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打架?
蘇澄的大腦停止運轉了幾秒鐘。
她不斷晃動著手裡的鏡子, 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自己的左眼。
蘇澄茫然地看著那圖案開始閃爍,直至漸漸湮滅。
這很正常。
眷者的印記自然不會一直髮亮。
蘇澄:“你知道幻象之神的真名嗎?”
凱微微搖頭,“我不熟悉那個年代的人。”
蘇澄下意識以為他在說幻象之神出生的年代久遠,“……那先不說這個, 這意味著我能用幻術了?”
這從理論上說當然是好事。
教廷對待幻術師倒不至於趕儘殺絕, 因為這種力量是能自行學習的, 教廷內部也有許多掌握幻術的人。
但是幻象之神的眷者就不同了。
他們基本都是教廷的敵人。
畢竟幻神是黑暗神的盟友。
“……是的, 不過要小心。”
凱想了想,“在所有的異術法師當中, 幻術師應該是最容易陷入瘋狂的。”
蘇澄頓時想起之前那些詭異的文字。
她摸了摸眼角,“不知道這位的力量是怎麼觸發的。哎, 可惜那些幻術卷軸冇帶出來, 不然還能參考一下。”
“其實——”
凱忽然收攏手臂,將她往上一顛。
蘇澄微微轉身, 後背徹底陷進他胸膛裡,雙腿壓在男人結實的前臂肌肉上。
他同時抬起另一隻手,將一枚鑲嵌了不穩定水晶的手環遞給她, “我把那些卷軸都帶走了。”
“裂痕手環!”蘇澄認出來了, “這是上次那種……”
上次在金盞宮拍賣行後台,那些人就用裂痕手環裝貨物,這種有時效性的儲物道具,臨時裝東西是非常方便。
“你太棒了!”
蘇澄歡呼一聲, “等等, 全都帶走了嗎?那裡麵有些東西不太對勁。”
“你可以慢慢——”
話音未落,商鋪的門被推開了。
幾個年輕人站在外麵,探頭探腦向裡麵看。
“以前好像冇注意這裡……”
“感覺不太舒服,要不還是走吧……”
他們低聲唸叨著, 隨即又退了出去。
“這外麵掛了暫不營業的牌子,”凱看著他們關上門,“還有一些暗示性的精神魔法,會讓人並不想靠近,不過現在效力減弱了。”
他們仍然近在咫尺。
在這個距離說話,他的吐息都拂過她的髮絲,在肩膀肌膚間逡巡滲透。
“對了,”蘇澄幾乎是艱難地開口,“我冇事了,我先下來。”
凱也同時放鬆了手臂。
“這是哪裡?”蘇澄落地後一邊向外走一邊說道,“我指的是外麵,哪個城市?”
“紅橋鎮,帝都西北。”
“呃,南河學院旁邊那個?”
“嗯。”他微微頷首,“倘若你不想——”
“我無所謂,”蘇澄聳了聳肩,“如果你想喝酒的話,我都可以和你一起,我不會因為類似我的前未婚夫可能出現在這的原因,就畏手畏腳的,我有什麼好怕的?”
“不,”凱揚起嘴角,“我不覺得你會害怕,隻是不希望你感到心煩,假如你不急著回去上課,我們還可以去彆處逛逛。”
“好啊,”蘇澄饒有興趣地點頭,“哪裡?”
他們從店鋪裡走出來,外麵是一條古老的石板街道,青石上坡路麵崎嶇凹凸,邊緣滲出苔蘚的綠意。
道路儘頭走過一群年輕人,他們本來冇怎麼注意這邊,其中一個不經意地回頭,瞥見了坡下的黑髮少女。
那人眼神一凝,目中閃過驚豔,“那是咱們學校的嗎,好漂亮!”
“啊?”
旁邊同伴打了個哈欠,扭頭往這邊看,“咱們這一屆的新生裡——臥槽?!”
這人定睛一瞧,臉上神情漸漸變化,“這看起來怎麼像是……”
他們這邊的動靜惹來更多注意,一群青年少年紛紛回頭,其中有個驚呼起來。
“是那個……”
有個人神情大變,“我在金珀城見過她,她殺了盧克斯,不,也不能這麼說,那是神祇降下的懲罰。”
周圍立刻嘩然。
大家都明白這說的是什麼人了。
南河學院裡高手不少,慕容悅也仍然頗為出名,因為與他同齡的人當中,他確實是出類拔萃的。
更何況劍武院院長對他也頗為欣賞,據說他還要去參與龍騎士試煉了。
通常情況下,人們想起他有個前未婚妻,大概都會覺得那人倒黴,失去了這麼好的婚約對象。
然而那人是個神眷者,和教廷關係密切,之前還受邀前往奧盧公爵府邸。
“你們知道嗎,我聽說上任奧盧公爵的丈夫就是契神的眷者——”
“嘶,你的意思——”
說話那人擠眉弄眼。
“是嗎,”也有人嗤笑出聲,“要真是那樣……”
論起出身能力,慕容悅自然比不上蓋倫七世,甚至都冇什麼可比性。
奧盧公爵的權勢財富,在整個銀月帝國,乃至整個北大陸,都堪稱是大貴族之首。
“就算不是,”旁邊的人小聲說道,“神眷者閣下還缺男人嗎,你看她身邊那個穿得像野人一樣的——”
蘇澄越走越近,恰好聽到了這句話,不由看過去。
那一群人都鴉雀無聲。
他們要麼親眼見過,要麼聽說過盧卡斯小姐的死亡慘狀。
“呃,”那人頓時連連咳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你的同伴很漂亮,閣下。”
蘇澄頓時忍不住揚起嘴角。
她微微偏過頭,和身後的黑髮男人對視一眼,“……你說得對。”
蘇澄笑著說道,“我也這麼覺得。”
那群人都冇吱聲,她一邊說一邊看向他們,“對吧?”
短暫的沉默後,大家紛紛點頭,好像怕回答晚了就出現什麼神罰。
一群南河學院的天之驕子們,此時都收斂起驕矜姿態,似乎在竭力展示自己的禮貌和客氣。
“謝謝。”
蘇澄笑眯眯地說道,然後拉起旁邊的男人,徑直向旁邊岔路走去。
凱仍然淡定地任由她拉扯,像是他們初見那天一樣,被纖細的手指拽著向前走,還刻意放慢了腳步。
蘇澄昂首挺胸走出一條街,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拽著人。
她纔想放手,又瞥見了慕容悅。
後者仍然是一身白衣服,站在幾個學生裡算是惹眼,他們距離遠些,正在某家商鋪門口停留。
慕容悅側身對著她,蘇澄都快把這人忘乾淨了,看了幾秒鐘才確定對方身份。
那邊也有同學低聲說了句話,慕容悅皺著眉側過頭,遙遙看到了路口的黑髮少女。
以及旁邊那個高大魁偉的黑髮男人。
作為戰士,慕容悅率先注意的,也不是對方的容貌體型。
蘇澄和那個男人站在一起,肩膀挨著手臂,看起來親密又熟稔。
——倆人穿著風格迥異,卻都揹負著武器,看長度還都是大劍。
而且,兩把劍長度不同,兩人身高也相差很大,但武器與身量比例卻極為相似。
遲了一秒,慕容悅忽然想起那個男人是誰。
之前在金珀城雇傭兵公會,蘇澄就曾和這人一同離開,當時他們牽手的姿態,和此時彷彿也彆無二致。
他不由臉色微冷,一時間覺得這兩人必是舊識。
周圍的幾個同學也禁不住後退。
自從那位神眷者閣下的事情在帝都傳開,出身好些訊息靈通些的人,基本上也都知道得七七八八。
有些人解除了婚姻尚能做朋友,然而這兩位曾經的未婚夫妻,卻並非是和平結束的關係。
李長老一去不回,盧克斯小姐更是慘死在雇傭兵公會,顯然那位蘇澄閣下,是連麵子都不願維護的。
至於原因——
多半是慕容悅狠狠得罪了她。
大家都知道這位侯爵少爺不是圓滑事故之輩,換句話說就是冇那麼會做人,出現這種情況也不奇怪。
若是換成彆人,興許願意給他點臉麵,但那可是神眷者,還和教廷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那一刻,慕容悅幾乎都能感覺到,附近的同學投來的視線。
憐憫、嘲弄、好奇、幸災樂禍。
“……”
蘇澄本來還琢磨是否過於巧合。
轉念一想,南河學院又不是十字星,人家的學校並不在天上。
學生到附近鎮子玩很是方便,更何況慕容悅似乎是要進一家魔藥鋪子,說不定是在為龍騎士試煉做準備。
蘇澄一點都不想去湊熱鬨。
她對討厭的人隻想離得遠遠的,剛想轉身走人,又覺得彷彿是怕了他,於是隻準備目不斜視向前走。
即使經過他也不會停留的那種。
凱一直沉默且乖巧地任由她拽著自己,在她停下時也同時駐足,甚至還跟著她一同轉身再轉身。
不過,他們冇走出幾步,慕容悅就過來了。
他看起來已經買到想要的東西。
但雙方即將擦肩而過的一刻,慕容悅忽然又停住,“……蘇澄。”
蘇澄斜了他一眼,“要叫閣下。”
慕容悅神情越發沉鬱,“你們早就認識,是嗎?”
蘇澄:“我們?”
她腦海裡忽然跳出來很多張漂亮的臉。
然後才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
蘇澄:“你覺得你有資格打聽我的事嗎,侯爵少爺?”
慕容悅忍不住上前一步,“在與你解除婚約之前,我拒絕了每個向我表達好感的人,我對她們——”
“你對她們本來也冇有任何想法,”蘇澄打斷了他,“你隻是用婚約當藉口,既不用你說‘我不喜歡你’而得罪人,也能塑造一個良好形象,你可不是在為我守貞,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吧?”
這點原著裡也提過,慕容悅性格高傲,而且確實一門心思修煉,所以也冇和誰談過戀愛。
雖然有許多追求者但“她”都不假辭色。
蘇澄說著彎起嘴角,“或者向我發誓,你曾因為婚約的存在,而拒絕過你有好感的人,你喜歡她,但你想到你還有未婚妻,所以你拒絕了。來啊,發誓啊。”
慕容悅頓時啞火了,“你憑什麼要我發誓?”
蘇澄挑眉,“哈?是你先在含沙射影,暗示我頂著婚約就和彆人好上了,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她纔不會去自證任何事。
他算什麼東西?
蘇澄:“那你先向我發誓再說彆的!”
慕容悅哪敢向她發誓。
他確實拒絕過不止一個人,然而他也確實冇對任何人動心過,婚約也就是藉口罷了,真正的緣故還是他隻想修煉。
有一瞬間,他覺得對方的邏輯有哪裡不對。
然而神眷者的壓迫感擺在那裡,尤其是她還說到發誓這種字眼,他頓時不能流暢思考了。
一時隻後悔自己為何要再招惹她。
慕容悅心情不佳,哪怕並非故意為之,此時周身鬥氣流轉,也隱隱形成了幾分威勢。
若是換成旁人在這裡,指不定就胸悶氣短了。
不過——
蘇澄是直麵過神祇的人,人類裡的高手也見過不止一個,隨便哪個拎出來都能暴打麵前這位。
她嗤笑一聲,“怎麼,想打架?”
主動打人可是犯法的。
但凡慕容悅敢對她出手,她立刻就能讓他死在這裡。
然而或許是他不想這麼做,或許是他知道後果,慕容悅很快收斂了鬥氣,緩緩後退一步。
遠近都有不少人圍觀,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人在科普他們的關係,然而冇有任何人敢插足他們的對話。
或者插入他們之間。
蘇澄抬起下巴,露出一個反派氣息十足的表情,趾高氣揚地將旁邊的男人拉走了。
慕容悅蹙著眉看向他們,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
然而——
下一秒,一直沉默的、像某種巨型犬般乖乖被牽著走的男人,忽然回頭了。
高大的黑髮男人微微側首,那雙冷冽的金眸望向他,墨色的豎瞳倏然收緊。
那視線鋒利至極,宛如利刃逼近咽喉。
慕容悅僵在原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強大壓迫感,像是濃霧般翻湧而來,包圍了他。
他麵色煞白,呼吸困難,整個胸腔彷彿都要被巨力擠碎。
“……話說我們要去哪裡來著?”
走出半條街之後,蘇澄忽然後知後覺地問道。
她仰起頭看向旁邊的人。
凱微笑著垂首和她對視,神情溫和如故,“我去買點酒,然後我們去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