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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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小小的風寒,何至於封鎖整座宮殿,更何至於將太醫院幾乎所有太醫都調往景仁宮?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這哪裡是護著太子,分明是拿太子做幌子,在為那位病弱的康裕親王打掩護。
一時間,後宮之中竊語不斷,各懷心思,卻無人敢公然議論半句。
而景仁宮發生的一切,康熙並未瞞著慈寧宮的太皇太後和太後。
太子染上天花,事關重大,後宮安穩、宮中人手調度,皆需太皇太後坐鎮把握全域性,他當即遣了心腹太監,將實情一五一十稟明。
太皇太後聽聞胤礽得了天花,且與同住一宮的胤禳方纔還親密相擁,蒼老的麵容驟然一沉,心頭猛地一咯噔。
胤禳一年前中毒險些喪命,至今身子都未完全強健起來,若是再被天花沾染,以他的底子,怕是連半分熬過的可能都冇有。
而胤礽乃是國之儲君,他染上天花,若是泄露半分,便是動搖大清國本的滔天大禍。
太皇太後曆經三朝,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其中凶險。
皇上如今心裡,完完全全隻裝著這兩個嫡子,若是兩個孩子都出了意外,對康熙而言,無疑是毀天滅地的重擊。
更讓她心頭震怒的是,保成一向乖巧守禮,每日除了來慈寧宮請安侍立,便是在乾清宮讀書學習,極少踏足其他宮苑,這般安分,竟還是遭了毒手!
一年前胤禳中毒,九死一生,如今胤礽又染上最凶險的天花,兩件事接連發生,絕非巧合。
宮中人人都知道,太子與康裕親王兄弟情深,朝夕不離,有人故意讓胤礽染上這等烈性傳染病,分明是一箭雙鵰的毒計,既要廢儲君,又要除掉另一個嫡子,心腸之歹毒,令人髮指!
至於是宮中育有皇子的嬪妃作祟,還是宮外勢力暗中下手,她雖一時無法斷定,卻也能猜出幾分人心險惡。
一旁的太後聽完,早已嚇得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住帕子。
保成這孩子,她也是打心底裡疼愛,每日晨昏定省,從無間斷,懂事恭敬,從無半分儲君的驕縱。
她雖不算聰慧,卻也明白兄弟二人同住一宮、形影不離,凶手擺明瞭是要將兩個孩子一同推入死路。
太後越想越怕,眼眶一紅,淚水止不住地滾落,哽嚥著拉住太皇太後的手,泣聲道:“皇額娘,這……這到底是誰這麼狠心啊!保成那樣乖巧的孩子,他們也下得去手!這哪裡是害保成,這分明是要咱們兩個嫡孫的命啊!”
太皇太後沉沉歎了口氣,眼底滿是厲色,卻隻能強壓怒火,沉聲道:“哭無用!此刻要緊的,是護住兩個孩子,封鎖訊息,靜待皇上處置,絕不能讓歹人的奸計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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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景仁宮,康熙早已摒退左右,快步踏入了正殿。
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致,一眾太醫垂首立在榻前,麵色凝重如死。
方纔幾番會診、輪番診脈,所有人心中都已確定——太子確確實實,是染了天花。
太醫們互相對視一眼,人人麵色發苦,最終還是由太醫院院判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跪地,等候聖訓。
康熙立在榻邊,望著榻上昏迷不醒、滿麵潮紅的胤礽,心口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紮著,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字一句地問道:
“朕問你們,保成如今的情形,撐過去的把握,究竟有幾成?”
此言一出,殿內落針可聞。
天花乃是不治之症,古來皆靠天命硬熬,哪有十足的把握?
一眾太醫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太醫院院判額頭冷汗涔涔,咬著牙,顫聲回稟:
“回……回皇上,太子爺染上天花,幸而發現得早,症狀尚未完全發作,不算危重。臣等拚儘全力調理護持,吊住太子爺的元氣,至多,隻有六成把握……”
康熙隻覺心口一陣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六成。
不過是區區六成。
他是大清的皇帝,是萬民之主,手握生殺大權,一言可定天下,可此刻,麵對這無形無狀的天花惡疾,他竟半點法子都冇有。
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太子,在生死線上掙紮。
他緩緩走到榻邊,居高臨下望著胤礽。
不過一個時辰未見,他的保成已然麵色緋紅,唇色乾裂,眉頭緊緊蹙著,昏昏沉沉,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隻有粗重而微弱的呼吸,證明人還活著。
康熙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兒子滾燙的額頭上,那溫度燙得他心口一縮。
眼前忽然閃過胤礽幼時的模樣——小小的一團,會軟軟地抱著他的腿喊皇阿瑪,會捧著書本認真讀書,會小心翼翼護著弟弟胤禳,對他一直恭恭敬敬,看著他的眼神裡又全是孺慕。
那是他的嫡子,是他元後留下的孩子,是他親手立的太子,是大清的國本。
若是連保成都保不住,他這個皇帝,還有什麼資格坐擁天下?
“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康熙聲音低沉,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卻又不容置疑,“人蔘、雪蓮、鹿茸,但凡宮裡有的救命藥材,儘數拿來。若是宮中庫藏不足,讓梁九功即刻傳旨,九門之內,凡有珍稀藥材者,一律征調入宮,朕加倍補償,敢藏匿不報者,以謀逆論處!”
(北京內城的九座城門,合稱“九門”)
“朕隻要他活下來。”
他目光掃過殿內瑟瑟發抖的太醫與內侍,龍顏含煞,字字如冰:“若是保成有半點差池,你們所有人,都給他陪葬。”
一眾太醫嚇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連稱不敢,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轉身去擬方子、煎藥、調配降溫散熱的湯藥,不敢有絲毫耽擱。
待殿內閒人儘數退去,康熙才側首,對著身側幾名親隨禦前侍衛與總管太監梁九功,壓著嗓音吐出一道絕密口諭,聲冷如鐵:
“傳朕密令,爾等分三路微服出宮,隱匿行蹤,遍尋天下擅治天花、精通人痘之術的名醫異士,無論僧道番醫、民間草澤,隻要有一線生機,不惜一切代價帶回宮中。事成者,賞千金、封顯爵、世代榮寵;走漏風聲者,朕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幾名侍衛單膝跪地,沉聲領旨,悄無聲息地躬身退離,趁著夜色掩去蹤跡,直奔宮外而去。
殿內重歸死寂,隻餘下榻上太子微弱的喘息,與康熙站在陰影裡,沉得幾乎要塌下來的目光。
偏殿之內,胤禳被完顏嬤嬤死死看住,半步也不能靠近正殿。
宮人們都得過天花,行事謹慎,將他護得密不透風,可越是這樣,胤禳心裡越是慌得厲害。
他隻能站在厚厚的棉簾之外,隔著一道屏風,遙遙聽著正殿裡的動靜。
太醫們來去匆匆的腳步聲,藥罐咕嘟咕嘟的熬煮聲,顧嬤嬤壓抑的抽泣聲,還有……哥哥微弱而粗重的喘息。
每一聲,都像一根細針,紮在他心上。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眶卻早已通紅。
他明明知道牛痘,明明知道如何預防,明明知道天花並非不治之症,可他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這種無力感,比他自己中毒時還要絕望百倍。
曆史上的胤礽明明能熬過去,可因為他這隻蝴蝶,一切都變得未知。
萬一……萬一哥哥真的走了……
胤禳不敢再想下去,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完顏嬤嬤看在眼裡,心疼得不行,卻隻能輕聲勸:“小阿哥,您彆嚇著自己,太子殿下福大命大,有皇上祈福,有太醫院全力救治,一定會冇事的。您要是再垮了,皇上該怎麼辦?”
胤禳緩緩抬頭,眼底滿是水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嬤嬤,我想……我想看看哥哥。就一眼,一眼就好。”
完顏嬤嬤心一酸,終究是不忍拒絕,隻能小心翼翼掀開一道極窄的棉簾縫隙,讓他遠遠望一眼。
就一眼。
胤禳透過縫隙,看見榻上昏迷不醒的胤礽,看見皇阿瑪一動不動站在榻前,背影孤寂而沉重。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眼淚無聲滾落。
慈寧宮之內,氣氛同樣凝重壓抑。
太皇太後端坐榻上,麵色沉靜,可眼底深處翻湧的擔憂與怒火,卻瞞不過身邊人。
“皇上那邊,如何了?”她沉聲問道。
身邊的嬤嬤躬身回:“回主子,皇上已經趕去景仁宮,親自守在太子殿下榻前,一刻也不肯離開。太醫院院判說,太子殿下隻有六成把握。”
“六成……”太皇太後閉上眼,長長歎了一聲,“當年皇上登基,其中一大緣由,便是得過天花,有了免疫。如今輪到他的兒子,竟也要遭這一遭。”
“哀家隻恨,不能將這災厄,引到自己身上。”
太後坐在一旁,早已哭紅了眼,哽咽道:“皇額娘,您說……到底是誰這麼狠的心? ”
太皇太後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厲。
“是誰做的,遲早會查出來。”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下胤礽,護好胤禳。”
“傳哀家的令——慈寧宮所有上好的藥材、安神香、避疫香,儘數送往景仁宮。再讓伺候過先帝、懂天花養護的老嬤嬤,即刻過去伺候,一切聽皇上調度。”
“另外——”她頓了頓,聲音更沉,“告訴後宮所有人,這段時間安分守己,各宮閉門靜養,不許串門,不許打聽,不許妄議。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哀家第一個饒不了她。”
“是。”
景仁宮的夜,如今是漫長而寒冷的。
康熙一夜未眠,始終守在胤礽榻前。
燭火搖曳,映著他疲憊而憔悴的側臉。
他登基至今,親政理政,剪除權臣、整肅朝綱,於風雨之中穩住大清江山,少年天子便已儘顯雷霆手腕、帝王氣度。
可此刻,他隻是一個害怕失去兒子的父親。
他輕輕握住胤礽滾燙的手,指腹緊緊貼著兒子冰涼乾裂的指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一字一句,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哽咽與哀求:
“保成,撐住……再撐一撐。”
“你是朕的太子,是大清的儲君,更是保福最依賴的哥哥。”
“你不能有事,朕不準你有事。”
“你明明答應過朕的,你說過,你最喜歡皇阿瑪……”
“你說過,要陪著弟弟一起長大,要一輩子護著他的……”
“你還冇有好好長大,還冇有等到山河安定、四海歸心……”
“彆睡,彆閉眼,彆丟下皇阿瑪一個人……”
窗外,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景仁宮的大門緊閉,將一宮的生死、恐懼、祈禱與隱秘,全都鎖在了這方紅牆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