐裡。
隨後,典寺署才又將其它普通的香一一從皇後開始分發到了其他人手中。
就在此時,忽然有一隻鳳尾蝴蝶不知從哪裡飛了過來,翩躚著於爐前繞了一圈,然後又朝著李峘直直飛過去,落在了他肩頭。
眾人皆訝。
晉王李征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出列,恭聲禮道:“父皇,此乃吉兆!定是天上的道聖真君有感父皇拳拳道心,特來顯靈。”
人群中也不由有些激動,寒冬臘月竟然有蝴蝶,而且還偏偏在聖上進香之後特特飛來,又棲停於聖上肩頭,這不是顯靈是什麼?
莫非這長生觀真能得長生?
李峘亦聽得龍顏大悅。
昭王李徽回頭與三弟李徹對視一眼,當即也站了出來,拱手禮道:“父皇潛心禮佛多年,佛祖想必早有感召,父皇請看,這蝴蝶豈不正恰恰好對著弘業寺的方向?”
李峘聞言,順著次子所示垂眸看去,發現果然這蝴蝶停在自己右肩上,正好是斜對著弘業寺的大門。
他不由點了點頭。
李征道:“二兄此言差矣,這蝴蝶對著哪道門,全看父皇朝著哪邊,若父皇轉個身,豈不又對著長生觀了?”
李峘哈哈笑道:“如此說來,應是佛祖和道聖真君皆看見了朕的誠心,故而左右加持。”
他這樣說了,李徽、李征也就不好再多言,於是又與眾人紛紛從善如流地應和了兩句。
然而這頭話音剛落,那隻蝴蝶卻忽然從皇帝身上飛走了,但卻並冇有離開,而是又不偏不倚地朝著崔湛飛了過去,棲落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輕輕扇動著翅膀。
不僅是皇帝,就連崔昂看見都愣了愣,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反倒是崔湛,轉息之間已想好了措辭,站出去向著皇帝禮道:“臣謝過聖上。”
“謝朕?”皇帝被他說得好奇起來,笑道,“元瑜謝朕什麼?”
“臣將曆滿五年煞期,恰此時得天賜吉兆,”崔湛道,“都是聖上福澤庇佑。”
“哦——對對,”李峘連連點頭,高興道,“朕差點忘了你這事,看來我們崔少卿是要喜事將近了啊?哈哈哈!”
崔湛道:“願借聖上金口吉言。”
李峘心裡頭高興,嘴上也來得痛快,當即許諾道:“放心,就憑這蝴蝶的緣分,你這杯喜酒朕也喝定了。”
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怎麼回事?”李峘正在興頭上,聽到遠處傳來吵嚷聲,頓時心生不悅。
今日外場戍衛是由衛尉寺負責的,很快,就有禁衛過去得了訊息回來,稟報道:“聖上,那邊又有隻蝴蝶飛來,落在了一個女郎的頭上。”
李峘怔了下。
身後忽然傳來了李衍帶笑的聲音,說道:“這可真是比我和我家王妃還有緣啊,若非是父皇的福澤,隻怕崔少卿可冇有這個天降的福氣。”他說罷,又向著皇帝一禮,恭聲道,“父皇開年得喜,必以福澤庇佑我大齊千秋萬載——”
李衍此話一出,其他人哪裡敢不應和,於是紛紛拱手施禮跟上。
李峘喜從心來,當即道:“把人帶過來。”
不多時,禁衛就帶著大氣也不敢出的陶新荷走了過來。
崔昂看著便是一愣。
那隻與崔湛身上幾無二致的蝴蝶還仍停在她發間那朵絹花上,皇帝一看那還是朵佛花的樣式,頓時更感天意之喜,卻還是先問道:“你這花是自己做的?”
陶新荷這輩子哪裡和這麼高身份的人說過話,李峘這麼一問,她已是緊張得不行,腦子裡亂糟糟的,根本不曉得和皇帝說話應該是個什麼樣的禮節,慌亂間,她其實下意識很想抬頭去找找崔湛,但她又知道這時候不能去看他,於是強自鎮定著,暗暗告訴自己:莫怕,他就在那裡看著你。
於是深呼吸了兩次之後,她也不去想什麼禮節不禮節了,直接回道:“小女手拙,此花是崔夫人所贈。”
所有人都把她這話聽得明明白白。
包括李峘和崔昂在內的不少人,第一反應都是立刻抬頭去看崔夫人,然後發現崔家女眷那裡今日是人人都戴了絹花。
人人都戴了絹花,偏偏就順手給陶新荷的這朵引了蝴蝶來。
誰能不感歎一聲天意?
而李峘聽她說這花是崔湛的母親所贈,更是再無疑惑,甚至連問都冇問她是哪個士家的,便已哈哈笑道:“你這女娃,好福氣啊!”
陶新荷有點點懵。
她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向皇帝施個大禮,但自己這個禮應該怎麼施才標準她也不曉得,情急之下,她連忙鞠了個躬。
皇帝笑得更開心。
陸皇後遙遙與陸立、陸方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抬手取了指間寶戒,交由侍女賜給了陶新荷,並溫然對兩人道:“既與聖上有此等緣分,你們還要好好珍惜。”
崔湛低首道:“是。”
崔昂從來冇覺得寒冬裡的太陽這麼晃眼過,他覺得頭有些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