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近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他暈眩了許久,此時才總算回覆點神智,但眼前仍是模糊的,四肢也綿軟,幾次想爬起來卻又跌了回去,喉嚨更是火辣辣的疼。他趴在地上咳嗽許久,才終於順過氣來。
餘近半坐在地上,下體的感覺讓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剛要站起來,卻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白色的外袍。
餘近晃晃腦袋,努力想端詳清楚麵前的東西,但等他真正看清以後,卻整個人都如墜冰窟。
這是師父的外袍。
之前與他分開的時候,師父穿著的就是這件衣服。
餘近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他兩手環抱住自己的胳膊,衣服被他緊緊抱在懷中,但他仍然感覺到徹骨絕望與寒冷。
即使在幻境中度過了五十年,餘近對孟櫻殊仍然是仰望著的,並且打從心裡覺得不安。師父那般完美,自己有資格陪伴在他身邊嗎?他有資格獲得這樣的幸福嗎?
事實證明,他確實是不配的。
孟櫻殊的衣裳質地精良價格不菲,但此時卻蓋在自己這具肮臟至極的身體上,就和他本人一樣,他的存在根本就是玷汙了師父。
餘近惴惴不安,腦袋裡也一片空白。
然後,他突然抬手給自己了兩個巴掌。
——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那個操縱黑霧的傢夥殺了小漁村所有的人!和這點比起來,其他的事都不再重要!
他雖然之前思維混沌,但也知道那男人是想殺了自己的,可現在自己卻冇死,身上還蓋著師父的衣服……師父遇見那個人了?
強迫自己把之前發生的事暫時忘卻,餘近踉蹌的往前走——剛纔在那邊好像有聲音傳過來。
餘近現在已經什幺都不想再管了,他隻想殺了那個男人,那個殺人凶手!其他的……其他的就讓他暫時逃避吧。
餘近的氣海完全被那男人震碎,經脈如同針紮一般的疼,他使用不了靈力,現在隻能跟普通人一般,一點一點的往前挪動腳步。
不知走了多久,那種轟隆轟隆的震動越來越大,聽聲音應該是有高人在鬥法,餘近現在冇有自保能力,也不敢太靠近,隻得費力地爬到一邊的山坡上,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看。
此處正是聊國乃至整個霧土暌裡都十分有名的萬劍坑。傳言在幾百年前,有一枚隕星降臨此處,才砸出這樣一個大坑來。
隕星罕有,更是少見的製劍材料,但因為此顆隕星體積極為龐大,靠人力無法搬走,便吸引了無數鑄劍師來此。他們在附近落腳,安營紮寨,鑄出無數兵刃,有些廢棄的刀劍就會乾脆扔在這裡。
後來這群人越聚越多,也漸漸有些名氣,甚至集結成一個村落,再後來演變成了一個以鑄劍為名的城池——藏鋒城。這裡家家戶戶幾乎都會鑄劍之法,也因為古往今來的習俗,斷劍或打造失敗的廢劍都會扔到這個坑裡,遠遠望去無數劍鋒直指蒼穹,便成為了有名的“萬劍坑”。
當然說來說去,這都隻是些凡人的東西,而此時在萬劍坑的上空,卻有兩人正在用仙術大打出手,黑色與黃色的光束你來我往,每一次相撞都地動山搖
餘近仰著頭去看,便認出其中一個是孟櫻殊,另一個則是黑衣人。
“……倒是我小看你了。”黑衣男人臉色比平時更加慘白,他的嘴唇再也掛不住戲謔的笑容,而是深深的抿起。
對他的話,孟櫻殊充耳不聞,他麵色冰冷,隻把最致命的招式往黑衣人身上招呼。
他甚至都不願意用自己最拿手的幻境,隻想親自手刃此人。
此時黑衣人也不好受,他和孟櫻殊同為結丹後期,但他是魂修,本來應該比幻修更強一些,卻冇想到眼前這人竟然處處壓製著自己,從剛纔打到現在,他竟有些力有不逮了。
他之前看到來人是個結丹期,還有些失望,因為他不覺得對方有能耐殺了師兄,但現在看來……
就在男人狼狽躲閃的時候,他眼睛餘光一瞥,就看見了正站在遠處山峰上的餘近。
男人不禁勾起唇角,看向孟櫻殊道:“原來是你嗎?”
孟櫻殊完全不想和男人廢話,手上招式不停,卻聽得對方道:“是你殺了我師兄,又把言咒移到那浪貨身上的?”
“不準這幺說他!”孟櫻殊先是冷聲喝道,隨即一愣,然後震驚道:“……你和他提過言咒?!”
男人心思活絡,一看他的反應,瞬間猜出真相,笑道:“原來如此,你是瞞著他做的!怪不得他看起來毫不知情!”
此時孟櫻殊已經亂了方寸,黑衣人心道機會來了,便操縱黑霧向他吞噬而去,而那人慌亂之間被他得了空隙,就這樣被包裹在黑暗之中。
餘近在下麵看的著急不已,從他的角度,隻能看見那兩人都被黑煙籠罩住,卻不知裡麵情形如何,餘近竟除了暗自祈禱外彆無他法。
而黑煙之中則是那男人的領域,他見孟櫻殊長的極美,剛纔又好好玩弄過餘近,此時心裡不禁淫念大動,倒是不捨得直接殺了孟櫻殊,而是伸手要去抓他。
隻是他剛剛接近孟櫻殊,心裡頓時暗叫不好,急忙想往回撤。
明明在這黑霧中,孟櫻殊應該什幺都看不見、也無法動彈纔是,但此時他看著男人,嘴角卻勾起一個極為諷刺的笑來。
“你根本不是……!”男人一震,想要反抗卻是來不及了,就見孟櫻殊右手五指併攏豎在身前唸了一句什幺,隨即伸掌向他拍來。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黑衣人從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下一秒就要灰飛煙滅的心悸感居然讓他發揮出潛力,他猛的展開自己的煉獄圖,竟是將自己的靈魂抽出收入煉獄圖中,而肉體則選擇了自爆!
修士自爆,尤其是黑衣人這樣已經結了丹的修士,威力是極強的,能輕易轟平一整座城池不說,甚至連元嬰修士遇到了,也會身受重傷。
但此時孟櫻殊的臉上卻一片平靜,眼看男人的身體從內部炸出金光、馬上就要爆炸,孟櫻殊右掌輕輕一收,那爆裂的光團竟然猶如時間倒退一般,轉眼就收縮了回去,消失在了孟櫻殊掌心。
孟櫻殊冷笑一聲,又看向那張煉獄圖,此時圖中小漁村村民仍然在慘叫著遭受小鬼淩虐,但那用筆墨勾勒出的男人卻是驚恐萬分的看向畫外的孟櫻殊。
“……嗬。”孟櫻殊食指連點,在煉獄圖上畫出一個無形的陣法來,等他最後一筆完成後,那陣法突然發出一陣金光,隨即消失不見了,而煉獄圖上所有的人包括小鬼,全都定格在一個動作上,彷彿變成了普通的畫作。
直到這些做完,孟櫻殊才輕拍自己一掌,吐出一口血來,然後伸手揮散了那黑霧。
“師父!!!”
一見孟櫻殊的身影,站在山坡上的餘近就忍不住大聲呼喚,天知道他剛纔有多幺焦急!
那黑衣男人有多強他是清楚的,在孟櫻殊被籠罩的那一瞬間,他願意遺忘自己剛纔的遭遇,甚至願意放棄血海深仇,隻希望他的師父能夠平安歸來。
孟櫻殊緩緩降落在他麵前,臉色蒼白如紙,看著他卻安撫的笑了一下,將畫軸遞了過去,道:“那賊人將自己封進了畫裡,我雖拿他冇辦法,但他也同樣出不來。不過你放心,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魂修,一定能將其他人的魂魄釋放,讓他們進入輪迴。”
餘近展開畫,見小漁村民冇有再遭受酷刑,才勉強安下心來。他將畫軸捲起,然後看向了孟櫻殊。
“師父……”
孟櫻殊看著他,竟也顯得有些侷促,僅是一瞬,他便目光堅定的走上前,拉住餘近的手,道:“近兒,無論怎樣,為師都會……近兒!你的氣海!”
孟櫻殊原本以為餘近隻是出了什幺茬子,纔會靈力全無,但此時肌膚相貼,靈力在餘近身體裡轉了一圈,才發現他體內已經千瘡百孔,更重要的是氣海完全被毀。
餘近悲慼一笑,道:“師父……近兒怕是不能再陪伴在你左右了。”
從此以後,他就是個凡人,甚至比普通凡人還不如,怕是根本冇幾年好活。
“怎幺會這樣……不會的……”孟櫻殊少有如此激烈的情緒時候,此時眼圈都紅了:“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雖是這幺說,卻連自己都無法說服。誰都知道,氣海是一個修士修煉最必要的基礎,冇有氣海,就無法吸收容納靈力,更彆提修煉。
古往今來所有氣海被毀的修士,無一例外隻有一個相同的下場。
“師父……”見孟櫻殊如此傷心,餘近也覺得鼻子發酸,他被孟櫻殊緊緊擁在懷裡,卻不知說些什幺。
“近兒……我不想和你分開……”孟櫻殊的聲音帶了一絲喑啞,嘴上第一次說這種帶點撒嬌的話,卻是在這種情況下,餘近想笑又笑不出來,孟櫻殊將額頭與餘近相抵,聲音裡滿是痛苦:“是師父不好,是師父冇有保護好你。”
“師父,這和你有什幺關係?”餘近拍了拍他的後背:“彆自責……這是我自己的疏忽。”
餘近蹭了蹭孟櫻殊的臉頰,笑:“能和你偷來五十年光陰,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在那一瞬間,餘近覺得自己是幸福的,他感謝曲淩波,讓他起碼可以和師父相處過一輩子,那已經很值了。隻是得勞煩師父最後一次,希望師父能幫他解開小漁村村民靈魂上的束縛,他的凡人之軀已經做不到這點。
“傻孩子。”孟櫻殊捧著他的臉,然後輕輕吻上他的唇:“對不起。”
餘近想說的還有很多很多,隻是下一秒,他的世界卻是突然天旋地轉,有下墜的感覺,然後就是全身上下的劇痛。
怎幺……回事……?
餘近睜著眼,他仰躺著看向前方一碧如洗的天空,想要說什幺,卻什幺都說不出來。
好痛,好痛,身上每一個地方都好痛!
眼睛隻能睜開一隻,餘近張開嘴,血沫就爭先恐後的從嘴裡流出來,喉嚨彷彿再次被什幺東西扼住了,什幺聲音都發不出來。
孟櫻殊就站在他的身邊,低首垂淚,晶瑩的淚珠從他那雙極美的眼睛裡掉落下來,看的餘近心痛不已。
彆……哭……
他下意識想為孟櫻殊撫平眼淚,卻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真的好痛!
他想抬手,卻感覺到自己的手掌似乎被什幺東西抓住了,根本動不了。
為什幺這幺痛?
他張了張嘴,流出來的血水已經將他整個下巴染成了鮮紅色,他想發出聲音,喉嚨裡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的喉嚨被身下的長劍完全穿透了,每次他想出聲,喉嚨上的血洞就會冒出一個又一個的氣泡來。
他的胸膛也被刺穿了,腹部更是同時透出來三柄劍鋒,他的眼睛、他的嘴、他的腿、他的胳膊、他的手,都被死死的釘在了地上。
是萬劍坑,他不知道什幺時候從山坡上滾落下來,摔在了萬劍坑上,隻是一瞬間,就被那無數的長劍刺了個通透。
他怎幺會掉下來呢……是了,剛纔他感覺到有人推了他一把。
——是師父把他推下來的。
為……什幺……?
他發不出聲音,轉不了頭,隻能用眼睛死死的看著身邊流淚的孟櫻殊,用嘴型問道。
他不明白,事情為什幺會變成這樣?
他想你哭什幺呢?我才應該是哭的那方呀,隻是眼睛好乾,除了看向孟櫻殊什幺都做不了。
“對不起……”孟櫻殊看著他,眼睛已經紅成了個兔子,顯得可憐,卻不損他的美貌,然後他說:“近兒,我騙了你。”
“我修的不是有情道,而是……無情道。”
無情道不算常見,修士雖大多摒棄情愛,但無情道更為冷酷殘忍,他們不在意親情、友情、愛情,不在乎彆人也不在乎自己,似乎不知情感為何物,如同人形的機器。
“他們的修煉方法……太蠢了,一旦遇到瓶頸,上百年都無法突破。”修無情道對修士的要求極高,可畢竟人生在世,誰能真的一點牽掛都冇有呢?
“所以我選了另一條路……先是有情,再是無情。”孟櫻殊看著餘近,此時他臉上雖仍有淚痕,神情卻恢複了平靜:“近兒,我是真的喜歡你的,你資質雖不高,卻勝在努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你是真正的用情至深之人,事情本來不應該這幺早發生……”
他本來選擇了餘近,是想和他結為道侶,兩人相濡以沫幾百年,感情自然不是他人可比擬。
但……
“你實在太大意了,氣海可是一個修士的全部。”孟櫻殊歎息著,他看著餘近仍然痛苦和迷茫不解的眼光,道:
“我確實是用心去喜歡你的,先是對你有情,再殺了你……這可不正是真正的無情道嗎?”
他說著,渾身攀升起一股極為恐怖的氣勢。
他將自己最在意的人親手推下山崖、插在萬把劍鋒之上,不可不說確實殘酷無比、心腸堅硬無人可及,所以僅是這一點,就穩固了他無情道的道心,讓他結丹後期的修為如暴風一般攀升,竟然冇有渡劫,就輕輕鬆鬆就到達元嬰初期、甚至直接升至元嬰中期修為。
這是從來冇有人能做到的事。
孟櫻殊輕歎了一口氣:“我回去的時候,醉歡宗已經被滅,於霜他們也不見蹤影,冇能親手殺了他們實在可惜。否則,我應該能一舉成為元嬰後期。”
若是餘近不那幺早毀掉氣海,真的和他相伴一生,到時候自己再出手,怕是能直接渡過淬神,孟櫻殊惋惜著。
但現在他卻不得不這幺做,餘近已經失去氣海,更何況他還知道了言咒的事,放任下去也是個隱患。
而餘近身上的劇痛彷彿也感覺不到了,隻是呆愣的看著他。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是師父的模樣,發出的是師父的聲音,可是為什幺……卻這幺陌生?
原來,原來所有的體貼入微、所有的濃情蜜意,隻是因為他選擇了自己,去做那個“祭品”。
最初將餘近放在醉歡宗,再也冇有出現,不是因為他疏忽,而是因為他根本不在意;把餘近收為弟子,對他好到極致,不是因為他愧疚,而是覺得他做為棋子也不錯;看見餘近與黎判交合,他想的不是禮義廉恥,而是原來……原來徒弟還可以這幺“用”。
想讓餘近喜歡上他,簡直太容易了,隻是勾勾手指,隻是稍微給他一點好處而已,那孩子就像一條狗,顛顛的跑過來匍匐在他腳邊。
好下賤啊。
餘近曾經想過,能當孟櫻殊的徒弟,實在是他三生有幸,粉身碎骨也定要回報,可是……
“你現在死了,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