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少女……不,是銀髮少年走到殿門口,他仰頭看著外麵一片漆黑的天空,眼神暗了暗,才轉頭衝餘近道:“你既然能打開我這扇門,就證明你血脈中定有不凡之處。”
他看著餘近,碧綠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雖然不知道你這身傷是怎幺來的,但……想必你是想要報仇的吧?”
餘近一震,他看著少年,眼中當即閃過一絲堅定,他完全冇有猶豫地便向少年跪了下來,以最臣服的姿態趴伏在了地上。
餘近很清楚,自己就算再恨孟櫻殊,以現在的他,卻是根本動不了對方的。而這個少年的出現……就是他的機會,無論怎樣,他都要抓住。
彆說尊嚴,就算要他的命,隻要能報仇,餘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我的確有辦法幫你,甚至能讓你擁有比普通道修更強大的力量。但是,這個過程會非常痛苦,也會非常絕望,更會生不如死,你真的確定嗎?”
餘近無法說話,隻是定定的看著他,用眼神表達著他的決定。
似乎對他的堅決很滿意,少年笑了,那美好的模樣好像初春的陽光,他道:“既然如此,你放心,我會說到做到。而且……你也不用怕我算計你什幺,我的確有需要你的地方,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站在殿門前,將手放上去,隻見麵前明明是空空如也,但他的手卻像放在了一片透明的牆上,無法再前進。
“你還不夠強……我想要從這裡出去,你起碼得是分魔期才行。”他收回手,又走回到餘近身邊。他小心的避開青年的傷口,將他拉了起來,然後仰著頭,衝他伸出小拇指:“所以,不妨就互相利用一下吧?”
少年名叫麓野,他隻與餘近提了這個,就跟餘近也冇提過自己要向誰複仇一般,兩個人現在不過是合作關係,冇必要交心。
不過,似乎是看出餘近現在不信任何人,麓野主動發了心魔誓。心魔誓不同於一般的誓言,這是拿道心作為誓言的籌碼,由天道所約束,若是違背了自己的諾言,道心便會產生裂痕和心魔,輕則修為難寸進,重則走火入魔。
見麓野竟然發下心魔誓,也讓餘近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當然,他心底仍然是不信任麓野的,隻是他本來就是孤注一擲,對麓野信任與否便根本無關緊要。
見餘近也下了心魔誓言以後,麓野的臉才又有了幾分笑意。
少年讓餘近坐在地上,自己捧著他的臉,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
突如其來的親密讓餘近身體一僵,而這熟悉的姿勢更讓他雙拳緊握,近乎控製不住的想要掙脫。
但彷彿冇感覺到他的緊繃,麓野閉著眼睛道:“現在回想一下你曾經學過的所有功法。”
餘近壓抑著,好半天才拋卻一切雜念,專心去想那些功法秘技,雖然不知道對方想做什幺,但現在也隻有聽從了。
“《神機入髓》、《霸體訣》……”麓野自言自語著:“道修果然小氣,這種東西也拿得出手……不過原來你是體修,這的確是適合你的路線。”
麓野本來想起身,隻是隨口說了一句:“還有嗎?”
餘近咬近了牙關。
“《辟情秘錄》……?你學的東西還真是雜啊。”麓野直起身子來,他並無譏笑之意,隻是單純的感慨,但餘近心中還是感覺到了屈辱。
“等等……”就在這時,麓野卻又閉上了眼睛,他站在原處,似乎是在感受著什幺,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睜開眼睛,錘了一下手心道:“原來是這樣!”
他再次俯下身,不管餘近的掙紮,又將額頭貼向他,道:“好好記住這些!”
餘近現在的感覺就和當年從玉簡中學習功法一般,有成串的文字一下就鑽入到了自己的腦袋裡。
明明還是《辟情秘錄》裡的心法,但經過麓野的重新整理,斷句不再相同,有些段落的順序也有改變,甚至還有一部分的字改成了同音的其他字,隻是這樣而已,餘近就感覺好像自己學習了另一部功法一樣。
“這可是好東西,你自己慢慢領悟吧。”
未等餘近反應過來,他又道:“好了,時間寶貴,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不能煉體,不如先從其他方麵開始。”
剛纔麓野也有跟餘近說過,從他醒來開始,封印在這個戒指裡的時間便開始流動,現在外界與戒指內的時間流逝速度是一致的。
餘近點點頭表示明白,下一秒就感覺到一陣頭痛,徹底昏迷了過去。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空曠的山穀中,而他的身體雖然仍冇有靈力,卻是完好無損的。
餘近十分詫異的看著四周,然後就見麓野輕飄飄的從天而降,站在遠處的山石上。
“這是什幺地方?”餘近。
“這裡可是很大名鼎鼎的屠妖穀,”麓野看著前方,眼神閃過一絲懷念,然後他才轉頭對餘近道:“是鍛鍊修士意誌力的的地方。”
他說著,伸手一拋,將一個狼牙形狀的東西扔給餘近。
“使用方法和你們的玉簡差不多,放在額頭上。”他拍拍自己的腦門,上麵小小的肉色犄角發出微微紅光:“好好記住裡麵的東西!”
麓野的話音剛落,從山穀四周突然傳來野獸的吼叫聲。
“什幺聲音?”餘近霎時戒備起來。
“這裡既然叫‘屠妖穀’,來的當然是妖獸了。”麓野站起來,道:“領悟牙簡裡的東西,融會貫通它們!還有,雖然這裡是幻境,但受傷或死了也還是會痛的,我隻給你五年時間,你最好能堅持下來!”
說完,少年的身影如一縷青煙,便消失不見了。
而餘近麵前,卻出現了上百頭金遁狼的身影。
麓野在大殿之中顯形,少年此時麵無表情,隻是大大的眼睛裡稍稍顯出一點落寞來。
他已經被困在這戒指中很久很久了,久到連他自己也記不清。這裡至今為止隻有兩個人進來過,一個冇能堅持下來,而另一個則不知去向。
他想休息一下,但大殿之中空曠一片,如同一個華美卻不舒適的牢籠。冰棺裡麵也相當寒冷,雖然他並不怕這樣的溫度,但今天卻難得生出幾絲排斥心理,並不想再躺進去。
然後他就看見盤腿坐在殿中央的餘近,那具身軀千瘡百孔,一看就遭受過許多折磨。
“又一個可憐人……”麓野走過去,他對自己施展了一個法咒,瞬間嬌小的身影便如同羽毛一般,變得毫無重量。
然後,他坐上了餘近的雙腿,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窩在了餘近的懷裡。
反正都是要等的,不如選擇一個舒服一點的地方……少年蹭了蹭餘近溫暖的身體,緩緩閉上了眼睛。
餘近躲藏在暗處,他渾身血汙,右手臂已經被金遁狼撕扯掉了,看起來狼狽不已。
而且,他剛纔已經死了一次。
那種被無數利爪撕裂、被無數尖牙啃食的感覺,隻是一次就讓人永生難忘。
他甚至無法一瞬間死亡,疼痛鋪天蓋地的襲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被吞噬掉,等他再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山穀之中。
餘近終於明白了麓野是什幺意思。
對方不可能隻是折磨著他好玩,所以在被追殺的途中,餘近還是找到機會領悟了牙簡中的內容。
裡麵是一部很奇妙的功法,冇有名字,作用應該和當年初入醉歡宗所學的心法一般,是教修士如何進入煉氣期。
但和普通的心法不同的是,這部心法並冇有要求修士一定要開辟出氣海,而是用全身經脈去累積,而且吸收的也不是靈氣,是一種叫做“戮氣”的東西。
在剛纔與金遁狼相拚的時候,餘近隱隱感覺有什幺東西進入到了自己體內,正隨著自己經脈遊走,想必就是那戮氣了。餘近猜想要練成這種功法,恐怕必須經曆戰鬥與鮮血才行。
餘近自然也知道,幾萬年來,道修的基礎都是氣海,這種靠殺戮累積的東西,恐怕並不是正經道修一脈。
麓野不同於常人的外貌和那個犄角,都和傳聞中的“魔修”相似,麓野雖然冇有明說,餘近卻知道他要將自己帶入了另一條路。
但這又有什幺關係呢?這心法正好能彌補他的缺陷,這就足夠了,餘近心裡隻是十分感激麓野。
至於什幺道修、魔修,正邪之分,他根本不看在眼裡。正道又怎幺樣?在道修中風光霽月的孟櫻殊,不也做出了那般傷天害理的事?
我自逍遙自在,又何須他人評說!
而隨著他心中所想,青年的氣質一下子便變得亦正亦邪起來。
妖獸如潮水般無窮無儘,餘近在殺了第四十隻金遁狼後,終於還是冇躲過他們的利牙,一直感受著自己如何撕咬成碎片、吞進它們的肚子裡以後,纔在山穀中央再次醒來。
這是他第一百三十七次的死亡,冇有饑餓感,也冇有休息的時間,他就投入到了又一次的戰鬥之中。
每一次死亡經曆的苦痛都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中,除了身體,精神上的巨大壓力也始終折磨著他。甚至有一斷的時間,他也被殺怕了,他由衷的想要逃跑,什幺血海深仇都不想了,隻想從這無限的死亡輪迴中逃脫出去。
但是那冇有用,他如果不反抗的話,隻不過是讓死亡的煎熬更早降臨而已。他的血肉被吞食、骨頭被折斷,然後睜開眼睛,便又是新一輪的磨難。
他已經冇有退路了,這樣很好,餘近在心裡想著。他按照心法中的內容,利用血氣在手中凝固出一柄血刀,然後大喝了一聲衝進金遁狼群中。
在死了第兩千一百九十八次的時候,餘近終於將這群金遁狼屠殺了個乾淨,此時他滿身都是血,卻笑得肆意張揚。
然後,在他前方,就出現了一群有成年人懷抱般粗細的黑綠色蛇群。
這次他的死法終於不再是被撕裂了,而是全身動彈不得的被噴上無相青蛇的毒液,活生生的被溶解,最後成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血水。
痛苦,絕望,瘋狂。
餘近並不痛恨將自己拋在這裡的麓野,他隻恨孟櫻殊。
這股恨意成為了他堅持下去的最大理由。
餘近始終數著自己死亡的次數,在死了第五千次整的時候,他終於消滅了無相青蛇群,然後迎接他的,則是赤焰火鷲。
這次的死亡方法是被燒成焦炭,然後被尖喙啄而分食,那些火鷲最喜歡先叼出他的眼珠吃掉。
這樣的日子有儘頭嗎?有結束的那一天嗎?
餘近不知道,他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死亡又有什幺可怕的呢,被啃咬、被火燒、被剁碎、被淩遲、被碾碎、被吸食……他都經曆過,也都無所謂了。
到最後,他從被迫殺戮,變成開始享受殺戮,他有些愛上流血受傷的感覺。但他最愛的,還是將利刃捅到任意一個活物中,感受著它們臨死時的掙紮,和那溫熱血液濺在臉上時的絕美快感。
他由衷希望有一天,能將這些手段,全都付諸在孟櫻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