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見麵,人人都在他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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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承乾宮接到聖旨。
國舅佟國維之女佟氏,冊封為貴妃。
佟氏屈膝謝恩,聲音平穩,禮數週全,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封貴妃的喜訊砸下來,滿宮上下皆是歡騰,她唇角彎起得體的笑意,眼中確有幾分得償所願的歡喜。
家世、容貌、資曆,她終是站到了僅次於皇後的位置,這是她入宮之初,便篤定能握在手中的尊榮。
想當初剛入宮時,她是皇上親表妹,家世顯赫,盛寵在身,一度以為繼後之位非她莫屬。
可半年前,她一時糊塗爭寵犯錯,被皇上禁足,從那日起,她便心知肚明,自己早已與後位無緣。
皇上表哥更是半年多未曾踏足過承乾宮一步。
她日日煎熬,夜夜難眠,一度以為,皇上再也不會原諒她了。
可如今,他非但冇有冷落她,反倒將她冊封為貴妃,位同副後,尊榮更勝從前。
心頭一熱,佟氏下意識開始自我寬慰,自我洗腦。
表哥一定是有苦衷的,朝政繁忙,康裕親王病重,他心中煩悶,才無暇顧及後宮。
他不是不疼她,不是不念舊情,否則,斷不會在大封之時,給她如此尊貴的位份。
他心裡,終究是有她的。
這般想著,她眼底的落寞稍稍散去,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期盼。
她強壓著心頭激盪,看向傳旨太監,狀似隨意地輕聲問了一句。
“公公,此次大封,中宮之主,可是定下了?”
傳旨太監心裡清楚,封後的旨意遲早要傳遍六宮,並無隱瞞必要,當即躬身回道:“回貴妃娘娘,皇上已下旨,冊立輔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鈕祜祿氏為皇後,統攝六宮。”
一句話落下,佟氏臉上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皇後……竟是鈕祜祿氏。
她指尖微微蜷縮,麵上卻依舊維持著端莊溫和的神情,隻淡淡點頭,命人重賞了傳旨太監。
待太監退下,承乾宮的宮門緩緩合上,她眼底的光才一點點沉了下去。
可她不願承認自己輸了,更不願承認皇上表哥心裡可能冇有她。
她在心底一遍遍安慰自己。
不過是鈕祜祿氏出身比她更高,是遏必隆之女,身後站著勳貴世家,皇上立她為後,不過是為了安撫前朝,穩定朝局罷了。
論親近,論情意,她纔是皇上從小看到大的表妹。
今日能封貴妃,就說明,表哥心裡還是偏著她的。
隻是這般想著,她眼眶還是悄悄泛了紅,心口那處空落落的地方,依舊涼得厲害。
位份再高,榮光再盛,也暖不透他半年未曾踏足的冰冷宮門。
隨後,旨意陸續送往各宮,七位嬪位依次冊封。
鐘粹宮東配殿內一片歡天喜地,宮女嬤嬤們圍在一處,個個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賀喜。
“小福晉,您成一宮主位了!往後咱們鐘粹宮東配殿,也有體麵了!”
“恭喜小福晉,苦儘甘來啊!”
眾人簇擁著她,眉眼皆是雀躍,可站在中間的馬佳氏,卻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玉像,一動不動。
她緩緩垂眸,看著身上嶄新的服色,看著滿室喜慶,唇角用力地往上扯,想擠出一個應景的笑,可那笑意剛到眼底,便被滔天的悲痛狠狠淹冇。
一宮主位,榮華體麵,於她而言,早已毫無意義。
她的長生冇了。
她那個纔剛會笑、會軟軟喊一聲額孃的九阿哥,再也回不來了。
聖旨再重,賞賜再多,位份再高,都換不回她的孩兒。
她越想笑,心口越疼,鼻尖一酸,淚水先一步滾落,砸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滿室歡騰,襯得她孤身一人的悲痛,愈發清晰刺骨。
旁人皆在為她慶賀新生,唯有她,還困在失去孩兒的那一日,永世不得超生。
最後,旨意抵達翊坤宮。
傳旨太監捧著明黃聖旨,宮人齊齊跪了一地,氣氛靜得落針可聞。
太監展開聖旨,聲音清亮,一字一頓地宣讀。
“郭絡羅納明珠,溫良秉性,恪恭有度,著冊封為宜嬪,居翊坤宮主位。”
一語落下,納明珠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湧上水光,屈膝叩首,聲音微顫:
“奴才……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終於熬出來了。
她終於成了一宮主位。
禁足的陰霾一掃而空,往後,她便是這宮裡有頭有臉的主位娘娘,再不必看人眼色,再不必日夜惶恐。
納明珠起身的瞬間,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便看向身側的姐姐布音珠。
她封了嬪,做了翊坤宮的主位,那姐姐呢?
姐姐承寵多月,溫順安分,甚至自己禁足後能再次得寵,都是姐姐幫忙求的情,怎麼說也該同封嬪位,去彆的宮殿做一宮主位纔是。
這般想著,她突然見傳旨太監收了聖旨便要轉身離去,連忙上前一步,輕聲追問:
“公公留步,翊坤宮……可是還有一道聖旨?我姐姐郭絡羅布音珠的旨意呢?”
這話一問,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傳旨太監腳步一頓,回過頭,臉上掛著一層皮笑肉不笑的客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回宜嬪娘娘,冇有了。奴才奉皇上旨意,隻此一道冊封,並無其他。”
冇有了。
三個字輕飄飄落在地上,卻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布音珠的心口。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冇有聖旨,冇有冊封,冇有晉位。
她還是那個最末等的庶妃。
而她拚儘全力維護的親妹妹,成了她的主位娘娘。
從今往後,她要向妹妹屈膝行禮,要聽妹妹的吩咐,要在妹妹身下伺候起居。
姐妹至親,一朝成了主仆尊卑。
布音珠緩緩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委屈與難堪,指尖死死攥著衣角,連呼吸都帶著疼。
納明珠臉上的欣喜瞬間僵住,心頭被巨大的不安與愧疚狠狠攥緊。
她看著姐姐蒼白顫抖的側臉,看著那雙瞬間失去所有光亮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是主。
姐姐是仆。
她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妹,卻被這一紙聖旨,隔成了雲泥之彆。
宜嬪伸著手,想去扶一扶姐姐,可指尖伸到一半,卻硬生生頓在了半空。
她如今是主位娘娘,是一宮之主,尊卑有彆,規矩如山,她不能亂了分寸。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姐妹之間最後一點毫無芥蒂的溫情。
傳旨太監躬身告退,殿門合上,翊坤宮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有人歡喜,有人難堪,有人如墜冰窟。
一紙封賞,將一對曾生死相依的姐妹,徹底隔成了雲泥兩端。
乾清宮內。
康熙端坐在禦案之後,聽著梁九功細細回稟翊坤宮接旨時的情形,臉上冇有半分波瀾。
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皇上……奴纔看,那郭絡羅布音珠,似是傷心得很。”
梁九功低聲回稟,小心翼翼。
康熙指尖輕叩桌麵,眸色沉靜如深潭。
他這般安排,從不是一時興起。
“太皇太後一心想讓郭絡羅氏姐妹同心,互為依仗,結成一股穩固勢力。”
他聲音淡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心術。
“朕偏不如她所願。”
“妹妹封主位,姐姐仍為庶妃,同宮而居,一主一卑。
恩寵有彆,位份有差,日子一久,人心自然會變。”
他要的從來不是後宮抱團,不是外戚安穩,不是太皇太後稱心如意。
他要的是製衡,是分化,是互不勾結,是人人都在他掌控之中。
“朕倒要看看,這對曾經一條心的姐妹,在高位與卑微之間,還能守得住幾分姐妹情分。”
是依舊相互扶持,
還是漸漸生怨、暗生隔閡、彼此疏離?
康熙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宮闕。
後宮這盤棋,他落子從不留情。
而他心底唯一的軟處,從來隻在景仁宮。
至於那對郭絡羅氏姐妹——
是合是分,是親是疏,都不過是他穩固江山、平衡六宮的一場戲罷了。
夜色漫上紫禁城的飛簷翹角,各宮燭火次第亮起。
冊封大典餘溫未散,承乾宮內燈火通明,琉璃燈盞映得殿中一派富麗堂皇,宮人往來步履輕快,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唯有端坐主位的佟貴妃,指尖始終微涼。
殿外宮人來回通傳,說各宮娘娘皆已備下賀禮,前來道賀請安,佟貴妃隻淡淡揚了揚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都擋了吧,本宮今日乏了,改日再受賀。”
她需要的從不是旁人的奉承,而是那個半年未曾踏入承乾宮一步的身影。
可從接旨到日暮,禦駕始終未曾轉向承乾宮的方向。
她撫著袖口繡著的金線海棠,唇角那抹得體的笑意漸漸淡去。
封她為貴妃,給她僅次於皇後的尊榮,卻依舊不肯見她一麵。
是補償,還是安撫?
是念著舊情,還是僅僅為了佟家的勢力?
心底那點剛燃起的期盼,又一點點被冰冷的現實澆滅,她閉上眼,將所有慌亂與酸澀強行壓下。
她是貴妃,是國舅之女,是皇上親封的副後,無論如何,都不能在人前露了半分怯意。
而此刻的翊坤宮,靜得能聽見燭火在銅燈中劈啪燃燒的細響,連窗外吹過宮牆的夜風,都似被這殿內的沉凝壓得放輕了腳步。
納明珠端坐在正殿主位之上,一身嶄新的嬪位服色端莊明豔,石青緞麵繡著纏枝蓮紋,金線在燈下泛著溫潤卻耀眼的光。
可她坐得如坐鍼氈,脊背繃得僵直,目光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飄向下首靜靜侍立的布音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