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讓朕賜婚?
秋日的午後,日光透過毓慶宮精緻的窗欞,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內殿裡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石蘊容閉目斜靠在鋪著軟緞的床榻上,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錦被。
福月捧著幾本賬冊,立在一側,
聲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穩地念著近一旬各處產業的收益進項。
“……城東的錦雲軒,因著新上了一批蘇繡的團花襖裙,引得幾位國公夫人爭相訂做,除去料子工本,淨利一萬二千兩三百八十兩,”
“華彩閣那邊,按娘娘您的吩咐,接了內務府一批宮絛的訂單,雖是薄利,但勝在量大穩妥,也得銀八百兩,”
“京郊的田莊送了秋租上來,折銀約有五百兩……”
這些數字不算小,尤其是那兩間鋪子,日進鬥金並非虛言,
但石蘊容隻是閉著眼,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被角,聽得有些漫不經心,
這些收益於她而言,早已是預料之中,
習慣了便也激不起太多波瀾,
她更在意的是這些銀錢流動背後維繫的人情脈絡和資訊網絡。
福月唸完她其餘名下產業的賬目,略頓了頓,翻開了另一本明顯新許多的冊子,聲音依舊平穩:
“九爺那邊,按照約定,上旬分紅也已清算出來。玉軒閣因著那套‘限量預購’的法子,幾件鎮店之寶都出了手,利潤比前旬增長了三成;古韻齋的生意也帶動了起來,雖不比玉軒閣,也有兩成的漲幅……統共送來分紅銀子,一千五百兩。”
雖然老九這些鋪子的盈利總額目前還遠不能與她經營多年的產業相比,
但那份顯而易見的、持續增長的勢頭,卻讓閉目養神的石蘊容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尤其是聽到“增長三成”、“兩成漲幅”這些具體的數字時,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看來,老九確實將她的法子用到了實處,而且用得不錯。
福月將各項賬目一一稟報完畢,便合上賬冊,垂首恭敬地等待示下,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隻餘更漏細微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石蘊容依舊冇有睜眼,彷彿還在消化那些數字,又彷彿隻是單純地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帶著倦意,卻清晰無誤:
“還是老規矩,該入庫的入庫,該支用的支用,你斟酌著辦便是。”
“是,娘娘。”
銀錢進賬固然可喜,但更讓石蘊容心頭微動的是,
想起了老九前幾日送來的那幾匣子果脯,
雖不是什麼珍稀之物,卻正解了她害喜的燃眉之急,
讓她這兩日終於能稍稍正常進食,
這份於細微處的用心,她承情,
她石蘊容向來恩怨分明,
人待她一分好,她便想著還人兩分,
更何況,
老九如今與她利益相關。
心思電轉間,她緩緩睜開了雙眼,看向一側正輕輕為她捶著腿的瑞蘭,
“老四和老八,還在為北邊蝗災的事兒僵著?”
瑞蘭手上動作未停,低聲恭敬回道:
“回娘娘,是,四爺和八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聽說……場麵不太好看。”
石蘊容微微頷首,
雖說後宮不得乾政,但她這些年苦心經營,
憑藉太子妃的身份和暗中鋪設的人脈,在前朝也自有獲取訊息的渠道,
對於北邊蝗災以及由此引發的朝堂爭執,她瞭若指掌。
其實無非是立場與手段之爭,
老四胤禛如今是鐵桿的“太子黨”,做事但求效率與結果,
眼見災情如火,戶部一時掏不出足夠銀錢,
他便將主意打到了家底豐厚的八旗勳貴頭上,
想讓他們“捐輸”以解燃眉之急,
此法雖快,卻無疑是虎口拔牙,極易得罪整個滿洲權貴階層。
而老八胤禩,明麵上還跟著直郡王,
行事首要考量便是維繫人脈、籠絡人心,
豈肯去做這得罪人的事?
他主張按部就班,先行文請示遠在蒙古的康熙,待聖裁而定,
此法穩妥,卻遠水難救近火,耽誤了災情,同樣是罪過。
康熙留下他們幾人共同理政,本就是為了互相製衡,
如今這僵局,恐怕也在他算計之內,
隻是苦了被夾在中間的其他人,
十三自然是緊跟老四的,
那麼,關鍵的一票,就落在了那個一心隻想賺錢、最不耐煩這些政務糾紛的老九身上。
這些日子,老四和老八都冇少去“煩擾”他,
一個曉以大義,一個動以利害,逼得他左右為難,躲都冇處躲,
想起老九那副想躲清靜卻偏被捲入漩渦的煩惱樣子,石蘊容唇角不由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局麵,看似死結,卻也未必冇有轉圜之機。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便對瑞蘭招了招手。
瑞蘭會意,立刻附耳過來。
石蘊容以手掩唇,在她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聲音輕若蚊蚋,卻條理清晰。
瑞蘭凝神細聽,
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心領神會的沉穩,輕輕點頭。
“是,娘娘,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瑞蘭低聲應下,悄然起身,退出了內室。
石蘊容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重新闔上眼簾,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
她並未直接指示老九該支援誰,
那太著痕跡,也容易引火燒身。
她隻是讓瑞蘭通過絕對可靠的渠道,給正焦頭爛額的九阿哥遞去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提醒”,
一句能點醒他,讓他自己找到破局之法,並且能順勢還她一個人情的話,
至於老九能不能領會,又如何運用,那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若他夠聰明,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既能擺脫眼前困境,又能讓她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落到實處。
另一邊,
草原禦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康熙端坐在鋪著明黃軟墊的龍椅上,麵沉如水,
聽完下方胤褆擲地有聲、甚至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請求,
並冇有立刻發作,反而極輕地笑了一聲,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胤褆身上,一字一頓地反問:
“你想讓朕給你和科爾沁親王的女兒,寶日珠拉,賜婚?”
空氣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