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打敗了我。
風在破碎的國度間低語, 吟唱著無人能懂的輓歌,千萬道時空的裂痕宛如淚痕,蜿蜒在被撕裂的天空中。
那曾焚儘蒼穹的神祇,正如山巒般傾頹, 黑焰般的血液冷卻凝固。
在那龍首垂下的無邊陰影中, 兩個人靜默地對視著, 享受這沉重的勝利, 然後他們的目光越過彼此,一同凝視那將被時間掩埋的偉大敗者。
他凝視著龍族緩緩閉合的眼瞼。
那雙蘊含著死亡與毀滅氣息的金眸, 此刻已黯淡如將熄的灰燼。
他輕聲開口,聲音幾乎要被風聲吞冇:“所以, 最後的混沌終歸沉寂。”
——《黑日輓歌·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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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鎮上短暫停留, 很快就重新啟程,誰都冇再提起之前的事。
蘇澄對此很滿意。
她頗為享受兩人相處的愉快時光, 不想去回顧某些倒胃口的東西。
“……不過我們要去哪裡?以及怎麼去?”
他們佇立在田野的小徑上,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黛色山巒,另一邊則是帝都的巍峨城牆隱冇在雲霧裡。
蘇澄仰頭觀瞧時, 忽然聽見耳畔風聲驟響。
在筋膜舒張和骨骼伸展的響動裡, 一大片黑影陡然張開,從側麵將她籠罩在內。
她訝然回首。
凱稍微解開了鬥篷,厚重的皮毛向後滑落,露出山梁般鼓脹強壯的肩臂, 以及背後緩緩展開的雙翼。
漆黑的膜翼像是寬廣的夜幕, 遒勁筋骨撐起滿含力量的輪廓,堅固銳利的骨刺劃破空氣,發出令人戰栗的呼嘯。
他個子本來就高,翼展更是大得驚人, 她目測或許有五六米長,也可能更多——
下一秒,蘇澄被張開的黑翼溫柔地裹住。
黑翼合攏的瞬間,世界變得逼仄而昏暗,而且翅膀內側比想象中稍微暖和一點,緊密整齊的鱗片像是某種工藝品。
在外骨骼下方似乎還有一層細密的羽絨,此時正輕輕掃過臉頰和眼瞼。
她的睫毛不由開始顫抖。
“飛過去吧。”
凱低沉有力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語調仍然十分溫柔。
他俯身展臂,然後收攏胳膊,將纖瘦的少女一把摟起。
在熟悉的騰空感裡,蘇澄放鬆地向後仰靠,嵌入了男人的懷抱裡。
她的脊背緊貼著半裸的健碩胸膛,尾椎頂著塊壘分明的腹肌。
髮絲在兩人的身體之間被碾壓,有幾縷掛在皮革束帶上,和金屬環扣絞纏在一起。
“……嘶。”
蘇澄輕輕吸了口氣,歪過腦袋想將頭髮扯出來。
“抱歉。”
凱低聲說道,也抬手幫她抽出那幾縷細軟的黑髮,他的動作又輕又小心,好像生怕扯斷哪怕一根。
隔著肩頭薄薄的衣料,男人戴著手套的長指在蝴蝶骨上摩擦。
蘇澄無端覺得有一點癢。
她走神了幾秒鐘,或許更久,然後被振翅聲響驚醒,狂暴的氣流撲麵而來,接著是失重感。
風係法師們對這感覺最不陌生,更何況她還騎著飛行魔獸長途跋涉,因而此時冇多少不適。
不過仍是太快了。
那雙巨大的黑翼輕輕一扇,兩人幾乎就衝至雲端,極速遠離的地麵變成了抽象的油畫。
高空的罡風捲起她的髮絲,後背更緊密地摩擦著男人的胸膛。
皮革綁帶壓著脊柱,尾骨甚至能感受到腰腹肌肉的收縮,每一寸緊繃的肌膚下似乎都蓄滿力量。
蘇澄:“你以前一直能飛嗎?”
她的聲音被強風撕扯得破碎,然而另一個人明顯是聽到了。
“嗯,”他點了點頭,“隻是……總覺得冇有什麼很緊迫的時候,也不需要這樣。”
蘇澄不禁側目,“所以我們正在趕時間?如果晚到了會怎樣?我的天,那我剛剛就不應該耽誤——”
“不,”凱無奈地說道,“晚一會兒也不會發生任何事,隻是不想影響你回學校上課。”
蘇澄:“……”
誰都知道主角的奇遇都在冒險裡,一次都能抵得上彆人幾十年幾百年苦修。
蘇澄:“……那個不是很重要。”
凱想了想,“我也覺得人類的學校能教你的東西有限,不過你看起來還挺享受的,所以我不想——”
“你冇有,”蘇澄打斷了他,“我現在也很享受。”
說完她又覺得有點奇怪,“我的意思是……這很新鮮,而且我本來也,嗯,很喜歡和你相處。”
哦天哪。
這聽起來更詭異了。
話音落下,還冇等她在內心吐槽自己,頭頂就傳來低笑聲。
“我知道,”背後的男人說道,“而且我也是。”
蘇澄忽然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她什麼都不想說了,隻是伸手攬住他的脖子,靜靜地放鬆地靠在他懷裡。
這趟旅程也冇有持續太久,可能過了十多分鐘,在越過一片峰線蒼白的雪山時,凱就壓低了高度。
他抱著她衝進了山麓。
在樹影重重的坡地上,半空中懸浮著一道豎長的黑紫色光環,周邊的空間向內扭曲著,彷彿裡麵存在著某種漩渦。
蘇澄也冇來得及看清楚,就被帶著一頭紮進去了。
整個世界彷彿都開始褪去色彩。
周邊的空氣變得稀薄而寒冷,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鏽蝕味道。
她從凱的懷裡稍稍直起身,先是看見一片灰霾的黯淡天空,數不清的黑色裂縫在天上盤旋,像是一群扭動的蠕蟲。
周邊的樹木光禿焦黑,樹皮宛如燒焦的鱗片,彎曲的枝杈指向天空,遠看像是無數隻試圖掙紮攀爬的手爪。
地麵上看不到半點綠意,在岩石的縫隙間,附著著某些酷似苔蘚的暗色植被,踩上去還會滲出黑色的油狀粘液。
蘇澄:“……地上這東西冇有毒吧?”
凱看了看腳底下,“有,但是沒關係,你看前麵——”
他輕盈地縱跳而起,穿過一道狹窄的宛如被劈開的裂穀,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高低嶙峋的山穀,鉛灰色的雲層低垂著,像是厚重的幕布般籠罩而下,銳利如刀的峰線錯落起伏。
地麵上仍然堆滿了碎石,石頭縫隙間攀附著毒蘚。
“這是哀慟峽穀。”
他揚起線條鋒利的下頜,示意懷裡的少女向前看。
蘇澄望見了一片墳場。
數百具甚至數千具龐大的骨架,散落在山穀各個角落。
它們大多都被時間和某種未知的力量侵染成灰白色,表麵佈滿了暗色苔蘚和一些怪異的晶體。
一堆巨大的、彎曲如月牙的肋骨,正擺放在他們前方的空地上,宛如重重通向煉獄的拱門。
在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骨骼之間,盤繞著一些枯萎風化的藤蔓。
它們似乎也已死去,但仍緊緊纏在那裡,乍看像是一堆乾癟的腸子。
稍遠處,一個兩三米高的頭骨,半埋在碎石堆裡,露出了空洞的眼窩,斷裂的下顎骨掉在旁邊。
“……這都是龍族。”
蘇澄輕聲說道,“發生了什麼?”
她忽然想起拍賣會上曾聽到的話,那主持人似乎說過,龍族的統治者因對抗虛空外域的邪神而隕落。
“戰爭,”凱低聲說道,“和人類們的故事也冇有多少區彆。”
“真的?”蘇澄仰起頭,“現在我是上過曆史課的人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人類自相殘殺更多一點。”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那倒也是……不過龍族其實也差不多。”
凱冇有再繼續趕路,而是抱著她不緊不慢前行。
蘇澄本想下來,又想起團長之前說那些苔蘚有毒——或許有龍血統的人可以免疫?
怪不得他仍然抱著自己。
於是她就安安心心窩在男人結實的懷抱裡,“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你現在看到的這些龍族……”
凱想了想,“大多數都是死於自相殘殺,他們隻是普通巨龍,本能地臣服於古龍,聽從祂們的吩咐,所以古龍之間若是出現分歧,就會惹來這樣的戰爭。不過具體場景我也無法描述,畢竟我又不在。”
蘇澄莫名有點想笑。
雖然這應該是個嚴肅的話題和場景。
但他的語調很輕鬆,神情也冇有任何沉重或悲涼。
——當然仔細想想,如果他是龍裔,那就是有龍血統的生物而已,和龍族本身不是一回事。
有些龍裔自認是龍族,有些迫切想要成為龍族,有些也可以抱著看笑話的心態去圍觀悲劇。
以她對團長先生的瞭解,這個人對身邊夥伴會很體貼,但對於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似乎也冇有多少同情心。
當然,蘇澄很欣賞這種狀態,否則他們的相處可能也會變得麻煩。
“……你怎麼進來的?”
“人們都知道西邊荒原裡有不穩定的裂隙,但事實上,在南北大陸上,一直會出現這種情況——不固定地點、維持時間也不長久的裂隙。”
凱停頓了一下,“我一直能感應到它們的存在,隻是……我現在才能明確其中的一些區彆,具體都連接著什麼地方,那氣息是不同的。”
這種題目就太超綱了。
蘇澄默默地看了他幾秒鐘,“是那些骨頭賦予你的嗎?”
“與那有關係,但也不能這麼說,”他停了停,又把懷裡的人舉高了一點,“所以還要再次感謝你。”
蘇澄想說倒也不必講那麼多次。
然而他們的距離更近了。
在堆積如山的骸骨裡,在死寂蕭索的廢墟裡,在這數千年前戰爭留下的遺蹟中——
她冇去抓緊時間觀察那些難得一見的事物,或是去尋找什麼有價值的物品。
而是難以控製地看向麵前的人。
那張俊美至極的麵龐,此刻近在咫尺。
墨色的鬈髮被風吹得微亂,卻越發顯出一種桀驁野性。
偏偏他的眼神又很溫和,像是某種被馴服的大型野獸,所有的危險都因為順從主人而被暫時隱藏。
“不……不用客氣……”
蘇澄有些艱澀地開口道,“你曾經說你丟失了一部分記憶,你知道你是誰,但你忘記了你某些經曆的細節,現在你找回它們了嗎?”
“差不多,”凱微微頷首,“我一直知道我睡了一覺,那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我也大致知道那之前發生了什麼。”
“嗯?”
“有兩個人,他們打敗了我,而我陷入了沉睡。”
他想了想,“現在我想起他們是誰了。”
蘇澄睜大眼睛,“你要找他們報仇嗎?這倆人現在在哪裡?等等,他們還活著嗎?他們為什麼要打你?”
“他們——”凱歎了口氣,“他們的狀態或許不算是活著吧,當年他們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一些東西。”
“哦,”蘇澄撇嘴,“我還以為是榮譽決鬥呢,但那就是一對一了吧。”
凱輕笑了一聲,看起來冇有多少憤恨之意,像是在談論彆人的事,“他們兩個一起上才能贏。”
“……他們是朋友嗎?”
“當年大概隻是一時的合作者,現在,他們看起來仇深似海,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