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條心,變成兩麵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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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早已同他提過,這是郭絡羅納明珠的親姐姐,名喚布音珠,青年守寡,家道無依,求入宮中尋一處安身之地。
這話聽來妥帖仁善,可康熙何等心智,怎會看不出這層層包裹之下的權衡。
他不必點破,亦不必追問,隻心底瞭然——皇瑪嬤這是要扶郭絡羅氏一脈出頭,平衡後宮勢力,安撫科爾沁,更牽製日漸紮穩腳跟的佟氏和身份高貴的鈕祜祿妃。
至於郭絡羅氏私下究竟許了什麼承諾,他懶得深究,也無需知曉。
帝王之道,本就是順水推舟。
此刻景仁宮閉宮兩月有餘,滿宮滿朝的目光死死黏在胤禳的生死之上,人心浮動,暗流翻湧。
他本就盤算著近日大封後宮,一則厘定六宮規矩,安穩前朝人心;
二則,正是要提拔幾位出身單薄、無外戚依仗的嬪妃,用以分散滿洲老姓的權柄,讓一潭死水的後宮,重新活起來,也亂起來。
唯有亂,他才能穩坐釣魚台。
而眼前的布音珠,恰好撞在了他的棋局之上。
更難得的是,這女子的模樣,竟這般合他心意。
她一身月白暗紋旗裝,未施濃妝,隻鬢邊簪一支小小的珍珠簪,垂首時脖頸纖細,肩背柔婉,肌膚在燭火下瑩白似玉。
眉眼生得極柔,眼尾微微下垂,帶著幾分孀居之人特有的沉靜哀婉,不張揚、不諂媚、不怯懦,靜靜立在那裡,便如一枝雨後梨花,我見猶憐,恰好是他最喜的清淨溫婉。
太皇太後手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皇帝,這便是哀家同你說過的布音珠,性子安靜溫順,模樣也周正,留在宮裡,也好給郭絡羅庶妃做個伴,不至於在深宮太過孤單。”
康熙指尖輕輕叩了叩椅扶手,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半分喜怒,目光卻在她垂著的發頂稍作停留。
“既是皇瑪嬤的安排,便留下吧。先在翊坤宮安置,與納明珠一同伺候。”
一句留下,便定了她在這深宮的立足之地。
布音珠身子微微一顫,連忙屈膝蹲身,行一個標準的奴才禮,聲音輕軟如棉,帶著藏不住的侷促與惶恐:“奴才……謝皇上恩典,謝太皇太後恩典。”
她自始至終不敢抬頭,不敢與那雙能洞穿一切的龍眸對視。
眼前這人是天下之主,是能一言定人生死的帝王,也是前不久因九阿哥之死、八阿哥中毒,險些將郭絡羅氏連根拔起的人。
她怕他,敬他,心底更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可此刻,她隻能俯首聽命。
康熙望著她纖細恭順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瞭然。
皇瑪嬤要扶郭絡羅氏,他便給這個機會。
後宮要平衡,他便親手落子。
至於這對姐妹能走多遠,能生出多少風波,能替他分去多少目光,全看她們自己的造化。
而他心底最軟、最要緊的地方,從來隻留給景仁宮裡胤禳和胤礽。
眼前這溫軟嬌弱的身影,不過是他穩固江山、製衡後宮的一枚閒棋罷了。
晚膳撤下,康熙並未留宿慈寧宮,也未即刻召幸布音珠,隻讓梁九功賞了一批綢緞、絨花、赤金首飾,抬進翊坤宮。
明晃晃的賞賜一路招搖過宮道,不消半個時辰,滿宮都知道——皇上,這是要抬舉郭絡羅氏了。
自那日後,郭絡羅布音珠便承了皇上的恩寵。
她溫順安靜,不爭不搶,眉眼間那股哀婉沉靜,恰是康熙眼下最願親近的性子,一來二去,竟隱隱續上了當年納明珠初入宮時的那份盛寵。
翊坤宮的賞賜接連不斷,最近有些冷清的宮院,一時之間竟成了後宮裡最惹眼的地方。
布音珠性子本就怯懦柔軟,得了恩寵也不曾半分驕縱,反倒日夜惦記著禁足之中的妹妹。
這一夜康熙翻了她的牌子,殿內燭火溫柔,帳內暖意沉沉。
一番溫存之後,她枕在康熙臂彎,指尖攥著被褥邊緣,猶豫了一遍又一遍,終是壯著膽子,細若蚊蚋地為妹妹納明珠求了情。
“皇上……奴才的妹妹,禁足這些日子,日夜自省,悔懼交加,她是真的知道錯了……求皇上,稍稍寬宥她一些吧。”
她說得戰戰兢兢,生怕一句話觸怒帝王。
康熙垂眸看著懷中人兒,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碎髮。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他對這溫順妥帖的女子,確實生出了幾分淺淡情意,溫柔是真,憐惜也是真。
可這點情分,薄得如同窗紙上的月光,莫說比不上他對胤禳刻入骨髓的珍視,就連當年對納明珠的新鮮勁兒,都還差著一截。
在他心裡,天下萬般柔情,抵不過景仁宮裡那兩個孩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藏著深不見底的試探:
“你既入宮,又得朕的恩寵,日後大封,你是願自己居上,還是願讓你妹妹,做一宮主位?”
一句話落下,帳內暖意彷彿瞬間沉了幾分。
布音珠心頭猛地一緊,她本就性子單純,又素來柔順,隻當皇上是尋常問話,不敢有半分虛飾,輕聲應道:
“奴纔是姐姐,本就該讓著妹妹,何況妹妹先入宮,熟悉宮中規矩,奴才甘願居於妹妹之下,隻求姐妹相互照應,安穩度日便好。”
她答得真摯,滿心都是姐妹和睦、平安求生。
可這話落在康熙耳中,隻輕輕蹙了蹙眉。
他要的從不是姐妹一心,更不是讓太皇太後稱心如意的穩固棋子。
他要的,是後宮互不抱團,是人人皆在他掌控之中。
太皇太後想讓郭絡羅氏姐妹同心、勢力穩固,那他偏不如願。
布音珠越是溫順不爭,他便越要讓這對姐妹,嚐嚐深宮之中位份高低、恩寵不均的滋味。
康熙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可心底,早已悄然落定了一局棋。
再過不久,便是他籌劃已久的大封後宮。
他早已暗下決心——
屆時,郭絡羅納明珠晉封主位,而郭絡羅布音珠,依舊隻做一個無甚名分的庶妃。
他倒要看看,同樣是郭絡羅氏的女兒,一個步步登高,一個原地踏步。
他倒要看看,這對當初生死相依、一同踏入深宮的姐妹,在恩寵與位份麵前,究竟會不會生嫌、會不會離心、會不會從一條心,變成兩麵針。
帝王心底的算計,從來都藏在溫柔平靜之下。
懷中人依舊溫順安穩,絲毫不知自己一句真心話,早已讓帝王改了決斷,更將她與妹妹,推入了一個註定要被試探、被拆分的局裡。
而康熙輕輕攬著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唸的、想的、疼的,依舊是景仁宮裡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孩子。
眼前萬般溫柔,再真再暖,於他而言,也不過是棋局之上,一枚隨手可調落的閒棋。
自那夜之後,皇上有意大封後宮的訊息便悄悄傳遍了六宮,各宮上下無不繃緊了心神,人人忐忑不安,都在暗中等著最終的結果。
也不是冇有嬪妃想方設法想要打探位份的安排,可這段日子以來,皇上因著康裕親王久治不愈,心情一直沉鬱。
除了偶爾去看看幾位有子嗣的嬪妃,便隻常去大郭絡羅庶妃那裡,旁人連靠近的機會都少,更彆說探得半句口風。
轉眼便到了八月,正式大封後宮的吉日。
這一日,紫禁城內格外安靜,隻等傳旨太監一隊隊出宮,分頭前往各宮。
一道道聖旨,分彆送入東西六宮。
最先接到旨意的,是鐘粹宮。
宣旨太監朗聲宣讀,冊立輔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鈕祜祿氏為皇後。
鈕祜祿氏跪地接旨,指尖微微發顫,麵上依舊端謹持重,可眼底早已翻湧起壓抑多年的狂喜。
明黃綾緞上“皇後”二字灼得她眼眶發燙。
她屈膝跪地,肩頭劇烈起伏,壓抑了近五年的渴慕與隱忍,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珠翠滿頭隨著她輕顫的動作微微晃動,往日裡端肅冷傲的眉眼徹底化開,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與揚眉吐氣,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卻不是悲,是苦儘甘來的滾燙。
她終於如願了。
從鈕祜祿妃到皇後,她熬了無數個孤寒長夜,等的就是這道正中宮、掌六宮、母儀天下的聖旨。
宮人跪地齊呼“皇後孃娘千歲”,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她緩緩起身,扶著宮女的手站直腰身,往日的溫婉儘數化作威儀,唇角揚得極高,眼底亮得像是燃起了萬丈光芒。
從今往後,她是皇後,是後宮之主,再不必屈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