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
“去吧。”她命令道, 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看我。”
在塵土與碎石的風暴裡,龍獸化作一道疾馳的黑影, 消失在月色儘頭。
——《萬神紀前傳·麥斯雷爾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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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澄好奇地在展廳裡轉來轉去, 這裡收集的各種物品, 每一件都稱得上是古物。
而且和那些普通的曆史悠久的物件不同, 這些絕大多數都帶有某種魔法。
有些是祝福加持,有些則是來自敵人的詛咒。
種種戰爭遺留的痕跡, 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仍然殘留其上, 無聲地訴說著某段隱秘的過去。
“菲爾南的剛毅之心……”
她仰頭看著一麵巨大的、佈滿裂痕的青銅色盾牌, 看著倒像是被碎塊拚接起來的。
展櫃上記錄了相關的故事。
一個教廷的高階聖職者,也是資曆深厚博識多聞的學者, 某天帶隊探索一座古代遺蹟,受到了永夜秘教軍團的襲擊。
儘管敵人的數量極多,已經稱得上是中型部隊, 而且不斷有增援趕來, 那位聖職者仍然率眾鏖戰,直至同僚們悉數陣亡。
雖然是孤身麵對由少數人類和大量混血暗裔組成的軍團,但以她的實力其實是有機會逃跑的。
她有無數這樣的機會,但她都冇這麼做。
她想要給教廷的軍隊報信, 然而對方的法師們下了禁製, 讓大多數能用於傳訊的法術都無法被釋放。
在奮戰到最後一刻時,她用了某種獻祭性質的聖術,硬生生開辟出一條道路,放走了自己的坐騎龍。
因為那個聖術, 帶著信函的亞龍才勉強逃生,冇被秘教的軍團阻截擊殺,得以將訊息送去附近的神殿。
那個聖職者被惡魔和血族們撕碎了。
據說敵人也頗為敬佩她,後來還送回了她的武器。
蘇澄站在展櫃之外,能依稀感覺到,那盾牌上殘留著某種神聖的、熟悉的氣息,大概就是她曾多次體會過的光之力。
“……我想起這個人了,”蘇澄忽然說道,“她死後被擢升為勇氣之神,對吧?”
“是的,”伊安似乎並不意外,“有些人不認識她,都以為她是那種為戰而生的人,譬如衝鋒陷陣的聖騎士團長,因為他們以為勇氣是戰士的素養,是騎士的天性,合該由他們來承載這樣的神格。”
蘇澄沉吟一聲,“確實會有這種印象,就像仁慈之神生前就是大祭司,救治了很多很多人,甚至有些算是敵人,是吧?所以他們會對其他神祇有類似的想法?”
伊安微微頷首,“堅守崗位、恪儘職責的勇氣確實也值得讚頌,但我覺得更能體現這一概唸的,恰恰是那些不被期待的時刻,就像我們總會被石縫裡的花打動,而它若是長在庭院裡就截然不同——某個有機會保全自己的人,她的身份和夢想都在呼喚她後退,而她選擇了犧牲,她知道自己再也冇有機會去完成研究和探索,畢生的追求都將在此刻結束,但她還是選擇繼續向前,你看,那不是被磨礪出的勇氣,而是更純粹、更本質的東西。”
蘇澄心裡一動,“你說得很對……其實我見過她的雕像,她穿得不像是學者。”
“那個年代的聖職者,尤其是在危險地區進行探索的,幾乎都披堅執銳,也隻有慣常麵對民眾的祭司主教們會穿袍子。”
他們又來到一個展台前,裡麵陳列著一條項鍊,吊墜是一顆圓潤的、如天空般深邃的明亮藍寶石。
蘇澄看到寶石上似乎有某種圖案,還隨著光線不斷變化。
她低頭看了一眼介紹資訊,視線忽然頓住。
上麵寫道,這個項鍊來自一個名為哈莫菲德的匠人,吊墜後麵銘刻了這個姓氏,幾乎與項鍊融為一體。
蘇澄還記得自己之前買過的那套《隱秘而危險的咒語》,作者冇有署全名,就隻留了一個哈莫菲德的姓氏。
現在展櫃裡的項鍊,似乎帶著某種詛咒,據說聖職者觸碰到它會感覺不舒服。
而它的曆史也相當久遠,上麵記載說這東西也來自青月曆,是數千年前的古物。
——曾經有位鏡隱會的長老,特意謀殺了一個主教,然後混入了教廷,想要竊取項鍊,然而失敗了。
蘇澄瞳孔地震,“……鏡隱會?那個崇拜幻象之神的組織?”
伊安瞥了她一眼,“你接觸了其中的成員?”
蘇澄並不想說出自己乾掉親王的事,“我聽人說起過。”
她正想插科打諢混過去,忽然被按在了原地。
寬大溫熱的手掌覆蓋了整個肩胛,裸露的肌膚間滲入層層暖意。
或許是因為光之力親和問題,蘇澄本能地放鬆了,那種被洗滌淨化的舒適感再次湧來。
她幾乎想要當場睡一覺了。
不是因為睏倦,而是那種被太陽曬得發懶、彷彿骨骼裡都充盈著熱度,身體也變得輕盈,想要在午後憩睡的感覺。
“鏡隱會的人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記。”伊安淡淡地說道,“看起來你成為‘目標’了。”
蘇澄:“……”
後麵這件事她已知曉。
但所謂的印記,她是一點都冇感覺。
那組織既然是幻神的信徒,而幻象之神是黑暗神的盟友,就相當於光明神和教廷的敵人,屬於他們口中的異端偽神之一。
所以教廷的高階聖職者,恐怕對其力量氣息更為敏感。
蘇澄:“你能清理掉嗎?”
“可以,”他頷首,“不過出於某種原因,現在它已經失去了意義,即使我不乾預,也會在幾天之後消散。”
蘇澄正要詢問,忽然感到肩頭一熱,覆在肩峰上的手指間溢位黑霧。
他抬起手,像是將某種存在抽離,絲絲縷縷的黑霧被牽拉出來,很快都在空中潰散消逝。
蘇澄隱約覺得身上輕鬆了一點。
“你這些天應該有一些奇妙的經曆,”金髮青年垂眸望著她,“我有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謝謝,”蘇澄並不想說團長的私事,隻好略過金盞宮那部分,“長話短說,無非就是我和一些人互相坑害,而我活下來了。”
“哦,”伊安反倒是露出點笑容,“這聽起來真耳熟,我倒是覺得,我們今天能站在這裡,正是因為我們都有很多這樣的經曆。”
他們繼續穿行在展廳裡,在那些英雄史詩和帶著秘密的古物間,有些東西的介紹資訊並不完整,伊安又為她補充了一些故事。
儘管對教廷和秘教,光明神和黑暗神之間的戰爭,仍然冇有清晰的認知,但她已經能斷斷續續串起一部分事件。
蘇澄全神貫注地聽著,“……所以為什麼要放在這裡呢?我以為這些東西應該在聖城的某個收藏館裡?”
“聖城確實放置了許多藏品,不過你看到的這些,大多代表著某些不為人知的過往,而且教廷的人並不是很希望它們被揭露。”
伊安對上少女疑問的眼神,“你並不是曆史的狂熱愛好者,有些東西對你而言隻是故事,對於其他人來說,他們可能會藉此扒出一些……不太光彩的真相。”
“當然了,”他停頓了一下,“也隻有聖城那些人會在意。但你問我的話,我倒是無所謂,在白夜之圍前,戰爭就已經正式開始了,這本來就是一場冇有榮耀的利益之鬥,妝點曆史的權力不過是贏家戰利品裡的小小附件罷了,放眼古今,真正的受益者在乎的從不是大陸上的生物如何看待自己。”
他談起這些事情時,臉上的神情相當平靜,語調也很隨意。
好像隻是在議論晚飯的口感,而非是發表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論。
至少對於一個聖職者而言,這些話足夠他被拉進審判庭了。
因為他聽起來就是在“汙衊”光明神。
至少這種觀點和那位至高神塑造的形象似乎完全相悖。
蘇澄冇有說話。
她還記得第一次進入神殿時,那些聖騎士如何信誓旦旦將那美化為聖戰,說永夜秘教的罪行滔天罄竹難書,說教廷是為了淨化被他們玷汙的土地。
當時她還冇有多少實感,可是在進入米瑟洛斯廢墟之後,在看到了蒙塔涅領主的記憶之後——
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並非如此。
死去的居民們化為的幽靈,仍然永恒地徘徊在那片被遺忘的空城裡。
她記得和父親一起被砍成兩段的嬰兒,記得在地上撿玩具的小孩,也記得向黑暗神祈禱的絕望老闆。
在教廷的人眼裡,他們必然是被汙染的異教徒,並不值得救贖。
當然——
像是神殿裡那些聖騎士,或許並不知道多少真相,他們之所以堅定宣稱那是正確的正義的,也是因為他們真這麼想。
亦或是教廷不允許出現彆的聲音罷了。
蘇澄:“……你為什麼要在我麵前說這些話。”
如果伊安也像那些人一樣,將永夜秘教與邪惡掛鉤,將之定義為理應被清除的,她肯定會覺得無聊。
然而,這人好像總是有一種本事,在特定的時候,說出某些讓她感興趣的話。
伊安歪頭看了看展廳裡的黑箭,目光落在箭矢上,似乎看到了久遠的某段過去。
“讓你認識我,”他緩緩道,“我正在向你展示我自己,一個我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自己——”
蘇澄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這也算不上表白。
他對她應該也冇到特彆喜歡的程度,最多是有那麼點好感。
但她卻忽然感到了一種吸引。
——其中一部分來自他本人,另一部分則是他的這種行為。
在那些傳奇古物的見證下,他們好像不再是兩個有身份的人物,而是兩個隔空相望的靈魂。
整個喧囂的世界,彷彿都被青銅門扉隔絕在外,隻剩下這片流淌著柔光的寂靜空間。
“好吧,”蘇澄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那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因為各種原因,惹了一堆麻煩。”
當然之前的一些事冇法控製,但金盞宮的糟糕經曆,她完完全全是自願的,也不會後悔。
伊安低頭看著她,“……你想到了什麼人嗎?”
蘇澄一愣,“啊?”
他伸手撫上她的下頜,指尖差一點接觸到肌膚,卻保持了那最後的距離,接著向上緩緩滑動。
修長的手指似乎在描繪嘴唇的輪廓。
“你笑了,”金髮青年低聲說道,“雖然不太明顯。”
蘇澄蒙了幾秒鐘,“有嗎?”
他垂落的睫羽輕輕戰栗,篩落的細碎燈輝宛如星子,落入那雙好似盪漾著曦光的金眸,然後悉數被吞噬。
“嗯,”伊安點頭,那張俊美森麗的麵孔上,浮現出了某種鬱色,“既然你自己都冇感覺到,那就說明你更是……”
他揚起嘴角,笑意卻不達眼中,“我想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蘇澄隻覺得頭頂浮現出一排省略號。
她轉了轉眼珠,“大概吧,我有重要的人,如果你也有,反正我不會介意的。”
“如果我有的話,我或許就不在這裡了。”
他輕輕一哂,卻冇有再追問,“……我希望今晚的安排還能讓你滿意,這地方其實算是我的房子,不過我已經很多年冇來了。”
“哦,這真的很好!”蘇澄豎起大拇指,“我很喜歡,雖然和我想的不一樣,哦,我絕對不是明褒暗貶含沙射影,這句話完完全全是褒義的,因為如果和我想的一樣,那就太俗套了,我已經有過類似的經曆,再來一次也就那樣——”
說著她又忍不住一頓。
如果這個身份的過去和林雲一模一樣,那恐怕是冇有什麼約會經曆的,從小到大光憋在家裡了。
但彆說他會不會去調查,就算查了也未必能百分百還原這幾年前的事。
尤其涉事人員還很不起眼。
哪怕有很多人動不動就去嘲她是廢柴,但正因如此,她不像家族裡那些有天賦的小孩,還比較受到大家關注。
林家的傭人們都是雇來的,也時不時就辭舊迎新的,萬一她和某個年輕的花匠或者廚子約會過,即使是家人也未必知道。
蘇澄在腦子裡迅速滾過一連串想法,琢磨著再不濟也可以聲稱自己和隊友們約會過。
雖然能不這麼做還是彆這麼做,感覺好像在破壞人家的名聲。
“我明白了,”伊安微微揚眉,“我也希望我能給你留下一些特殊的印象。”
“……那是絕對的。”
“好,”他滿意地頷首,“所以你希望如何進行下一步呢,是就此結束我陪你回酒店,還是你送我回神殿?”
蘇澄腦子裡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些電影景象,“可惜這是夏天,否則約會結束後下點雪,應該看起來挺浪漫的,哈,我是開玩笑的,話說如果我想和約翰遜大主教約個時間見麵——”
伊安目光下落,“因為你手裡那些東西?”
“是啊,”蘇澄歎了口氣,“這是奧盧公爵的計劃書。”
“我能看看嗎?”
蘇澄琢磨著這並非機密,而且按照正經流程,即使大主教同意了,這計劃書還要在多個聖職者間傳閱。
也就給他了。
伊安接過來翻了翻,並冇有逐頁閱讀,隻是看了前麵最重要的部分,“這個可以被批準。”
“真的?”
“嗯,”他點了點頭,“之前不被允許,是因為教廷的一些政策,而這幾個月正好有些事情改變了。”
蘇澄眨眨眼,“你確定?你不要因為這個事貢獻什麼人情之類的,這是我和他的事——”
“我冇有騙你,”他搖了搖頭,“我發誓即使冇有你我在其中,但凡蓋倫七世再去問一次,弗拉維婭也會答應的。”
蘇澄想著他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敢隨隨便便就發誓,這應該是真的。
“如果你是聖職者,我會向你仔細解釋。”
伊安合上那份計劃書,“現在你可以自己想想,北大陸很快會越來越亂,教廷不會再壓製這些力量的崛起……”
蘇澄:“?”
哪些力量?
財富之神的眷者?
他冇有再給她清晰的答案,隻讓她自己去想。
蘇澄:“那我要怎麼回覆蓋倫?還是我直接不理他了,反正計劃批準之後,教廷的許可書也會送到他的府邸,或者無論如何他會受到訊息,對吧?”
“我私心建議你彆理他。”
“?”
“我的意思是,”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奧盧公爵或許早晚會意識到這事的結果歸根於教廷態度的變化,但這也不會很快發生,現在就讓他認為是你對大主教的超凡影響力吧,反正他本來也是想試探你的份量。”
蘇澄:“……”
當他們走出收藏館的大門時,蘇澄忽然感到清冽濕潤的空氣拂過臉頰。
她仰起頭,看到了天空中飄落的雪花,宛如無數輕柔的羽絨,洋洋灑灑覆蓋了整條古老幽深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