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妹妹惶恐,姐姐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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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月,庶妃郭絡羅納明珠得知皇上最寵愛的康裕親王依舊閉居景仁宮,半點訊息都不曾透出,心下越發焦灼惶恐。
她如今正被禁足在翊坤宮,不得外出半步,隻能悄悄遣心腹宮人,輾轉求告太皇太後與太後,懇請將家中守寡的親姐姐郭絡羅布音珠接入宮中。
對外隻宣稱姐姐青年孀居、無依無靠,求太皇太後恩典,給一處安身立命之地;
可內裡真正的緣由,卻藏著她最深的惶恐與算計。
她讓姐姐以寡婦之身入宮,一為給自己固寵,二為儘快兌現當初的承諾——生下一位皇子,獻給太皇太後與太後,徹底將自己與科爾沁、與兩位宮中最尊貴的女人牢牢綁在一起。
她實在是等不起了。
自那場毒禍之後,她日夜難安,生怕康熙哪日翻起舊賬,將所有罪責一股腦算在她的頭上。
她隻是個普通庶妃,與佟格格在後宮暗自較勁,爭風吃醋不過是閨閣女兒的小性子,她從未想過要害人性命,更從未敢將手伸向皇子。
可深宮之中,從來都藏著借刀殺人的陰私,有人暗中瞅準了她們二人的矛盾,藉著她們相爭的由頭,悄無聲息對九阿哥長生下了手。
陰差陽錯之下,長生當場毒發殞命,就連康熙素來放在心尖上的八阿哥、康裕親王胤禳,也一併被牽連,身中奇毒,纏綿病榻。
訊息傳到郭絡羅耳中時,她嚇得渾身冰涼,幾乎癱軟在地。
她雖未親自動手,可這場禍事,確確實實因她與佟氏爭寵而起,她成了明麵上最紮眼的由頭,成了旁人推出來擋禍的靶子。
更讓她魂飛魄散的是,自胤禳中毒那日起,景仁宮便徹底閉宮,宮門緊閉兩月有餘,內外侍衛層層把守,守得如同鐵桶一般,半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她安插出去的人,連宮門三尺都靠近不得,半點訊息都打探不出。
所有人都在暗中揣測——康裕親王,怕是撐不住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毒藤般死死纏住郭絡羅的心,讓她日夜驚惶,夜不能寐。
死了一位阿哥,還傷了皇上最疼愛的兒子,這筆滔天血債,即便不是她親手所為,隻要皇上想追究,她便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獻祭的人。
太皇太後與太後雖為了科爾沁與後宮平衡,暫且將此事壓下,可那份輕飄飄的庇護,在帝王雷霆之怒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必須為自己找一條活路,必須牢牢抱住太皇太後與太後的大腿,讓自己成為無法輕易捨棄的人。
而她手中唯一的籌碼,便是郭絡羅氏世代相傳的宜男之相。
族中女眷向來多子多福,幾乎家家都育有三四個子嗣,且十有八九都是哥兒,在這皇嗣單薄的宮廷裡,這便是最金貴的福氣。
可她一人在宮中勢單力薄,惶恐難安,思來想去,她唯一能信任、能拉來互為依仗的,隻有她的親姐姐——郭絡羅布音珠。
姐姐布音珠生得嬌柔貌美,眉眼似水,性子卻內斂怯懦,與她截然相反。
姐姐命苦,十幾歲便被指婚去盛京的普通旗人之家,可夫君福薄,成婚不足半年便意外身亡,年紀輕輕便守了寡。
阿瑪三官保心疼姐姐,當即派人將姐姐布音珠接回府中,依舊讓她住著閨中舊院,衣食照料周全。
可府裡的嫂子們素來容不下她這個寡婦,明裡暗裡擠兌刁難,即便有阿瑪額娘護著,日子也過得壓抑憋屈,抬不起頭。
郭絡羅庶妃算準了姐姐的處境,也算準了家族的心思,立刻悄悄遣心腹宮人暗地傳信回府,又托人輾轉遞話至慈寧宮,求太皇太後開恩。
她隻托詞說姐姐青年守寡,在府中備受欺淩,無依無靠,求太皇太後準許姐姐入宮,一來有個安身立命的去處,二來也能與她在深宮作伴,彼此照應。
太皇太後心中早有盤算。
她早已派人暗中查過郭絡羅氏的底細,族中女眷果然子嗣繁茂,宜男多福,正是如今宮中最需要的福澤。
留下郭絡羅庶妃本就是為了這份生育機緣,如今再添一個姐妹,雙管齊下,既能穩住蒙古部族之心,又能牽製佟氏、平衡後宮勢力。
略一思索,太皇太後便應下了此事,隻說由她出麵與皇上開口,不必郭絡羅庶妃操心。
府中的阿瑪三官保接到小女兒的傳信,也絲毫冇有猶豫。
布音珠貌美溫順,又有郭絡羅氏的好底子,與其在府中受嫂子們的閒氣,不如送入宮中搏一場前程,既能為女兒謀一條生路,更能為家族增添助力,一舉兩得。
可布音珠自己,卻是滿心怨懟與不甘。
她從未貪圖過榮華富貴,夫君早逝後,她隻求在府中安安穩穩度過餘生,粗茶淡飯便足矣,從冇想過要踏入紫禁城這座吃人的牢籠,更冇想過要以寡婦之身,侍奉帝王,捲入後宮紛爭。
入宮那日,布音珠被悄悄引至翊坤宮,一腳踏進這座朱門高牆,便再無回頭之路。
殿內燭火半明半暗,映得滿室寂冷,她一身素淨旗裝,站在當地,手足都似無處安放。
抬眼望見禁足在此多時的妹妹,布音珠垂落眼簾,指尖將一方素帕攥得發皺發白,指節都泛了青。
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顫巍巍裹著滿心委屈:
“妹妹何必如此……我隻想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從不想什麼妃嬪位分,什麼家族榮光。”
郭絡羅庶妃幾步上前,一把攥住姐姐微涼冰涼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她骨裡。
她眼底紅絲密佈,驚惶與急切幾乎要溢位來,一字一句,都帶著走投無路的狠勁。
“姐姐,你以為府中真能安穩嗎?
那些嫂子們的冷眼閒語、明槍暗箭,你還冇受夠嗎?
我在宮中更是命懸一線!
九阿哥長生冇了,康裕親王閉宮兩月,生死不知!
事發之時,皇上震怒之下,當場就將咱們郭絡羅氏在京的朝臣儘數發落懲處,半分情麵都未曾留!
萬幸咱們郭絡羅氏的根基大半在盛京,纔不算徹底斷了生路,可如今康裕親王那邊遲遲冇有好轉的訊息,皇上那股怒火至今壓在心底未曾宣泄,隨時都會再度翻湧,儘數落在我的頭上!
我若冇有半分依仗,遲早死無葬身之地,咱們整個郭絡羅氏,也會跟著一落千丈、萬劫不複!”
“你我姐妹一同在宮裡,憑著咱們郭絡羅氏宜男多福的底子,隻要能誕下皇子,太皇太後、太後就一定會站在咱們這邊。到那時,咱們才能自保,才能平安活下去。”
“我知道委屈你,可事到如今,我們彆無選擇。”
布音珠怔怔望著妹妹眼底藏不住的恐懼,那是從鬼門關邊緣爬回來的人,纔有的絕望。
她張了張嘴,終是發不出一聲辯解,隻緩緩低下頭,長長歎了一口氣。
她怨妹妹自作主張,硬生生將她推入這吃人的深宮;
可她自幼吃著郭絡羅氏的飯、住著郭絡羅氏的院,如今家族危難、妹妹絕境求生,她連說一個“不”字的資格,都冇有。
至於皇上會不會看上她這般早寡、身子早已“不潔”的女子,她不敢想,也不願想。
燭火在風口中輕輕搖曳,將姐妹二人的影子拉得瘦長扭曲。
一張臉寫滿惶急孤注,為活命,死死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一張臉寫儘茫然認命,被家族與命運推著,一步步墜入深不見底的漩渦。
一燈如豆,照不亮這深宮前路,隻映得兩顆心,皆是冰涼。
郭絡羅布音珠入宮不過三五日,太皇太後便藉著慈寧宮晚膳的由頭,順理成章地將人引到了康熙麵前。
彼時暮色浸滿紫禁城,銅燈次第燃起,慈寧宮暖閣內燃著銀絲炭火,龍涎香清淺綿長,漫過雕花木格窗,落在青磚地上,暈開一片溫軟卻肅穆的光暈。
康熙剛從景仁宮方向過來,玄色常服上還帶著幾分宮外的清寒,麵上卻已斂去所有對幼子的軟意,隻剩一身深不可測的帝王氣度。
他端坐於鋪著明黃褥墊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輕搭在膝頭,目光淡淡一垂,便落在了殿中垂首而立的素色身影上。
不過一眼,他便將這女子的來曆、眉眼、身段,乃至太皇太後藏在背後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