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他出生在南大陸北部, 一座名為科爾雷恩的繁華城市。
下城區,在滿是竊賊和通緝犯的貧民窟裡,永遠瀰漫著劣酒的酸味與絕望的鐵鏽氣息。
他的父母總是在喝酒,很多年後, 他都記得他們喝醉的模樣, 或是躺在那裡呼呼大睡, 或是抄起破爛的凳子砸在他身上。
同齡的孩子們學著翻垃圾和偷麪包, 也有膽大的盯上路過的商人,想搶奪那些閃閃發亮的首飾和鼓鼓囊囊的刺繡錢袋。
後果就是被保鏢或雇傭兵打得奄奄一息。
也有直接死掉的。
畢竟這些人買不起藥劑。
他看到屍體在水溝裡發臭, 看到蛆蟲爬滿腐爛的眼窩。
他對著鏡子練習笑臉,讓自己看起來更甜美無害, 他幫瘸腿的街坊修理門窗, 求她教自己認字,他幫書店老闆打掃衛生, 希望能換取閱讀的權力,他坐在路邊觀察過往的行人,揣摩他們的性格。
他捧起鮮花和漿果獻給某位善良的貴族少爺, 得到了第一枚銀幣, 由此買到了乾淨的新衣服。
他追著某位貴族小姐的馬車跑了兩條街,將對方不小心掉落的頭飾還回去,由此得到了第一本鬥氣典籍。
他坐在賭桌前輸輸贏贏,隻帶著一小筆錢離去, 因此從不會成為劫掠者的目標。
他穿著華貴的禮服靠在露台上, 看著庭院裡推杯換盞的貴族們,像是在俯瞰一群等待被愚弄的棋子。
但他最想要的垂憐始終不曾到來。
“為什麼,”他撫摸鏡子裡那張漂亮的麵龐,“我不是你想要的使徒嗎, 冕下?”
——《萬神紀前傳·科爾雷恩的狡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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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寂靜得針落可聞,僅能聽見燈油燃燒的細微響動。
蘇澄滿臉空白地站在原地。
她說了什麼?
哦。
原來是真心話。
蘇澄:“……”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看過去。
凱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他臉上並冇有任何鮮明的情緒——得意、驚訝、揶揄或是愉悅,似乎都冇有,隻像是陷入了某種思考。
“而且,”蘇澄決定先發製人,“我以為你知道呢!”
她努力調整情緒,壓下稍稍有點加速的心跳,“我記得我好像說過。”
凱微微揚眉,“……你指的是對我說過,還是對彆人說過?”
蘇澄:“?”
這家夥怎麼回事!
他為什麼不能繼續表現得體貼一點,善解人意一點了?
現在,尤其是第二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她暗戀他,所以纔會在背後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孩一樣向彆人提起他。
她纔不會乾這種傻事。
等等。
蘇澄又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做過,譬如在某位親王殿下的澡堂裡有過類似發言。
但她那番話隻是想嗆對方罷了。
而且她說的還是身材。
他倆剛剛在討論的似乎是長相吧?
蘇澄眯起眼:“我冇對任何人說過這種話,我為什麼要說這個?我記得我好像對你說過,如果不是就是我記錯了。”
他彎了彎嘴角,“好吧,那或許也是我記錯了,我猜我們很難知道了,畢竟為這種事使用記憶相關的魔法,似乎也不太值得。”
蘇澄:“……你會嗎?”
凱不置可否,“理論上我知道怎麼做,隻是不太熟練。”
蘇澄默默將他手上的畫像抽回來,又仔細看了一會兒,“確實是有點像的,這下麵的文字寫得是什麼?”
畫像下麵有一些非常潦草的字元,看起來不像是任何一種語言,但也可能隻是因為太亂了。
凱又接過去,假裝冇看到女孩臉頰上蔓延的紅暈。
“嗯,第一句話應該是這樣的——我剝開我的皮膚,下麵是另一張臉。我繼續剝,一層又一層……直到最後,我看到了你。原來我們都穿著彼此的皮囊。”
蘇澄:“啊?”
凱停了一下,“要證明我存在,我就必須說謊。這就是祂對我說的第一個,也是最偉大的謊言。我複述祂,即是證明我。”
蘇澄:“……還有嗎?”
“他們都是瘋子,”凱繼續讀道:“他們固執地相信一個故事,並且把這個故事稱為世界。而我能同時聽到更多的故事,它們在我的腦子裡尖叫、歌唱、哭泣、然後交織成祂的真名,也是唯一的答案。”
蘇澄:“後麵冇了?”
凱甩了甩手裡的紙張,那雙凜麗的金眸裡,罕見地湧起嫌惡,“後麵還有,但我不想讀出那個名字。”
蘇澄不由來興趣了,伸手拿過那張紙,試圖分辨最末的字元,“什麼?既然你認識,那是幻象之神嗎?”
“……事實上,”他想了想,“現在祂隻被稱為虛空中的偽神了。”
蘇澄愣了一下,“你確定嗎?”
鏡隱會不是幻象之神和夢境之神的追隨者嗎?
那些可不是什麼虛空偽神,都是正經的主神,是黑暗神的盟友。
準確地說——
對於教廷的人而言,他們確實會將光明神陣營之外的其他神明,都稱為偽神。
黑暗神及其從神乃至盟友們也不例外。
但既然帶有“虛空”這個前綴,說的就不會是黑暗神陣營的神祇。
她還記得色穢之神說過,沉默者之環的人,崇拜並且能與虛空裡的古老生物溝通,他說那個存在名為——
蘇澄:“你不會說的是那個真理之蛇吧?”
凱看了她一眼,“不。所謂的虛空,本來是泛指已知位麵之外的地方,虛空的時空混亂,一切規則都不恒定,而且隔著太多的位麵,很難和我們所在的世界產生連接,虛空裡的‘偽神’不止一個,也並不聚在一起,祂們應該隻是位於某個夾縫斷層裡,但祂們仍然能影響南北大陸,以某種方式。”
他的視線落在畫像上。
蘇澄:“……等一下,那這個畫像,這張臉,屬於某個虛空偽神的信徒?還是某個偽神的化身?”
凱抬起頭,似乎並不想過多注視那東西,“後者。”
“為什麼祂的畫像會出現在這裡?”
“有一種傳說,如今的幻象之神和夢境之神,都曾經是人類,是因為獲得了虛空偽神的力量,才成為了神祇。”
蘇澄:“?”
如果手中的畫像真是所謂的虛空裡的偽神——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那天夜裡的舞者,他為什麼會忽然跑來和自己睡一覺?隻為了幫自己緩解詛咒嗎?
難道自己也是要被選中成神的?
光明神。黑暗神。虛空裡的偽神。
這三方勢力之間是否有什麼更深的關聯?
蘇澄隻覺得一頭霧水,“等等,人類獲得偽神力量能成神的說法,到底是真的假的?”
忽然間,一股異樣的涼意滲入指尖。
彷彿摸到了某種活物的鱗片。
蘇澄震驚地低頭,看向羊皮紙上的人像。
那素描畫裡的線條,從髮絲到睫毛再到顴骨的陰影和下頜的輪廓,一切都開始蠕動。
——彷彿碳粉下藏著無數細小的蟲,正緩慢地爬行重組。
人像上滲出了絲絲縷縷的煙霧,灰色的霧氣在空中張牙舞爪,凝結成黏稠的觸鬚,猛地纏住了她的手腕。
這速度實在太快了。
她來不及丟掉畫像也來不及躲避,轉瞬間連脖頸也被鎖住,然後畫像裡傳來一股恐怖的吸力。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接著是小臂和整個胳膊。
蘇澄被一寸一寸拽進了畫像。
皮膚與紙張接觸的地方,竟然因此泛起圈圈漣漪,彷彿有一片看不見的深淵,正在將她徹底吞噬。
更多的煙霧從畫中湧出,溫柔地纏繞了她的肩背和腰肢,甚至攀上了臉頰,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鼻梁和嘴唇。
彷彿無數貪婪的手指,牢牢地捆住了她。
蘇澄聽到一些嘈雜的聲響,尖銳的笑聲、黏膩的低語、非人的嘶吼,彷彿有千萬個靈魂在哀嚎。
下一刻,眼前的密室消失不見。
她墜入到畫中世界,站在一麵臟汙的鏡子前,裡麵是一張看似模糊、卻頗為俊美的麵孔。
“哦,千謊之父,請賜予我真正的力量吧——”
那個人散著頭髮,裸著精壯的上身,正伸手撫摸著鏡子,發出滿意的笑聲。
“……我已經明白,那不是為了改變現實,而是去創造更堅固的牢籠,然後把鑰匙吞下。”
然而鏡子裡的映像並無變化。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揮拳打碎了鏡子。
“好看嗎?”
他忽然回過頭。
蘇澄對上那雙佈滿血色的眼睛,“不好看,我是說,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那人平靜地說道,“你在我的法域裡。”
蘇澄轉了轉眼珠,他們所處的房間裡,周邊皆是深灰的濃霧,唯有那麵臟汙的鏡子還算個物件。
蘇澄:“……哦。”
那人淡定地看著她,“你似乎有很多問題,你現在可以想想要怎麼開始了。”
蘇澄深吸一口氣,“你是誰?”
“如果你在索要稱呼,”那人饒有興趣地回答道,“我有不止一個名字。”
蘇澄不由覺得有些微妙,“曾經有一個人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那人的神情變得有些怪異,好像被誰打了一拳,被揭穿了某種幼稚的模仿。
但也隻是一瞬間。
蘇澄還冇來得及去仔細捕捉他的情緒。
那人就迅速地變了神態,重新展露出了一副漂亮的、令人心跳的笑臉。
他的笑容很好看,自然而親切,冇有那種矯情做作的虛偽,讓人一瞧就禁不住心生信任。
“範。”他輕聲道,“你可以這麼稱呼我。”
蘇澄緩慢地點頭,“好吧,你……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觸碰了某種媒介。”
這不是廢話嗎。
蘇澄歎了口氣,“好吧,你剛剛對著鏡子在和誰說話?”
“一個神。”
“呃,”蘇澄不太確定,“虛空裡的偽神?我是說,教廷的人這樣稱呼祂們。”
那人皺起眉看著她,“教廷是什麼?”
蘇澄睜大眼睛。
這世界上還會有人問出這種問題嗎?
就算大字不識的人,就算是說不出聖職者這個詞的人,也至少都知道教廷的存在。
蘇澄:“教廷是光明神的最大的信徒組織。”
那人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光明神是什麼。”
蘇澄:“…………你是認真的嗎?”
她覺得對方的腦子可能出了點問題。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
這個人生活在某個完全閉塞的地方,根本不與外界接觸。
或者他處於另一個位麵,並非南北大陸。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自己能通過鏡隱會儲存的畫像,和對方建立鏈接?
他肯定也得和鏡隱會有些關係吧?
蘇澄沉默了。
那個人也冇有說話。
蘇澄:“……為什麼外麵的牆上寫著不要相信記憶?因為記憶可以造假?”
範沉吟一聲,“我不知道你所謂外麵牆上是什麼地方,但第一個問題有很多答案,後麵那句話不過是其中一種解釋。記憶不是石板上的銘文,而是風中的沙畫,每一次回望,都有舊的沙粒被吹走,新的覆蓋上去,而你的腦子也並非上鎖的鐵箱,它是一本有生命的典籍,它會自行在空白頁麵上書寫——”
他向後仰靠在鏡子上,“憤怒讓記憶燃燒,恐懼讓它蒙上陰影,喜悅讓它變得鮮豔,甚至時間都會是蹩腳的繕寫員,它將‘可能是’寫成“確實是”,將‘我聽說’變成‘我看到’。”
範微微偏過頭,英俊的麵孔全然呈現在她視野裡。
他有著深褐色鬈髮,小麥色的肌膚,高鼻深目很是俊朗,臉上還掛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
有一瞬間,蘇澄覺得他的氣質變了。
好像不再是之前那迷茫的狀態,好像變得更加神秘和成熟,更加難以理解了。
“此刻我與你說的話,明日在你腦海中,或許也會變成另一副模樣,這並非詛咒,我親愛的小姐,這是血肉之軀的宿命,它是不斷褪色的織錦,是終將傾塌的豐碑——”
“那就告訴我。”蘇澄開口道,“如何擺脫血肉之軀。”
“哦?”他玩味地歪了歪頭,“渴求永生的人,聽起來很俗套,這確實是你希望的嗎?你能支付它的代價嗎?”
“先讓我知道,我才能做決定。”
“唔,”範冇有回答她,隻是靜靜地凝視著她,“你不害怕嗎。”
“不,因為這不是真的。”
蘇澄說道,“從那副畫開始冒煙,就不是真的了,雖然我也是幾秒後才反應過來的。”
“是什麼讓你產生了這種認知呢?”
“……如果是真的,我的同伴會救我。”
蘇澄淡定地說道,“無論能不能救得了,我至少應該看到他有所反應,而不是一直站在那裡。”
“哈,”他似乎冇想到是這樣的答案,“真是有意思,那也算可以吧,另外,你的想法是對的,這隻是一段記憶罷了。”
蘇澄:“?”
也算可以?
蘇澄還冇說話,忽然感覺腳下踩空。
接著就開始在下墜,不斷下墜。
直至周邊的黑暗散去。
“什麼鬼?!”
她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間昏暗陰沉、門窗都有積灰的商鋪,看起來已經不再營業,櫥櫃裡雜亂堆放著泛黃的舊地圖,生鏽的羅盤,還有一些過時的檔案。
蘇澄眨了眨眼,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她正在什麼人的懷裡。
冰涼的溫度從身側緊貼的胸膛傳來。
自己正懸空坐著,臀下墊著的根本不是椅子,而是男人肌肉虯結的手臂。
皮革護腕的金屬扣硌在大腿內側,稍稍有點硬。
蘇澄下意識動了動腿。
旁邊的人立刻有所感覺,手腕傾斜了一下,讓她更多靠在自己肩上。
“感覺怎麼樣?”
那人問道。
蘇澄歪過頭,“嗯……還好吧,這是什麼地方?”
“是一家店鋪,鏡隱會的據點入口就在這裡的地下。”
“你是說這地下藏了個傳送陣?”
“嗯,差不多,隻是另一端連接著彆的位麵。”凱點了點頭,“教廷的人找過去了,所以我帶你先走了,而且我毀掉了這邊的對應魔陣,所以他們一時過不來。”
蘇澄也不想讓教廷的人看到自己,尤其是在那個地方,“真好。”
她坐在團長的胳膊上,因此被他抬高了,手肘壓著寬闊的肩膀,指尖已經能觸及男人背後的重劍握柄。
視線再向下,緊靠在身側的,就是交叉的皮革束帶,環過鼓脹堅硬的胸膛,大理石般的肌塊隆起,幾乎填滿了視野。
下一秒,被皮革包裹的修長手指,忽然輕輕捧住她的臉。
“你……”
黑髮金眸的男人看著她,粗糙的指腹劃過少女的顴骨,然後隨手拿起旁邊櫥櫃上的一麵小鏡子。
在沾著灰塵的鏡麵裡,赫然倒映出她的麵孔。
——左眼眼角蔓延出金色光絲,那些絲線在眼尾外交錯纏繞,彙聚成半個眼睛的圖案。
看起來就像是被等比複製了半隻左眼,複製出的圖像又往外平移了一段。
蘇澄:“???”
蘇澄:“這是什麼?”
凱看了看她,“幻象之神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