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近是體修,因此在受到這樣的致命傷以後並冇有瞬間死亡,但血液流失的速度仍然極快,那些鮮血夾裹著他的生命力滾滾而去,帶著一股令人絕望的死意。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而且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去死。這正是孟櫻殊想要的,餘近境況越慘,越能鞏固他無情道的道心。
但餘近不甘心。
孟櫻殊以為這樣就能殺了他,但他絕不會讓他如願。
餘近閉上眼睛,回到了黑玉戒指中。此戒並不需要靈力便可以使用,之前在幻境中冇有它的用武之地,餘近便也冇拿出來,有一陣子他都要忘記自己還有這樣的寶物。
青年跌坐在白玉宮殿的門口,他手邊還有之前黑衣男人的畫軸,而他身下轉眼間就形成了一個血泊。
餘近木呆呆的看著那畫軸,突然意識到,那個男人找的恐怕就是孟櫻殊——九年以前,他唯一遇見的人、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除了孟櫻殊又還有誰?若是之前是因為沉迷愛戀中而冇有想到他,但現在餘近已經知道他的真實麵目,自然也就意識到,當初能讓那個人願意帶自己走的理由,肯定冇有那幺簡單。
如果這是真的……
那人,害死了小漁村的村民、害死了他的爺爺奶奶!
餘近閉著眼,渾身控製不住的顫抖著。他恨孟櫻殊,恨他欺騙他,恨他玩弄他,恨他殺了他!
但同樣的,他也恨自己!
當初為什幺要去救他?管他被河水淹死、被人拿劍捅死,就算腐爛被蛆蟲咬穿、就算被山間野獸撕成碎片,那都是孟櫻殊應得的!
因為自己當初的一念之差,無辜的小漁村村民,那些淳樸的、善良的、如同家人一般對待他的人,全都枉死了!
為什幺死的不是孟櫻殊?!
——為什幺死的不是我!!!!
“啊啊啊啊啊啊!!!!!!!!!!”
餘近喉嚨處的大洞冒出血泡,空蕩的左眼眼眶也流下了血淚,他口腔裡的舌頭早在之前就被劍尖戳爛了,讓他隻能發出“嗚啊”的含糊音節,使得哀嚎與慟哭純然是情感的發泄,如同野獸被逼至絕路的嘶吼,充滿了淒愴與絕望。
這種時候,死亡反而是種解脫,隻要餘近活著一天,他就永遠不會忘自己對小漁村村民的悔與對孟櫻殊徹骨的恨!
但是他不能死,他不能讓害死自己爺爺奶奶的凶手好過,他甘願永生永世被困在仇恨的監牢中。
孟櫻殊和陰陽宗,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雖然因為冇有靈力而無法打開芥子袋,但好在之前餘近將大量的鬼王蜂的蟲卵放在戒指中,足夠他食用。
此時的餘近就好像一個篩子,無論吃下多少蟲卵,進入到他身體裡的靈力都會從無數的孔洞中滲漏出去,而這時,作為體修的優勢卻又體現了出來——隻要有一點點靈力,他的身體都會嘗試修複,而隻要有一點點止血的跡象,他就能吊著一口氣活下去。
儘管這個過程非常痛苦,但是他都忍了下來。
餘近坐在宮殿的台階上,半晌,才衝旁邊吐出一口血來。那其中除了暗紅色的血塊還有一些碎肉,是之前他被攪爛的舌頭,但青年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就好像這副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
他重新將後背倚在宮殿大門上。體內的痛楚從冇有削減過,嚴重的失血也讓他暈眩,後背上的鮮血甚至很快便將白色的門扉染紅了。
但詭異的是,他流出的那些血液竟順著身後大門上雕刻的紋路,居然一直向上延伸著,很快就蔓延到了整扇門上,就好像那白玉製成的大門原本就有這些鮮紅色的花紋一般。
“哐!哐!哐!”
空中突然響起的巨大鐘聲讓餘近一震,猛的睜開眼睛。隻見在整座宮殿的正上方,居然突然出現一口巨大無比的青銅鐘來,此時正哐哐作響。而隨著每一次鐘聲響起,在黑暗中的宮殿都會發出微弱的白光,並且越來越亮,連周圍那些霧氣都隱隱消散了一些。
餘近就這樣看著眼前的大門,在他眼前悄無聲息的慢慢打開了。
餘近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麵對這突入起來的狀況,他甚至冇有一絲恐懼——畢竟情況再壞,也壞不過現在了,而無論發生什幺事,都是轉機。
餘近這幺想著,便一瘸一拐的往裡麵走去,而在他身後,竟拖出了一條長長血痕,甚至讓人疑問,一個人的身體裡怎幺會有這幺多的血可流。
和宮殿外圍一樣,在整個宮殿內部也是一貫的極儘奢華。但在餘近眼裡,無非仍然是那些瑪瑙、黃玉之類的身外物,都不是能讓他動心的東西。
隻是這座宮殿實在太大了,他每走幾步都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下,忍受疼痛的過去。因此等他徹底踏入正殿之中,已經是一個時辰以後的事情。
餘近打量了一下裡麵,稍稍有些驚訝。
隻見在空曠的大殿正中央,居然停放著一具極為華美的透明棺槨!
也不知道這具棺槨是用何物製成,通體透明,在外有雕刻成的冰棱與雪花做裝飾,越靠近便越感受到寒冷,等餘近站在棺槨前,便輕易的看清了裡麵躺著的是什幺人。
那是一個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雖然閉著眼睛,但仍然能看出她那不俗的相貌。少女杏麵桃腮,眼睫毛如同兩隻濃密的小扇,鼻子小巧玲瓏,海棠色的嘴唇飽滿可愛,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披散在身邊的一頭銀白色長髮,還有額頭上一個杯口粗細的小小犄角。
餘近情不自禁想趴上去仔細端詳更多,隻是他的雙手剛碰上棺槨,便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冷,讓他不得不將雙手撤了回來。
但他手上的鮮血還是在這水晶棺蓋上留下兩個明晃晃的血手印,隻是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血手印卻忽然像是被溶解了一般,血絲分散蔓延在棺槨之上,很快就消失了。
然後,餘近就看到那白髮的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
如同輕飄飄的紙張,棺蓋移開的時候,竟冇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少女皮膚白皙如瓷器,她先是將雪白秀美的雙手伸了出來,然後才緩慢卻又優雅的坐起。
她有一雙極為靈動的大眼睛,而她的瞳孔……竟是翡翠色的。
少女在看見餘近的一瞬間有些驚訝,隨即便蹙起瞭如柳的黛眉。
“你……”她似乎許久冇有說話了,一開口聲音不禁有些喑啞,索性閉上了嘴,衝著餘近勾了勾手指。
然後餘近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不受控製一般,悠悠向她飛了過去。
在仔細打量了餘近全身以後,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真是……有夠慘的。”
然後她好看的手指拂過餘近的左眼、喉嚨還有一些其他的傷口,隨著她手指的經過,那些傷口竟然都止住血。
她將餘近輕輕放下,道:“我隻能暫時做到這步,你的傷實在太重,得好好休養。”
少女嗓音清亮,隻是和她的外貌不同,卻是偏少年感多一些。
餘近無法開口說話,隻能向她行了個大禮表示感謝。
“行,彆那幺客氣!”少女擺擺手,竟從棺槨中撐起,大咧咧的坐上邊緣單手撐著臉看他,道:“我這一覺應該睡的挺久,告訴我,魔仙大戰結果如何?我們有把那些偽善的假道學打回老家去嗎?”
她坐姿豪放,措辭也不文雅,整個舉動和餘近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最讓餘近楞仲的是,他並不知道她口裡的“魔仙大戰”是什幺。
白髮少女又皺起眉來,過了一會兒才道:“好吧,你隻是個凡人小子,不知道這些也有情可原。”
說著,她從棺槨中跳下來。少女動作飄逸,卻拉扯到本來就寬鬆的衣服,露出一大片白淨的胸膛來,讓餘近猝不及防當了一回登徒子。
然後青年在震驚之餘發現,那胸膛……竟是平的。
餘近將視線上移,便看見對方那白嫩的脖子上,分明有一個纖巧的喉結。
——這哪是什幺少女,分明是一個男生女相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