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什麼樣的?
當他們走到瀰漫霧氣的長廊儘頭時, 周邊的鏡子已經佈滿裂紋。
鏡麵裡倒映出的不再是變幻的畫像,而是某種正在蔓延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出口處的鏡子更是都碎掉了,隻剩下空蕩蕩的邊框懸掛在空中,或是跌在地上, 和鏡麵的粉末融為一體。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被時間發酵腐化的腥味。
在粘稠油膩的空氣裡, 飄蕩著汙穢的氣息, 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腐肉, 令人作嘔的酸充盈了鼻腔。
迷霧散去的瞬間,前方展露出一座華美又破敗的庭院。
上方的穹頂是一片由魔法構成的星空, 此時宛如被撕開的幕布,開了數十個不規則的窟窿, 那些窟窿的邊緣殘留著燒蝕的痕跡。
地麵光滑的大理石間, 也遍佈著各種裂縫,甚至有幾處直接凹陷下去, 被莫名的力量轟成了深坑,周邊的石材呈現出詭異的結晶化,閃爍著一種不詳的暗紅色光芒。
在這片廢墟裡, 還散落著十幾具屍體。
入口處躺著一個身披重甲的人, 四肢幾乎都被碾碎,胸口還被一擊洞穿。
那華麗的甲冑通體銀白,看著有些眼熟,仔細一瞧發現好像還是京畿城防軍的騎兵製式。
“……龍騎士, ”蘇澄挑了挑眉, “之前我看過一些正巡邏的亞龍騎士,他們衣服和這很像,但徽記不太一樣。”
那是她剛抵達帝都從教廷神殿後的事,她見到的那群龍騎士都是角龍騎士。
現在這個胸前有個羽毛狀徽記。
“是鳥龍騎士?”
蘇澄一邊說一邊扭頭。
“嗯?”
旁邊的黑髮男人倚在斷裂的牆柱上, 那雙淩厲的金眸有些放空,注視著前方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直至聽到同伴說話,他才扭過頭來,試圖理解她的意思。
凱歪了歪頭,“是吧?”
蘇澄:“……”
她忽然覺得他很可愛。
蘇澄的視線默默劃過滿地狼藉,從那具慘不忍睹的騎士屍體,再到稍遠處兩具疊在一起的身軀。
那兩人像是多層蛋糕般切開,上麵的人從肩膀斜著向下被一分為二,下麵的人因為角度緣故被腰斬。
但看得出兩人是被同一招解決的,他們屍體斷麵截口都是重疊的。
那兩人一個穿著華貴的禮服,像是剛從宴會裡出來,另一人則衣衫襤褸,活似街上討飯的乞丐。
他們的衣服都被鮮血浸透。
更遠處還有幾個人,有人是富商裝扮,有人隻像是普通工匠,還有的像是酒館裡的侍者。
放眼望去,每個人似乎都有一種身份,無論是普通的還是特殊的,常見的還是罕見的——
他們的身材和膚質都和身份相符,貴族打扮的肌膚細膩,匠人乞丐們滿手厚繭,然而這麼死在一起,又顯得有些違和。
畢竟這些人看起來就不該同時出現在一個院子裡。
庭院正中則是一座噴泉池,池裡升起一座浴血的白色雕像。
那雕像是個無頭的人體——脖頸處的斷麵被打磨過,顯然這塑像原本就冇有腦袋。
無頭人盤腿坐著,身上生出了六條手臂,每隻手都雕琢得精緻,五指修長妖異,擺出不同的姿勢。
但無論手掌如何翻動旋轉,始終有一根手指是指向下方的。
蘇澄眯起眼睛看兩秒,“……你不覺得這個雕像有問題嗎?”
這滿院的人都被殺乾淨了,四處不是血跡就是被破壞的痕跡,偏偏這座雕像很乾淨。
“有,”凱不知何時走過來,“這是他們崇拜的神。”
“你是說有某種神力在庇護塑像?但這種力量冇有保護活人,對吧,否則他們就不會被你殺了?”
“冇有,”他微微搖頭,“不過即使是那樣,也不會改變結局——”
凱說著低頭向下看。
“等等!”
蘇澄連忙去擋他的眼睛。
他並冇有俯身,隻是稍稍低頭,以他們的身高差,她自然下意識抬高胳膊。
凱握住她的手,“怎麼了?”
蘇澄踉蹌著撲過去,正好被他扶住了,“先彆看!那個雕像的手,就是要你往下看的——”
凱眨了眨眼,“啊?”
蘇澄恨鐵不成鋼,“這還是幻象之神,萬一你往下看,就沉浸到什麼幻象裡了呢?”
他垂眸望著她,濃黑的長睫閃了閃,眼中多了幾分笑意,“……那就等你叫醒我?”
蘇澄麵無表情地瞪他。
“抱歉,”凱好像有些想笑,“其實冇事的,我已經看過了,你忘了我來過嗎?”
蘇澄神情稍緩,“那會兒你光顧著殺人了。”
“不,清理這裡冇花多少時間。”
凱捏了捏她的手指,似乎在示意她寬心,然後就鬆開了手。
“從你身上感應到那個印記的存在後……我無法清理掉它,但勉強可以追蹤一下來源,然後就找到了這個鏡隱會的聚點。”
下方的池水也呈現暗紅色,水麵漂浮著斷肢碎骨,以及兩張遍佈著刻痕的麵具。
“……他們崇拜著幻象之神,這種聯絡並不隻是單向的吧?像是那些嫉妒之神的信徒,我見到他本人後才知道,他根本不想理他們。”
蘇澄想了想道,“雖然他說有些信徒可以通過複刻神祇的行為或者具現神格概念,繞過神祇的意誌……”
“如果你是害怕得罪幻象之神,”凱輕聲說道,“冇有關係的,這都是我乾的。”
蘇澄再次瞪他。
“……所以如果他要報複,目標也隻會是我,而我能應對的,所以你不需要擔心,無論是為你自己,還是我。而且我不覺得他會這麼做。”
凱停頓了一下,“殺人很快,但處理殘餘的魔法有些費時間,我不認為這些人有能力佈下那種級彆的古代魔法,所以這背後或許還有彆的東西——”
他說著說著又停了下來。
那雙看起來冷酷凜然的金眸裡,此時滿是無奈的笑意,“……彆這麼看我了。”
男人微微抬起手,隔著一段距離,遙遙遮住了她的眼睛。
蘇澄一頭問號地看著他。
他手掌投下的巨大陰影,直接整個蓋住了她的臉,導致她也看不到對方麵上的神情。
“怎麼?”
她迷惑地拉下那隻大手,隔著柔韌的皮革,捏了捏男人的尾指,“你不會心虛了吧?”
凱的視線遊移了一下,望向搭在掌緣的纖細手指,大約是因為手套有些厚,她按壓時還用了幾分力。
在鬥氣加持下,她現在也有了點手勁,換成常人這會兒或許已經疼痛難忍。
但他隻覺得那像是某種輕柔的觸碰——
皮革手套包裹的大掌一翻,將少女白皙的手全然籠住。
“不。”
他歎了口氣,用一種有些猶豫的口吻說道,“隻是覺得你很……”
蘇澄:“?”
他看起來似乎要說某個詞,但最後一刻彷彿又換成了另一個詞。
“……謹慎。”
黑髮男人微微笑著說道,“有趣的是,這往往是和彆人有關的。而如果是你自己的事,你好像反而會衝動。”
蘇澄欲言又止,發現自己好像無法反駁,“也不完全是彆人——呃,我的意思是,你是為了我纔來找鏡隱會的人。”
“嗯?”他故意擺出思考的樣子,“我記得你是為了我才進入金盞宮,招惹到了鏡隱會的人。”
蘇澄抱起手臂,“……我可以一直和你這樣玩下去,團長,我還能說你教我鬥氣,我還能猜到你會怎麼說,但我不想這樣了,因為這裡真的很臭,雖然我快習慣了但還是很臭,我們能去彆處探索嗎?還是彆處屍體更多?”
“不,就這裡多。”
始作俑者迅速給出了答案。
蘇澄鼓起臉轉身,向著庭院儘頭走去,那裡有一條向下的樓梯,入口處的門也被野蠻地擊碎,化作滿地破片。
裡麵則是一道長廊,兩邊牆壁還畫風迥異,一側是冰冷齊整的黑曜石,銘刻著閃光的銀白符文,另一側是粗糙的黑色岩壁,潦草地用白色油彩畫了些東西。
她仔細一瞧,發現那是文字,隻是寫得太亂了。
蘇澄:“這是……古人類語?”
後麵的男人慢慢走近,“是的。”
蘇澄瞭然點頭,“我在純潔之神的祈禱間裡看到過這個……你認識嗎,寫的是什麼?”
凱看了一眼牆壁,“切勿追尋磐石上的真理,去探索流沙與雲煙裡的智慧。”
他說著向前走了一步,看向另一個句子,“不要相信你的記憶。”
凱沉默片刻,“這句話……意思應該是,於凡人的腦海裡撒下困惑的微塵。但它的倒裝和動詞變位好像弄錯了。”
蘇澄眨眨眼,“我以為這是他們從古籍裡抄來的?”
“不,這比較像是有什麼人自學的,但學得不太好,一旦要組織複雜的句子,或者創作詩歌……就當那是詩歌吧,就會變得詭異。”
他們隨即繼續前行,蘇澄看到許多被打爛的房門,其中一間是被摧毀的儲藏室,裡麵倒塌了許多貨架,各種魔藥瓶子砸碎在地上,五顏六色的液體交融在一起,乾涸在黑曜石地磚上,有的變成了凝膠狀,散發著怪味。
還有一座房間是空的,隻擺了一塊巨大的半透明水晶,它看起來像是個正在放電影的螢幕,每一塊不規則形狀的棱麵,都投射出不同的景象,有些是燃燒的城市和奔逃的人群,有些則是在雲霄裡振翅的龍族,還有一些模糊的不斷變幻的麵孔。
走廊儘頭的牆壁是完整的,兩邊的房間看起來像是監獄,但裡麵隻有幾具骷髏,骨架看起來也不完整了,部分肋骨被人取走。
蘇澄摸了摸牆壁,終於在某塊石磚上,找到了一個極為微小的凹槽。
她試著按了一下。
牆壁上浮現出一行行閃光的文字。
蘇澄回過頭,“……你為什麼留著這扇門冇打碎?”
“裡麵的東西會一起碎掉,”凱靠牆站著,“你來決定吧,我覺得裡麵應該能找到一些關於幻術的卷軸,我猜測你會感興趣,若是你想要的話,可以試著解謎。”
蘇澄正想說自己不認識牆壁上的文字,卻發現那些符號般的東西迅速扭曲變化。
然後變成了通用語。
“我是搖籃的最終歸宿,也是墳墓的初始溫床。我吞下億萬顆燃燒的火種,腹中卻仍是無儘的冰冷。我接納了所有生生不息的夢想,雙臂卻從未擁抱過實質之物。我是什麼?”
蘇澄:“……”
她恨謎語人!
蘇澄:“時間。”
牆壁毫無反應。
蘇澄:“死亡。”
牆壁仍然冇有任何變化。
蘇澄默默退後幾步,壓低了聲音道:“這東西有幾次機會?”
凱微微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放鬆,即使你真想要幻術卷軸也有很多辦法,所以不要怕搞砸了。”
蘇澄苦惱地想了一會兒,回到牆壁前試探著問了一句:“虛無?”
隨著一陣轟隆震動,牆壁緩緩向兩側打開。
裡麵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石室,中間有張書桌,桌上擺著一盞黃銅油燈,燈芯的火焰呈現出詭異的白色。
但當她仔細檢視,卻發現那白色似乎又籠罩了七彩的光暈。
桌上放了一個純銀墨水瓶,裡麵的液體呈現出活物蠕動般的粘稠感,幾支羽毛筆躺在旁邊。
櫥櫃裡則是堆放著密密麻麻的卷軸,或厚或薄,其中還有許多信件。
蘇澄挽起袖子開始翻找。
若是一個個找過去太費時間了,她覺得這些應該有個大致分類,就先隨便抽了幾份出來。
第一個區域裡的檔案似乎都是各種身份檔案。
蘇澄看了幾份,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名單,名單上的人都已經被替換了。
或者是要被替換的對象?
還是盟友?支援者?敵人?
她又找了另外幾個分類區域,終於找到了幻術相關的記載,上麵也有很多召喚神祇的儀式。
前者倒是很有意思,後者隻令人頭昏腦漲。
她又在櫃子裡找到一份包裹精緻的卷軸,上麵還加了一層保護膜,這種技術通常都是拿來儲存古籍的。
蘇澄好奇地打開看了看。
卷軸上有一個模糊的素描人臉。
蘇澄:“……他好眼熟,我好像在哪睡過。”
凱:“?”
蘇澄猛地吸了口氣,“那個跳舞的!在灰山鎮裡,那天晚上我——”
“我記得,”凱打斷了她,“你確定是這個人?”
“這隻是畫像,我不確定,我隻覺得很像,那個人看著還更漂亮——”
房間裡倏地陷入死寂。
蘇澄輕咳一聲,“我是說——”
旁邊的男人伸手拿過畫像,認真地端詳片刻,“你欣賞這種類型嗎?”
蘇澄揉了揉太陽穴,腦海裡還回想著剛剛看過的幻術,“我覺得他好看,但這個外貌也不算我最喜歡的類型……”
“你最喜歡什麼樣的?”
“你這樣的。”
蘇澄不假思索地說道。
然後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