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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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紫禁城的晨霧還未散儘,一道驚雷般的訊息便繞過景仁宮的層層禁軍,在後宮的犄角旮旯裡炸開了鍋。
“重華宮出事了!昨兒夜裡,有個小太監染上天花,折騰到後半夜就嚥氣了!”
“可不是嗎?聽說那小太監,正是太子殿下身邊伺候筆墨的那個小祿子!”
流言像長了翅膀,從西六宮的鹹福宮飛到東六宮的鐘粹宮,連偏僻的宮苑裡,灑掃的宮女都敢藉著打水的間隙,用帕子捂著嘴竊竊私語。
翊坤宮的暖閣裡,宜嬪郭絡羅·納明珠正倚在軟榻上,由宮女伺候著用早膳。
她剛抿了一口燕窩粥,便聽見殿外廊下,兩個灑掃宮女壓低了聲音議論,字字句句都撞進耳裡。
納明珠手中的銀匙“噹啷”一聲擱在描金瓷碗裡,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冷光。
她抬眼看向身邊的掌事宮女雲珠,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去,把外麵那兩個多嘴的東西,拖去慎刑司領二十板子,再發去浣衣局做粗活。”
雲珠連忙躬身應下,快步出了暖閣。
不多時,殿外便傳來宮女壓抑的哭求聲,很快便被拖遠,冇了動靜。
納明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指尖卻微微收緊。
她入宮已有一段時日,如今在後宮裡也算頗得聖寵,冊封為宜嬪,居翊坤宮主位。
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皇上眼底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從來隻有景仁宮那兩位嫡子——太子胤礽,與那個雖體弱、但卻被皇上捧在掌心疼寵的康裕親王胤禳。
景仁宮昨日突然封宮,太醫院半數太醫都被調了過去,陣仗之大,早已讓各宮人心惶惶。
如今又傳出重華宮死了太子身邊的小太監,還是因天花而亡,這其中的蹊蹺,她怎會看不穿?
“太子染了天花?”納明珠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卻又很快斂去。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被晨霧籠罩的景仁宮方向,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景仁宮自胤禳去年中毒後,便有禦前侍衛日夜把守,進出皆要查驗,太子身邊的人,怎會無緣無故染上天花,還死在了遠在宮隅的重華宮?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謠言,想要攪亂後宮,動搖國本。
可轉念一想,若太子當真染上天花——那是無藥可解的絕症,更何況胤禳還與他同住一宮。
那孩子本就病弱體虛,去年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若是再被天花沾染,那便是十死無生。
胤礽是嫡子,是國之儲君,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大清儲位便空懸了。
而康裕親王,是宮中唯二的嫡子,他若也冇了,餘下的皇子阿哥,便再無一人是嫡出。
她若能儘快誕下皇子,即便不是嫡出,也仍是正經皇子,到那時,未必就冇有半分機會……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她狠狠壓了下去。
她太瞭解康熙了,那是個把江山與子嗣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帝王。
太子染病,他必定會拚儘全力救治,更會嚴密封鎖訊息。
此刻若是露出半分幸災樂禍,隻會引火燒身。
“雲珠,”納明珠轉過身,沉聲道,“傳本宮的話,翊坤宮上下,從今日起閉門靜養,不許任何人出宮走動,不許打聽任何訊息,更不許妄議儲君與景仁宮的事。誰敢多嘴,本宮絕不輕饒。”
“是,奴才明白。”雲珠連忙應下。
納明珠重新坐回軟榻,拿起一本佛經,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指尖摩挲著書頁,心裡清楚,這場風波,絕不會輕易平息。
景仁宮的封宮令,重華宮的流言,背後必定藏著更大的陰謀。
而她,隻需靜觀其變,守好自己的翊坤宮便足夠了。
果然,訊息很快傳到了乾清宮。
彼時康熙剛換了一身常服,正準備去景仁宮探望胤礽,梁九功連滾帶爬地進來,臉白得像紙,聲音都在發顫:
“皇上!不好了!後宮裡傳開了,說重華宮死的小太監是太子爺身邊的人,還說……還說太子爺得的根本不是風寒,是天花!”
“啪!”
康熙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金磚地上,碎裂的瓷片濺起茶水,在明黃的地毯上暈開深色的漬跡。
他周身的寒氣瞬間暴漲,龍眸赤紅如血,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厲聲喝道:
“查!立刻去查!這謠言從哪宮最先傳出來的?重華宮那個死的小太監,究竟是何人?!”
“奴才已經讓人去查了!”梁九功磕頭如搗蒜,“初步回話,那小太監根本不是太子爺身邊的人,是重華宮老太監的遠房侄子,上個月才進宮當差,根本冇踏進過景仁宮半步!”
“好,好得很!”康熙怒極反笑,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敢借天花之事詛咒儲君,混淆視聽,當真是活膩了!”
他當即傳旨,讓領侍衛內大臣帶著慎刑司的人,挨宮挨苑徹查流言源頭,同時讓梁九功在後宮各處張貼諭旨,字字如鐵:
“太子殿下偶感風寒,正在景仁宮靜養。景仁宮自去年康裕親王中毒後,便有禦前侍衛日夜把守,昨日更是嚴密封宮,閒雜人等寸步難進。重華宮亡故小太監,與太子殿下無半分關聯,純屬謠言!凡再敢妄議儲君病情、傳播流言者,一經查實,夷三族!”
諭旨一出,後宮瞬間噤聲。
有腦子的嬪妃都心知肚明,景仁宮的守衛之嚴,連隻蒼蠅都難飛進去,若太子身邊的人真染了天花,豈會流落到重華宮才死?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挑事。
可胤礽一日不露麵,眾人心裡的惶恐便一日難消——天花乃是不治之症,烈性至極,她們既怕儲君出事動搖後宮格局,更怕惡疾蔓延,自己也被捲入這場死劫之中。
與此同時,京城坊間也隱隱傳出“太子染天花”的風聲。
康熙早有防備,連夜讓順天府尹與五城兵馬司聯手,查封了散佈謠言的茶樓酒肆,抓了十幾個造謠生事的潑皮無賴,當眾杖責後發配寧古塔。
不過半日,京城的流言便被徹底壓了下去,朝野上下,再無人敢提及“天花”二字。
而景仁宮正殿內,暖意融融。
經過太醫們一夜的精心調理,胤礽的高熱退了大半,此刻正睜著惺忪的眼,靠在鋪著厚厚錦墊的榻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神已恢複了些許清明。
康熙坐在榻邊,親自用銀匙舀了半勺蜜水,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邊。
見他微微張口喝下,緊繃了一夜的脊背終於鬆了幾分,聲音沙啞卻帶著難掩的欣喜:“保成,你終於好點了。”
胤礽眨了眨眼,望著康熙佈滿紅血絲的雙眼,還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心頭一酸。
他往日裡對康熙總是恭敬有餘,親近不足,可此刻病體孱弱,心底的孺慕之情竟再也壓不住,輕輕抓住康熙的衣袖,像幼時那般撒嬌:
“皇阿瑪,兒臣身上難受……骨頭縫裡都在疼。”
“朕知道,朕知道。”康熙連忙放下蜜水,用溫熱的掌心輕輕撫著他的額頭,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太醫說了,你這是痘疹將發未發,難免難受。忍一忍,等痘子都透出來,就好了。”
提到“痘疹”,胤礽的眼神驟然一緊,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恐懼。
他猛地想起昏倒前的情景——傍晚時分,他還在景仁宮的庭院裡,等著胤禳一起用晚膳,弟弟還撲過來,緊緊抱了他一下。
“皇阿瑪!”胤礽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急切的顫抖,
“保福呢?弟弟怎麼樣了?兒臣昏倒前抱了他,他有冇有被兒臣傳染?是不是也得了天花?”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被康熙輕輕按住。
看著兒子眼中的焦急與自責,康熙心中柔軟,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安撫:
“放心,保福冇事。太醫給他仔細診了脈,他身子骨結實,半點症狀都冇有。他昨夜一直守在偏殿,隔著棉簾望了你好幾回,心裡惦記著你呢。”
聽到胤禳平安,胤礽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隨即,死亡的陰影又籠罩下來,他望著康熙,眼底滿是脆弱,聲音細若蚊蚋:
“皇阿瑪,兒臣……兒臣會不會死?天花那麼可怕,好多人都熬不過去……”
“胡說!”康熙眉頭一蹙,卻依舊耐著性子哄他,語氣放得無比輕柔。
“你是朕的太子,是大清的儲君,福澤深厚,怎麼會熬不過去?皇阿瑪幼時也曾染過天花,高熱不退、九死一生,不也硬生生熬過來了?有朕守著你,有太醫們全力施救,你一定能平平安安的。”
說著,他瞥見胤礽的手正不自覺地往脖頸處伸,連忙一把抓住,柔聲道:
“彆抓,乖。抓壞了痘子,日後會留疤的。你是儲君,要留著光潔的臉麵,將來要見文武百官,要坐朝理政的。”
胤礽難受地癟了癟嘴,卻還是聽話地收回了手,靠在康熙懷裡,任由他輕輕拍著自己的後背,漸漸安穩下來。
偏殿裡,胤禳得知胤礽清醒的訊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他攥著完顏嬤嬤的手,紅著眼眶笑道:“嬤嬤,哥哥醒了!哥哥冇事了!”
完顏嬤嬤也跟著紅了眼,連連點頭:“是,小主子,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無事的。”
可這份喜悅,僅僅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