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事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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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貴妃沉吟片刻。
晉位嬪位,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隻要能得到這個孩子,一個嬪位,算不得什麼。
“準。”
“第二,”烏雅瑪琭又道,“待孩子交由娘娘撫養後,求娘娘恩準,讓奴才遷宮出去。奴才自知身份低微,不敢留在承乾宮,打擾娘娘和皇子的清淨。”
這一點,正合佟貴妃的心意。
她本就想著,等烏雅氏生完孩子,便讓她離得遠遠的,絕不能讓她有機會,再和孩子親近,更不能讓她有機會,藉著孩子,和自己爭什麼。
“這也準。”佟貴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烏雅瑪琭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對著佟貴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謝娘娘恩典!奴才,感激不儘!”
磕完頭,她站起身,又福了福身,語氣帶著幾分恭敬,幾分“乖巧”:“娘娘,奴才如今有孕在身,身子嬌弱,這宮裡……人心複雜。這段時間,就麻煩娘娘,幫奴才護好這一胎了。”
佟貴妃聞言,心裡頓時一陣憋屈。
她是貴妃,何等尊貴?
如今,卻要為一個出身包衣的常在,保駕護航,護著她腹中的孩子。
可她看著烏雅瑪琭那副“溫順乖巧”的模樣,又想到腹中那個康健的龍裔,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沉聲道:“放心。既然這孩子,將來要歸本宮撫養,本宮自然會護好他。”
烏雅瑪琭再次福身:“謝娘娘!”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暫時安全了。
有佟貴妃的庇護,這宮裡,再冇人敢輕易動她,動她腹中的孩子。
而她,隻需要安心養胎,靜待孩子出世的那一天。
那一天,將是她命運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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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至十月,秋意深濃,寒露沾階。
烏雅瑪琭懷胎已近十月,腹中胎兒日漸足月,她心頭的緊繃也到了極致。
這些日子,她半步不離偏殿,將自己囚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如臨大敵。
太醫屢次勸她多到殿外廊下走動,利於順產,她卻隻敢讓貼身宮女翡翠扶著,在殿內緩步挪行,連殿門都不肯踏出一步。
深宮險惡,人心叵測,她不敢給任何人半分可乘之機。
偏殿的防衛被她守得密不透風,殿內伺候的宮人儘數換成心腹,就連承乾宮內往來當差的部分太監宮女,也早已被她暗中收買,一有風吹草動,便能立刻傳到她耳中。
她日日提心吊膽,寢食難安,隻盼著能平安誕下孩兒,順利兌現與佟貴妃的約定。
這日清晨,她剛用過早膳,腹中忽然傳來一陣細密而猛烈的墜痛,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烏雅瑪琭心頭一緊,強忍著痛楚按住小腹,麵上卻不動聲色,隻低聲讓她的貼身宮女翡翠,喚來烏雅氏早已給她備好的接生嬤嬤。
她冇有聲張,更冇有立刻通稟佟貴妃。
她怕,怕自己生產之時虛弱無措,佟貴妃會趁機動手腳,讓她悄無聲息地難產而亡,一屍兩命,或者去母留子,隻對外宣稱難產殞命,屆時一切都晚了。
唯有撐到孩兒落地,她纔算真正握住了活命的籌碼。
在接生嬤嬤的熟練安排下,偏殿內悄無聲息地備好了穩婆、熱水、產布,一切都在靜默中有條不紊地進行。
腹痛一陣緊過一陣,烏雅瑪琭咬著牙死死忍耐,直到嬤嬤附耳低聲道:“常在,宮口已開,隨時能生,再不通稟就來不及了。”
她才鬆了口氣,立刻命翡翠分頭前去,一麵通稟佟貴妃,一麵火速趕往禦前稟報皇上。
不過片刻,佟貴妃便帶著景繡一行人匆匆趕來。
佟貴妃站在偏殿門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一顆心懸在半空。
殿內陡然傳來一聲清亮有力的嬰兒啼哭,那哭聲紮實響亮,穿透了厚重的簾幕,直直撞進她耳中。
懸了許久的心驟然落地,她眉眼間瞬間漾開難掩的喜色,連呼吸都輕了幾分——隻聽這哭聲,便知是個康健結實的孩子,體魄強健,半點不用憂心。
而殿內的烏雅瑪琭,在聽見孩兒哭聲的那一刻,緊繃十月的心神驟然鬆懈,渾身脫力,眼前一黑便沉沉睡了過去。
但是佟貴妃身旁的景繡卻越聽越覺不對勁,眉頭微蹙,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湊到佟貴妃耳邊提醒:
“娘娘,烏雅常在這孩子生得也太快了,從通稟發動到落地不過短短片刻,未免太過反常。依奴婢看,她怕是……從始至終,都在防著您。”
佟貴妃眸色微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轉瞬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這烏雅氏,竟是從頭到尾都在提防她,連生產這般大事都要暗中瞞著,直到孩子平安落地、萬事俱備,才肯讓人通稟,半分把柄都不肯留下。
一絲不悅悄然掠過心頭,可轉念一想,孩子已然平安降生,木已成舟,再計較這些已是無用。
何況她自始至終,也未曾想過要在生產時對烏雅氏下手,如今既得了這般康健的孩子,這點小小的芥蒂,便也不值一提。
正思忖間,產房的棉簾被輕輕掀開,接生嬤嬤抱著裹得嚴實的繈褓,滿臉喜色地快步出來,一見到佟貴妃便跪地恭賀,聲音裡滿是歡喜:
“恭喜貴妃娘娘!賀喜貴妃娘娘!烏雅常在平安誕下一位小阿哥,皇子康健壯實,哭聲響亮,眉眼周正,是個有福的龍裔!”
佟貴妃喜不自勝,連忙上前幾步,伸出指尖輕輕掀開繈褓一角。
隻見繈褓之中,小小的嬰孩眉眼紅潤,肌膚細膩,鼻尖小巧,正安安靜靜地閉著眼,小嘴巴微微抿著,模樣十分討喜。
那一刻,她心頭軟得一塌糊塗,連日來的鬱結、不甘、煩躁與算計,儘數煙消雲散,隻剩下滿心的柔軟與珍視。
不過片刻,宮門外傳來太監悠長的唱喏,康熙身著常服,在一眾侍衛宮人的簇擁下駕臨承乾宮。
他快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佟貴妃懷中的嬰兒身上,瞧著孩子眉眼周正、體魄康健,龍顏當即大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佟貴妃抱著孩子,指尖輕輕拂過嬰孩柔軟的胎髮,眼眶微微泛紅,上前幾步屈膝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悵然,柔聲對著康熙啟奏:
“皇上,臣妾這些年身子本就不濟,早前又遭小人暗害,太醫早已斷言,臣妾此生再難有孕。臣妾空居貴妃之位,身居承乾宮,膝下卻冷冷清清,連個承歡膝下的孩兒都冇有,夜裡常常暗自傷神,隻覺深宮孤寂。
烏雅常在是臣妾承乾宮的人,如今誕下龍子,臣妾位份尊貴,隻是不知,皇上可否體恤臣妾一片思子之心,將十二阿哥交由臣妾撫養?臣妾必定傾儘心力,視如己出,悉心教養長大,絕不辜負皇上信任。”
她這番話說得懇切又可憐,眉眼間儘是渴盼與酸楚,字字句句都戳中康熙的疼惜之處。
康熙心知,他這位表妹不過十六七歲,風華正好的年紀,卻在這深宮中早已絕了生育之望,心中本就多有憐惜與愧疚。
如今見她這般模樣,哪裡還有不明白的,不過是順著她的心意,遂了她這樁心願。
康熙輕歎一聲,伸手輕輕扶起她,語氣溫和醇厚,帶著幾分疼惜:
“朕知道你的不易,深宮孤寂,無兒無女,委屈了你。既然你心意如此,十二阿哥便交由你撫養,日後也由你親自照管教導。”
佟貴妃心中一鬆,懸著的巨石徹底落地,麵上卻依舊帶著感激涕零的模樣,眼眶更紅了幾分,又順勢委婉進言:
“皇上仁厚,臣妾感激不儘。隻是烏雅常在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生產不易,此番誕育皇兒有功,於江山社稷有功,若隻依舊做個常在,未免太薄待了功臣。
依臣妾之見,不如晉封她為嬪位,嬪位份例足以主理一宮。臣妾這承乾宮已有臣妾做主位,再留著嬪位宮嬪,於禮製上也不甚妥當,宮裡應該還有空置的宮殿,不如讓她遷居出去,自立一宮,也顯皇上恩澤深厚,體恤宮嬪。”
康熙何等通透睿智,一聽便知佟貴妃的心思——無非是要讓十二阿哥的生母離得遠遠的,免得日後母子親近,生出多餘事端,動搖她在承乾宮的地位。
他本就疼惜這個從小一同長大的表妹,索性順水推舟,全數應下。
隻是說到封號之時,康熙微微沉吟,目光淡淡望向殿內烏雅瑪琭歇息的方向,似是想起烏雅氏平日在宮中溫順恭謹、沉靜寡言、行事守禮的模樣,眉眼間掠過一絲淡淡的認可,緩緩吐出一字:
“德。”
“烏雅氏性情溫婉沉靜,持重守禮,德行端謹,便賜號為德,晉封德嬪。”
話音落定,一旁的佟貴妃指尖幾不可查地一緊,心底驟然泛起一絲酸澀與不屑。
德?
這般心思深沉、步步為營、滿腹算計的女子,哪裡配得上“德”字這般端方溫婉、清正體麵的封號。
不過是麵上裝得溫順純良,哄得皇上一時歡心罷了。
可她麵上不敢顯露半分異樣,隻垂眸屈膝,姿態恭順,柔聲恭迎聖諭:“皇上聖明,此封號與烏雅常在甚是相宜,臣妾替她謝過皇上恩典。”
康熙頷首,目光落回懷中軟糯的小阿哥身上,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傳遍承乾宮:
“準奏。烏雅氏誕育皇子有功,晉封嬪位,賜號德,為德嬪。著令遷居永和宮,冊為一宮主位,一應份例俸祿,儀仗陳設,全數按嬪位規製置辦。”
旨意一下,塵埃落定。
烏雅瑪琭用十月懷胎、親生骨肉換來的前程與名分,終於徹底落定。
佟貴妃本以為,撫養十二阿哥不過是為自己固寵,在宮中多一份倚仗。
可不過短短幾日,她便徹底陷在了這份母愛裡。
小阿哥軟糯乖巧,日夜不離她的身側,她恨不得時時抱在懷中,片刻都捨不得放下,從前滿心的算計與高傲,儘數化作了細緻入微的照料,連飲食起居都要親自過問,生怕下人有半分怠慢。
康熙後來再至承乾宮,一眼便看出佟貴妃對十二阿哥掏心掏肺的疼愛,那是發自肺腑的母愛,半點不作偽,心中亦是欣慰不已。
而殿內,昏睡了一日的德嬪緩緩睜開眼,醒來的第一反應,便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
原本圓滾隆起的肚子,此刻平坦空蕩,隻餘下一層鬆垮的軟肉。
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慌與空虛猛地攫住了她,她瞬間清醒,渾身冰涼。
貼身宮女翡翠連忙上前扶住她,輕聲將生產後的一切細細告知:
“主子,您平安生下了小阿哥,皇上龍顏大悅,晉封您為德嬪,還賜了永和宮做主位,等宮室收拾妥當,咱們就能搬出去了。”
高位、名分、宮殿,一切都如她當初所求,一一兌現。
可德嬪撫著空空如也的小腹,心頭冇有半分喜悅,隻有鋪天蓋地的酸澀與悔意,密密麻麻地啃噬著她的心。
她用自己懷胎十月、血肉相連的孩子,換了一份嬪位的恩寵。
起初,她隻當這是深宮中最劃算的交易,是她步步為營的出路。
可懷孕五六個月時,感受著腹中孩兒細微的胎動,她便已開始後悔。
她生得相貌不俗,亦有才情在身,即便不靠子嗣,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博得聖寵,根本不必如此急於求成,拿自己的親骨肉做籌碼。
到懷孕七八月,這份悔意更是日夜折磨著她,讓她魂不守舍,夜不能寐。
可彼時約定已成,騎虎難下,佟貴妃更不會給她反悔的餘地,她隻能硬著頭皮,一步步走到今日。
如今孩兒呱呱落地,她連一眼都未曾來得及看上,那小小的身子便被嬤嬤匆匆抱去了正殿。
骨肉分離不過瞬息之間,她連親手摸一摸、輕輕抱一抱自己親生孩兒的機會都冇有,自始至終,都未曾見過孩子半分模樣,便已被剝奪了所有身為母親的資格,徒留空蕩的小腹與滿心無處安放的悔痛。
積攢了數月的悔意、委屈、不捨與心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德嬪再也忍不住,埋首在翡翠懷中,失聲崩潰大哭,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衣襟。
翡翠輕輕拍著她的背,滿心憐惜,卻也無言安慰。
她最懂自家主子,為人母親,哪有不疼惜親生骨肉的。
主子從一開始的步步算計,到後來的滿心悔恨,她都看在眼裡。
隻是事已至此,再也冇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