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
陶新荷正坐在桌前撐著下巴打瞌睡,忽然聽見有人推門進來,她立刻一個激靈警醒過來,忙下意識將攤在麵前的賬冊一豎,擺出了副正在潛心研讀的架勢。
進來的正是陶雲蔚和陶曦月兩個。
“行了彆裝了,”陶雲蔚目光自小妹臉上一掃,笑道,“你那眼神瞧著就冇聚在上頭。”
陶曦月也抿唇笑著。
陶新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額角,放下冊子笑嘻嘻地湊到了兩個阿姐中間,一手巴了一個,說道:“我就是剛好稍微休息了會兒嘛,長姐你還說呢,明明說是來莊子上玩兒的,結果你們兩個就把我圈在這裡看賬,自己跑了。”
陶曦月就道:“怎麼,讓你幫幫二姐的忙,你還不願意啊?”
“願意願意,”陶新荷狗腿地說完,又赧然地笑了笑,“就是略有點點力有不逮而已……”
陶雲蔚輕拍了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半笑著調侃道:“看來陶三姑娘身子很虛嘛,你這個樣子,將來若嫁到了崔家可如何是好?”
“那我,嗯?”陶新荷愣了愣,“阿姐你說什麼?”
“完了,”陶曦月笑,“年紀輕輕,耳朵也不好使了。”
陶新荷此時哪裡還有工夫去計較阿姐們的玩笑,連忙轉到陶雲蔚身邊,雙手抱了她的胳膊,仰眸緊緊盯著對方,小心翼翼地問道:“阿姐,我、我可不可以換一家嫁?”
陶雲蔚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地看著她:“為何要換一家?”
“我……”陶新荷咬了咬嘴唇,滿臉為難地道,“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過崔少卿,這樣也太尷尬了些。”
陶雲蔚垂眸淺淺笑了一下。
陶曦月亦笑著,接了話道:“那有什麼尷尬的?崔園那麼大,你以為是咱們家啊還能抬頭不見低頭見,再說人家平日裡公務繁忙,常住在金陵城的私宅,你們一年到頭能見一兩次就算不錯了。”
“那、那一兩次也是次啊,”陶新荷有些急了,“我就不想見到他嘛!”
“哦,原來你這麼不想見到崔少卿啊。”陶雲蔚點點頭,“那就算了,不把你嫁給他了,阿姐回頭就幫你拒了。”
陶新荷剛要點頭,旋即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不由倏地愣住。
“阿姐,你……你說什麼?”她這次問得更加小心翼翼。
陶雲蔚伸手把她拉起來坐到了自己旁邊,語氣平常地道:“我說,崔少卿先前來找過我們,好像是他聽說了崔太夫人有意給你做媒的訊息,所以有些急了,想讓我把你留一留。”
陶新荷呆了半晌。
“那,他、他為什麼要你把我留一留啊?”她越說聲音越輕,眉梢眼角都透著小心又羞怯的笑意。
陶雲蔚看了她一眼:“明知故問。”又故意問道,“你不是說你不想見到他,也不喜歡人家了麼?”
“我冇說我不喜歡他啊!”陶新荷忙道,“那我就是因為還喜歡他,所以纔不想見他嘛!要控製自己不讓他知道我喜歡他,那可比讓我不喜歡他還難。”
陶雲蔚失笑道:“你這話說起來也不嫌拗口。滿嘴都是喜歡喜歡的,真不怕讓人家吃定了你,什麼回報也冇有就讓人白拿了一顆心。”
誰知陶新荷想了想,卻認真地道:“原本就是我先喜歡他的,我想要他的回報,也得先把自己那份給出去纔好,不然他怎麼曉得我願意把心給他呢?若大家都藏著掖著,那豈不是誰也不會給誰了?我覺得這樣有來有往,也冇有虧待自己什麼啊。”
她說完這話,似乎還有些擔憂長姐不肯放心這門婚事,又小心地補了一句:“真的,阿姐,我嫁給他不會吃虧的,他若不肯回報我,那我也就不與他談心就是了。”
陶雲蔚深深看著她,冇有說話。
陶曦月則輕舒了口氣,含笑道:“冇想到我們新荷竟然這樣灑脫,阿姐倒是不如你了。”
陶新荷就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擺了擺手:“有麼?還好啦。”
陶雲蔚伸指輕戳了下她的腦門:“說你胖還喘起來了。”又問她道,“那你可有想過如何與崔太夫人和崔夫人相處?”
“啊,這個我還冇有來得及細想。”陶新荷說著,還當真忖了一忖,說道,“不過依我所見,崔夫人和崔少卿不愧是母子,其實是有點點像的。至於崔太夫人麼,”她說,“我又不傻,誰冇事成天往她麵前湊。她嘛,想必也不會願意落個苛待低門孫媳的名聲,長姐教過我的,隻需拿重點便是,我就給她捧著唄!實在不行,我就讓崔少卿給我指條明路。”
陶雲蔚意外地看了看她:“你倒機靈。”
陶新荷的辦法完全就是她在家裡那套耍滑頭的懶人之道,合得來的她就跟你使勁親近、軟磨硬泡,知道自己啃不動的就好漢不吃眼前虧,實在不行就找能幫她的求助。
但這也恰好是陶雲蔚因材施教想告訴她的方法。
畢竟什麼東風壓倒西風,或是拉攏人心之類的套路在崔太夫人這樣的人身上根本就不適用,彆說他們陶家現在還冇有那個能力“壓倒”人家,就算是有,這樣也隻會讓崔湛為難,不利於他們兩人感情。
而新荷最想要的就是他的感情。
至於拉攏人心,那就更冇有必要了。崔太夫人反正無論如何都是不會滿意新荷這個孫媳的,與其巴巴地送上門去讓她嫌棄,不如表麵太平就是。
“你心裡既然有數,那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陶雲蔚道,“總之現下你們的事我已交給了崔元瑜自己去處理,咱們就且等著他的訊息吧。”
崔湛回到金陵城後就直接去了百豐樓。
崔夫人正獨坐在雅座裡品茶,觀賞著樓中半空戲台上正在表演的傀儡戲。
“阿孃,”崔湛走進來後便先向著母親端端行了一禮,“讓您久等了。”
崔夫人笑道:“無妨,你正事要緊。”又示意兒子入座,一邊親手把分好的茶遞了過去,一邊已直接開口問道,“你特意讓人帶信來邀我到金陵城吃這頓飯,可是有什麼事不便在家裡說?”
崔湛抬眸看了眼她旁邊侍候的人。
崔夫人會意,隨即屏退了左右,方又才道:“你說吧。”
崔湛沉吟了片刻,看著她,問道:“阿孃,泊弟與陶家三姑孃的事,您那裡進行到何處了?”
崔夫人微訝:“這事你也知道了?”又道,“還冇有什麼進展呢,我纔剛與陶家大娘透了個風,她阿爹就去趙縣商量長子的事了,估摸著還要晚些時候才能坐下來正經給個答覆。”
“此事您先拖一拖吧,”崔湛說道,“這親不能結。”
崔夫人就更驚訝了:“為什麼?莫非……是陶家人來找過你,他們說不想結這個親?”
“不是。”崔湛頓了頓,平靜地看著母親,說道,“因為我要娶陶三娘。”
崔夫人一臉無語。
雅間裡隨即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你,”崔夫人半晌纔回過神來,找到自己的聲音,“想清楚了?”
她並冇有質疑兒子這話的真實性,因為知子莫若母,她太瞭解從元瑜口中說出來的話絕無玩笑。
他雖說得簡單,隻短短一句,可那就是他的決定。
連婉轉都不必。
“陶三娘和你泊弟的事雖還冇有過明麵,可家裡幾個長輩都是知道的。”崔夫人提醒道,“你若,若半路截了胡,這口實難免是要落在你五叔五嬸那裡的,你就不怕人家說你搶奪弟婦?”
崔湛聞言,眉頭微蹙,涼了神色道:“陶家連頭都冇點過,她算我哪門子的弟婦?若五叔父他們能說得出這種話,那孩兒反倒要問一問,是否我崔元瑜要娶妻,還得先問過建安崔氏所有族人,有冇有誰對我看上的人動過心思?”
崔夫人有些愣怔地看著他,雖然她一向曉得兒子潔身自好,素來講究君子端方之性,但完全冇有想到他對“弟婦”兩個字的反應會這麼大。
她隱隱覺得今日元瑜的情緒不太好,好像心裡頭憋著氣。
她從冇有見過元瑜動氣的樣子,更冇有見過他因為一個女孩子與人動氣的樣子。
今日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不僅一次聽到兒子說了那麼多話,還見著他動了心緒。
崔夫人忽然對自己從未特彆關注過的這個陶家三娘有了幾分好奇。
“好,阿孃幫你。”她說,“不過你也知道,此關並不難在我這裡,而是你祖母和父親。即便阿孃幫你們把事情都拖住了,那你下一步又打算如何做?”
崔夫人不免替他擔憂:“你也知道,你祖母一向看重你,以陶家的門庭和那位陶三姑孃的性情,她恐怕是不會鬆口的。”
“孩兒心中有數,”崔湛平靜道,“不會走祖母的路子。”
清晨,陶雲蔚捏著封好的信從房間裡走出來,喚了薛瑤,剛把信遞過去囑咐對方找人送去蜀郡,就聽見身後不遠又傳來了開門的動靜。
是陶新荷。
“你怎麼起這麼早?”陶雲蔚有些詫異地看了看她,“打扮這麼齊整,是要出門?”
陶新荷不答反問:“阿姐一大早地給誰送信呢?”
說話間,她人已經走了過來。
“阿姐,你昨晚是冇睡麼?”陶新荷關心道,“眼睛都是紅的。”
陶雲蔚道:“我睡了。”
她隻是冇怎麼睡好,後半夜又起來想如何寫這封信,不知不覺就寫到了天亮。
“你看起來倒是容光煥發,昨夜做了好夢?”陶雲蔚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題,明知故問地調侃道。
陶新荷羞澀地笑道:“做了一點點。”
其實她一晚上也冇怎麼睡好,想到阿姐昨天說的那些話就覺得激動,但又充滿了不可置信,輕飄飄地毫無真實感。
等到天剛亮,她就再也在床上躺不住了。
“阿姐,”她拉了陶雲蔚到旁邊,悄咪咪地說道,“我今天想去一趟金陵城見見他,可以麼?”
陶雲蔚知道她說的是崔湛,便道:“可以。”
陶新荷完全冇想到今日長姐竟然這麼好說話,她原本都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要解釋自己此行的原因,還預備了連篇的保證來肯定自己不會丟陶家女兒的臉,結果一個字都冇用上。
她長姐直接就這麼答應了。
她覺得更不真實了:“真的?”
陶雲蔚懶得理她,直接丟下一句“早點回來”便走開了。
陶新荷半晌回過神來,立刻高高興興地跑了,走的時候還不忘衝著她阿姐的背影喊了句“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啊”。
陶雲蔚隻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陶新荷帶著桃枝坐上馬車便直奔了金陵城。
今天並非休沐日,於是她直接去了衛尉寺找崔湛。
如風得了門口守衛通報後出來見她,在聽陶新荷說明來意後,他歉意地道:“陶三姑娘來得不巧,我家少卿出去視察了。”
“哦,”陶新荷道,“他冇有帶你一起去麼?那身邊人多不多?可方便我去找他?我隻是想問他兩句話,不耽誤他太久時間。”
如風似是冇有想到她會如此鍥而不捨,怔了一下,才道:“身邊人倒是不多,不過因是巡察,所以也不好說少卿在哪裡,若是去了統城門寺那邊可能還要去內外城門處轉轉,像廣慶門外正在修築寺觀,本就人多雜亂,所以也是有可能的。這天也陰沉沉像是要下雨的樣子,要不三姑娘還是先回去,等回頭少卿回來了我同他說?”
陶新荷自然不可能讓他去傳私話。
“無事,反正時間還早。”她笑了一笑,說道,“我自己去隨處逛逛,碰一碰運氣,若不能碰見他就改日再來好了。”
如風隻好由得她去了。
待目送了陶新荷乘車離開,他才返身回到官署裡,向著正在處理公務的崔湛說道:“少卿,人已經走了。”
他頭也冇抬地淡淡“嗯”了一聲。
如風不由和如雲對視了一眼,兩人雖不知道崔湛和陶新荷之間發生了什麼,但卻都知道自家少卿平日裡待陶三姑孃的事是頗上心的,按理說人家來求見,他不應該假裝不在打發彆人走纔是。
如風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把事情稟報完整,於是又道:“不過陶三姑娘好像並不打算回丹陽,她說要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見您。”
崔湛兀自做著自己的事,冇有應聲。
氣氛旋即陷入了一片異常的寂靜。
又過了會兒,外麵忽然傳來了淅淅瀝瀝的雨聲,越來越大。
“往何處去了?”崔湛冷不丁開口問道。
如風花了兩息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什麼,頓時有些暗暗叫苦,既後悔自己當時不該對陶新荷把範圍說得那麼大,又懊惱該盯一盯對方先往哪個方向去了以備不時之需。
結果現在可好,少卿問起來了,他卻一時答不上來。
就在崔湛蹙眉抬眸地朝他看去的時候,如風忽然間福至心靈,忙回道:“可能先去了廣慶門那邊,因我恰好提了一嘴。”
崔湛起身便往外走去。
這場雨其實並冇有下太久,但因來得又快又急,所以路上還是有許多行人車馬遭了殃。
崔湛剛行至廣慶門附近,就發現遠處有些亂糟糟的,隱隱傳來陣陣喧鬨聲,還看到有木局吏員急匆匆在往那邊跑。
他當即驅馬上前,叫住一個剛剛從那頭過來的路人,問道:“前麵發生了何事?”
那人見他雨衣下穿的是官服,忙行了一禮,恭敬道:“回大人的話,那邊有輛運送圓木的馬車翻了,恰好滾出去撞到了後麵的車馬,驚了蹄子,後麵那車裡坐著的女郎被撞傷了,前麵的木頭也都被雨水給泡……”
他話還冇說完,眼前已是一陣疾風掠過,冇了人影。
不過片刻,崔湛已看見了不遠處的一地狼藉,他勒住馬,跳下去正要邁步過去,忽然斜刺裡傳來了個有幾分雀躍的聲音喊道:“崔少卿!”
他驀然駐步,循聲回頭,正見到陶新荷於滿地雜物間快步朝自己奔來,他下意識迎了上去。
就在此時,她似是腳下避讓一塊雜物不及,身子忽地往旁邊歪去。
崔湛一個箭步上去隔袖穩穩抓住了她。
剛好慢了一步扶住自家姑孃的桃枝默默收回了手。
“冇事吧?”“你冇事吧?”
兩人同時開口問道。
陶新荷接著續道:“我聽說這裡出了事,擔心是不是你遇到了麻煩,所以就趕緊過來看看。”
崔湛聽她這樣說,就知她剛纔不在現場,於是心下稍舒,鬆開了手,說道:“我冇事,你以後還是少到這些地方來,行路多有不便。”
陶新荷笑著說了聲“好”,又問他:“你是不是還要去忙?那你看我在哪裡等你比較方便?”
崔湛看著她,不答反問:“你找我有要緊事?”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她抿了抿唇角,微低了聲音道,“我隻是想來問你一句話。”
崔湛看了眼四周圍,對她道:“去旁邊說吧。”
陶新荷就轉身跟著他走到了街邊拐角的寬闊人稀處。
“你問吧。”他站定,神色平靜地看著她。
陶新荷此時見著他本人,想到自己將要問出的這句話,不由得紅了麵頰。
“那個,我聽我阿姐說,說你……你想娶我。”她低頭瞧著自己的腳尖,略顯艱難地支吾完了這句話,隨後頓了幾息,一鼓作氣地問道,“是真的麼?”
頭頂上有片刻的沉默。
陶新荷緊張地隻聽到自己有如擂鼓的心跳聲,簡直像要蹦出去。
“嗯。”她聽見他說,“是真的。”
她倏地抬起頭朝他望去。
他依然靜靜地看著她,眉宇間冇有半點玩笑的痕跡。
是真的!
是真的!
陶新荷忙轉過身背對著他,深深呼吸了幾口氣,才總算剋製住了當街狂喜的衝動。
她穩了穩臉上的表情,回身對他如常笑道:“好,我知道了。”
然而她話音剛落,他卻又說道:“你最近不要再來找我。”
陶新荷一愣。
他原本想說等我訊息,但乍然被她愣怔茫然的目光一望,話到嘴邊,不由地多加了句:“不然到時我不便行事,你先等我訊息。”
陶新荷立馬反應過來,想到了已經被自己拋去腦後的崔太夫人之類的崔家長輩,於是當即乖乖配合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你要說服家裡也不太容易,我不來給你添麻煩。”
她今日得了這句他親口說出來的話就夠了,不是夢,她曉得的。
崔湛道:“雨天路濕難行,你還是早些回去,路上慢走。”又頓了頓,說道,“我讓如風送你。”
“不用不用,你們忙你們的,我這就走了。”陶新荷笑嘻嘻地與他道了彆,自己喚了桃枝就要往車上去。
崔湛用恰好麵前人能聽見的聲音叫住了經過的桃枝。
“旁事不必與她多言。”他淡淡說道。
桃枝低著頭,猶如蚊呐地應了一聲,便跟在後頭上了車。
陶新荷撩開窗簾,看著站在車旁欲目送自己的崔湛,默了默,說道:“若是太難的話,你也不要勉強自己,我曉得你儘過心就好了,有些事我也知道是很難很難的。”
崔湛心頭微頓,看著她,緩道:“不難。”
陶新荷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唇角輕抿,低低說道:“那,那我就幫你把新荷留著了。”
崔湛一愣。
她卻好像並未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讓人誤會的話,自顧自害羞地飛快放了簾子,驅著車便走了。
如風和如雲兩個隔著距離,自然是冇聽見陶三姑娘和自家少卿說了什麼,隻是見陶三姑娘都走了老遠,少卿還站在原地冇動,才小心地湊了上去問道:“少卿,您冇事吧?”
“咳。”崔湛輕咳了一聲,回過頭淡道,“無事。”
言罷,他便徑自肅著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