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蛋糕,大封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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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這大半年來,景仁宮被康熙守得鐵桶一般,滴水不漏,連她安插的人都探不進半分訊息,內外訊息隔絕,虛實究竟如何,她根本無從判斷。
幾分疑慮在心底盤旋,可此刻親眼瞧見胤禳這副蒼白瘦弱、病骨支離的模樣,那點懷疑終究一點點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愧疚。
她是看著胤禳從小長大的,心裡素來疼惜這個聰慧懂事的孩子。
可偏偏,為了科爾沁,為了部族利益,她暗中庇護了參與暗害胤禳的郭絡羅庶妃,不管她是否知情,但是當初,確實是因為她與佟格格的爭寵,牽連到胤禳。
一念及此,她心口便發悶。
冥冥之中,她更隱隱生出一絲惶恐——這般對不住身負天命的孩子,偏袒加害他的人,日後,怕是要遭天譴的。
一旁的太後更是看得心口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與太皇太後一般,早知胤禳體質特殊,也知曉長生慘狀,本還暗暗盼著這孩子能憑著異稟早日好轉,可親眼一見,才知竟是虛弱到了這般地步。
心疼、憐惜、愧疚齊齊湧上來,她彆過臉輕輕拭了拭眼角,淚珠還是忍不住滾落下來。
“可憐的孩子……怎麼瘦成了這樣……”
太後聲音微啞,一句話說得輕顫,滿是心疼。
太皇太後雖未落淚,神色也沉了幾分,望著胤禳的目光裡,疼惜與愧疚交織,複雜難明。
胤禳垂著眼,依著規矩淺淺行禮,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還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虛浮無力:“胤禳給烏庫瑪嬤請安,給瑪嬤請安。”
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看得在場之人無不心頭一緊。
太皇太後神色微緩,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細細問起他近日寢食、精神、湯藥進得如何,每一句都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太後也跟著追問,夜裡睡得安穩不安穩,太醫又換了什麼方子,眼神裡滿是疼惜。
胤禳一一低聲應答,語氣綿軟,時不時輕喘兩下,一副氣力不濟的樣子。
冇坐多久,康熙便看在眼裡,順勢起身,輕輕按住胤禳的肩頭,柔聲對眾人道:“他身子底子空,撐不得太久,不宜勞累,就讓他先回去歇著吧。”
語氣裡的疼惜半分不假,防備也半分不馬虎。
胤禳這兩個月未曾對外露麵,正好藉著生辰這場小宴,明明白白向外傳遞了意思——康裕親王依舊纏綿病榻,身子始終未曾大好。
即便在場的隻有至親的太皇太後與太後,即便二人都知曉胤禳體質異常或者來曆不凡,康熙也半點不敢鬆懈,半分異常都不肯露。
當日胤禳受牽連中毒,太皇太後與太後為了科爾沁與後宮平衡,最終選擇庇護了郭絡羅庶妃,那態度早已說明一切——她們早已站在了胤禳的對立麵,選擇了放棄他。
人心隔肚皮,深宮無至親。
更何況胤禳那異於常人的恢複力太過駭人,一旦泄露,必成禍端。
越是親近之人,越是要藏得滴水不漏。
胤禳回到景仁宮後院正殿,屋裡暖爐燒得正好,隔絕了外頭的寒意。
他隻靜坐片刻,卸下那一身病氣,淺嚐了兩口點心,冇過多久,廊下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康熙與胤礽從前頭宴席處匆匆過來了。
這場擺在前院的生辰宴本就是做給外人看的,父子三人心裡都透亮,哪裡捨得讓胤禳孤零零一個人過生日。
不過是在前頭應付完場麵,尊長們一散,二人便立刻趕往後院。
真正要陪胤禳安安穩穩過生日的地方,是在這裡。
胤禳早早就悄悄吩咐了完顏嬤嬤與馬佳嬤嬤,備好了一份外頭見不著的稀罕玩意兒。
此時見阿瑪與哥哥都來了,他眼底微微一亮,抬手示意了一下。
不多時,嬤嬤們便捧著一隻白瓷碟輕步上前,碟中放著一塊小巧的點心——正是胤禳按著記憶裡的法子,讓嬤嬤們反覆試做出來的“蛋糕”。
底下是禦膳房照著傳教士留下的手法烤出來的西洋糕,麵香濃鬱,雖冇有後世那般蓬鬆綿軟,卻紮實綿密,蛋香十足;
中間細心夾了現下正新鮮的桃肉與芒果,酸甜解膩;
上頭厚厚抹著一層嬤嬤們親手攪打出來的鮮奶油,乳白色澤,質地厚實,奶香醇厚,是尋常點心比不得的溫潤香甜。
模樣不算精緻,卻是這紫禁城裡獨一份、隻屬於胤禳的生辰蛋糕。
蛋糕端上來時,奶香混著麵香在暖屋裡散開,格外誘人。
康熙與胤礽素來口味偏淡,不怎麼愛吃甜膩點心,可各自拿起銀質小叉嚐了兩口,隻覺香甜不膩,溫潤適口,都微微點頭。
康熙看向胤禳,眼底帶著淺淡笑意:“倒是新奇,味道清潤,還算可口。”
胤礽也跟著輕聲道:“比禦膳房尋常的蜜糕好吃,不膩人。”
暖爐生溫,燭火輕搖,一碟小小的蛋糕,三個人安靜坐著,冇有外人,冇有規矩,冇有偽裝,隻這一刻,是真真正正、屬於他們父子三人的生辰。
這大半年裡,宮裡並非風平浪靜,除了胤禳這場悄無聲息的靜養,還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是在今年五月,太皇太後下旨,將郭絡羅庶妃的姐姐接入宮中。郭絡羅庶妃其姐姐早已喪夫,是個寡婦,此番入宮,名頭上是給的理由是在宮中安身度日。
另一件,則是在八月,康熙第一次正式大封後宮。
元後赫舍裡氏崩逝已過三載,中宮長久虛懸,六宮無主,妃嬪尊卑不定,諸事漸趨紛亂。
此前雖曾追封過一位嬪妃為後,然那隻是身後追封,中宮之位依舊空懸,後宮並無主事之人。
前朝大臣屢次上疏,請立繼後,奏疏早已堆積如山。
如今元後喪期已滿,於情於理,都該正式冊立一位活著的繼後統攝六宮。
遏必隆一族功勳卓著,鈕祜祿氏出身顯赫、性情端重,立為皇後既能安定勳臣之心,又可整肅後宮綱紀。
再加此時皇子單薄、皇嗣不廣,為穩固後宮格局、綿延子嗣,康熙終於下旨,正式冊立鈕祜祿氏為繼後,並大規模晉封嬪禦,將後宮位分徹底厘定。
自此,上至皇後、皇貴妃、貴妃、妃、嬪,下至貴人、常在、答應,品級分明,規製周全,後宮禮製煥然一新。
前輔政大臣遏必隆之女鈕祜祿氏,被冊立為皇後。
國舅佟國維之女佟氏,封為貴妃。
底下一併冊封七嬪:李氏安嬪、王佳氏敬嬪、董氏端嬪、馬佳氏榮嬪、納喇氏惠嬪、郭絡羅氏宜嬪、赫舍裡氏僖嬪。
封後大典前後,康熙也曾親自來到景仁宮,特意與胤禳、胤礽提起這樁大事。
在他心裡,從來不曾將這兩個兒子當作懵懂無知的稚子,許多朝堂與後宮的權衡,他都願意直白說與他們聽。
“中宮久懸,此前雖追封胤禳額娘瓜爾佳氏為皇後,可那終究是身後榮典,後宮依舊無人統攝。朕宮中高位妃嬪久虛,諸事無章,皇子又尚且稀少,此番大封,也是為了穩住後宮格局,安定前朝人心。”
胤禳與胤礽靜靜聽著,隻低聲應和。
這是皇阿瑪的後宮,是前朝與後宮的權衡算計,他們身為皇子,本就不便多言,更不該多言。
可等康熙離開,暮色沉下,入夜之後,胤礽卻獨自一人,輕手輕腳來了後院正殿,低聲同完顏嬤嬤說,今晚要陪著弟弟一同睡。
胤禳本就睡得淺,床榻微微一陷,便察覺身邊有人躺下。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黑暗裡隻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還未等他開口,一雙手便輕輕卻用力地環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攏進懷裡。
胤礽一言不發,隻是抱著他,手臂收得很緊,胸膛微微起伏,卻始終沉默。
冇有哭,冇有歎,隻有沉甸甸的難過,藏在這無聲的擁抱裡。
胤禳慢慢清醒過來,稍稍一動,便感受到哥哥身上壓抑的情緒,心裡瞬間便明白了。
胤礽是真的難過。
他從未見過自己的額娘——元後赫舍裡氏生他時難產離世,連一麵都未曾來得及見。
可自他懂事起,皇阿瑪便時常抱著他,細細說起他的額娘。
在皇阿瑪的口中,赫舍裡氏溫柔端莊、聰慧賢淑,是他年少情深、一生難忘的髮妻。
她懷著他時滿心歡喜,日夜期盼著他的降生,將所有的溫柔與期許都給了他。
胤礽雖從未親耳聽過額孃的聲音,未曾被她抱過,可在無數個皇阿瑪輕聲回憶的夜裡,他早已在心裡把額孃的模樣描摹了千萬遍。
他愛她,敬她,念她,把她當作心底最柔軟、最不可替代的光。
可如今,新皇後冊立,中宮有主。
往後,宮裡宮外、史書筆墨,再提起“皇後”二字,第一個想到的,便不再是他那位為生育他而亡的額娘,而是如今的鈕祜祿皇後。
他怕皇阿瑪政務繁忙,日子一久,便漸漸忘了那段年少情深,忘了那個為他生下胤礽便撒手而去的女子。
怕那些溫暖舊事,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愛意與期盼,到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抱著回憶,死死不肯放下。
胤禳冇有掙開,也冇有多說,隻輕輕往哥哥懷裡靠了靠,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輕得像落在枕上的月光:
“哥哥彆難過,阿瑪不會忘的,我也不會忘。咱們都記得額娘,一直記得,一輩子都記得。”
黑暗裡,胤礽依舊冇有應聲,隻把臉輕輕埋在他的發頂,呼吸微顫。
抱著他的手臂鬆了些許,卻依舊緊緊圈著,彷彿一鬆手,最後一點念想也要散了。
一夜安靜,隻有窗外淡淡的月光灑進殿內。
胤礽就這麼抱著胤禳,心頭翻湧的委屈與不安,漸漸被身邊這份安穩撫平,心緒慢慢沉定,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