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櫃。
蕭瀾:“……”
銀髮少年歪了歪頭, 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轉了轉,似乎想判斷這句話還有什麼深層含義。
因為從蘇澄的表情來看,這好像不是一件很讓她高興的事。
蕭瀾:“那我不打擾你們了。”
少年的麵頰上還帶了點殘紅,儘管呼吸已然平複, 酒意也散去了, 但胸中似乎尚有未消退的餘韻。
他恢複了彬彬有禮的樣子, 但看向蘇澄的眼神仍然非常溫柔, 還積蓄著某種掩飾不住的快樂。
說完就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看她。
蘇澄微笑著向他揮手。
伊安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 “我想你今晚的經曆應該非常豐富。”
蘇澄回過頭,“而我想你也不是來和我約會的。”
奧盧公爵說這次赴宴的有教廷的人, 而且從他的表述方式來看, 顯然不止一個兩個。
如果約翰遜大主教和公爵的關係不太好,或者說明麵上冇問題, 但背地裡厭惡他,那她未必會來府邸。
但是——
這次來敷衍的教廷聖職者裡,必然是有能在約翰遜大主教麵前說上話的。
換句話說, 能幫自己約大主教見麵。
所以公爵纔會那麼說。
蘇澄認識的教廷高層太少了, 他們在這種場合也未必穿製服,所以她完全看不出誰是教廷的人。
但以她的身份,改日直接上神殿請求見麵,多半也能得到這個機會。
話說回來, 奧盧公爵本人, 也和教廷有諸多交易,還有過各種大額捐贈,所以一些高級聖職者和他有往來很正常。
蘇澄禁不住陷入思索——他要自己去探聽約翰遜大主教的態度,這件事的目的, 到底是不是他說的那樣?
既然他肯定認識很多聖職者,為何不讓他們去做呢?
“你想錯了。”伊安掃了她一眼,“如果不是聽說你在這裡,我也並不會過來。”
蘇澄:“?”
自己抵達公爵府邸,從一開始的亮相到現在,也有一段時間。
他若是聽了什麼訊息趕來,也說得過去。
蘇澄:“……所以你的計劃是什麼,順便,兩人一起去彆人家參加宴會,我覺得這不是約會。”
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打量對方。
金髮青年身姿筆挺,象牙色的襯衫隱隱透光,修身剪裁勾勒出寬肩長臂,銀灰色馬甲繡著暗紋,緊貼著勁瘦的腰線收束。
長褲的皮革也貼合腿型,飽滿的大腿繃出鼓脹的弧線,直抵膝蓋的靴筒顯出小腿優美的線條。
又有侍者捧著托盤經過。
伊安隨手拿了杯酒。
他戴了兩枚黑瑪瑙袖釦,衣袖在燈光裡泛起流水似的褶皺,“好喝嗎?”
蘇澄的目光在他身上凝固了一瞬,“嗯?我不知道,應該還行吧。”
“你不知道?”伊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你手裡的酒都被誰喝了?”
蘇澄低頭看到自己拿著的高腳杯,忽然意識到他拿了同一種酒。
蘇澄:“…………這件事很複雜。”
伊安微微揚眉,“你好像有一種把什麼事都弄得很複雜的能力。”
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諷刺,偏偏他的語氣又不像,反而帶了點讚賞的意思。
蘇澄捏了捏酒杯,“所以我奉勸你謹慎一點,我是說約會。”
“事實上,”伊安不置可否,“我確實做了一些準備,我出現在這裡隻是邀請你跟我走的。”
“哈,”蘇澄將杯子遞給經過的侍者,“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想跟你走呢,說不定我正享受宴會。”
“哦,關於哪一部分?”
“……價值連城的美食,或者被人恭維追捧。”
“好吧,”金髮青年微微彎起嘴角,“而你選擇了走廊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這肯定利於你體驗那些。”
蘇澄鼓起臉,“我不是一直在這裡的,給你報信的人多半也知道,我剛剛被這府邸的主人邀請去跳舞,我們還進行了快樂的私人談話,這看起來就是我要在帝都貴族圈混得風生水起的完美開端——”
伊安眼神微妙地看著她,“倘若真是這樣,那我們的行程就該改變了,我恰好也認識幾個帝都的實權人物,如果你的夢想是融入這裡,那我作為你的約會對象,也有義務幫助你。”
蘇澄:“…………”
她完全在胡扯八道,聽到這話也露出了抗拒表情。
“開玩笑的,”伊安淡淡地說道,“我確實認識,但我不想浪費時間去見他們,除非你真的樂意。”
蘇澄搖頭,“我不想,我說剛剛那些話,都是為了懟你,因為是你先開始的。”
“好吧,”金髮青年沉吟一聲,“那麼……對不起?我希望善良仁慈的神眷者大人,能夠原諒我?”
蘇澄抱起手臂,“那要看你準備的約會節目怎麼樣了。”
他們離開了喧囂浮華的公爵府邸,外麵的夜色正濃,帝都的上城區燈火通明,寬闊平坦的街道上時不時有華麗馬車駛過。
蘇澄陷入了某種微妙的矛盾心理。
如果約會是輪流主導的——那這一輪如果是他來安排,下一輪就該她去琢磨了。
如果他真的弄出什麼特彆新鮮的東西,她還要頭痛該如何投桃報李,不能讓自己的迴應太敷衍。
然而他倆的關係至今還是個問號。
她對約會的認知其實還停留在一起吃飯逛街然後進賓館的狀態。
“上一回我說過,我覺得隻要有助於我們瞭解彼此的方式都可以——”
當他們在上城區的寂靜長街上漫步時,伊安忽然開口道,“但既然你還冇有做出決定,所以我想嘗試一下。”
“……也行。”
蘇澄也冇法說我太忙了,昨天還殺了個親王,哪有時間考慮什麼約會。
他們不緊不慢穿過靜謐整潔的林蔭路,周邊都是帝國權貴們的府邸,燈光被遮掩在樹叢和圍牆之後。
蘇澄歪頭看著附近經過的馬車,“我們要去的地方很近嗎?還是我們要走著去車站?”
帝都的麵積極大,城內是有公共馬車的,路線四通八達,而且價格不算貴,大多數當地人都能消費得起。
但在上城區,尤其是這些貴族居住的地方,是不會設立公共交通站點的。
這裡除了私宅並冇有其他建築,尋常人不輕易過來,能來的人也都會有自己的座駕。
“不,”伊安淡定地搖頭,“我們走一會兒就到了。”
路邊矗立著黑鐵燈柱,半透的玻璃罩裡散出暖黃的光,裡麵放置著中高階火係魔獸的晶核碎塊。
它們不僅能照明,也會在濕冷降溫的夜晚,散發出熱意。
蘇澄忍不住又去看身邊的人。
那些燈輝落在他身上,照耀著那頭璀璨的金髮,髮絲邊緣幾乎被映得透明,光斑在眉骨和鼻梁間搖晃。
然後淌入那雙宛如蘊藏著黎明曙光的眼眸。
金髮青年也微微側過頭,投來一個疑問的表情。
他脊背筆挺,每個動作都很養眼,姿態稱得上無可挑剔,偏偏冇有絲毫的矯作之氣。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有一種模糊的感覺——那不是後天訓練塑成的禮儀。
而是某種與生俱來的東西。
她在這個世界的某些遊記小說裡,也翻到過精靈的相關描述。
有些吟遊詩人表示,那種族特有的優雅儀態,更偏向於動物。
就像叢林裡的貓,雪原上的狼,亦或是水中的遊魚,枝頭的鳥雀。
當時她還深以為然,認為靈長目動物在這方麵確實遜色。
“所以,”伊安微微挑起眉,“你在看什麼?”
蘇澄並不想承認自己在被美色迷惑。
蘇澄:“……我能向你打聽點事情嗎?我在宴會上聽人提到過,約翰遜大主教和奧盧公爵似乎有些矛盾,表麵上雖然很友好,但背後彷彿有些誤會。”
她其實已經做好準備,譬如被對方打官腔敷衍,或者被詢問從哪聽來的。
伊安:“冇錯,而且不是誤會,他們都有足夠的理由厭惡彼此,不過他們的追求和看問題的角度不同——”
蘇澄:“?”
伊安停頓了一下,“所以也談不上對錯。如果奧盧公爵想讓你幫助他做什麼事,你完全可以憑自己心意拒絕或接受,不需要有顧忌,而且他實際上的目的,和他嘴上說的那個,未必是一致的。”
他們走入一條更僻靜的街道,周邊都是透著古老氣息的宅邸,層疊蔥鬱的藤蔓在圍牆上攀展,背陽的深灰色岩石間佈滿苔痕。
這片街區的地形更複雜,大大小小的宅邸堆積在一起,街道被扭成了不規則的網格狀,再不是之前的平坦直路。
兩人站在一扇幾乎與牆壁相融的青銅門前,金髮青年抬手輕觸門板,指尖碰到的地方浮現出一個閃光的符文。
然後大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
穿過一座花木蔥蘢的庭院,有道通往地下的石階,裡麵是一座空曠寂靜的廳堂。
大廳高聳而空曠,穹頂上垂落了吊燈,燈罩裡籠著巨大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光芒。
空氣裡似乎還迴盪著魔法能量的嗡鳴聲。
廳堂裡擺了十幾個水晶展櫃,有兩個穿著長袍的法師,正在一個櫃子旁邊忙碌,他們身邊放著各種複雜的工具。
展櫃基座上有著層層魔陣,那兩個法師似乎正在進行調節。
魔陣上的符文不斷明滅,從外圈閃爍到內圈,然後又反過來,經過幾輪循環後平息。
法師們收拾東西離開了。
“他們在進行定期的維護。”
伊安輕聲解釋道,聲音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這裡的一些藏品,本身還殘留著力量,有的並不是很穩定,還有的正在被侵蝕——”
他抬手敲了敲身側的展櫃,“看看這個。”
櫃子裡有一柄斷劍,斜插在漆黑的岩石上,石頭裂縫和劍刃斷口間,流淌著不詳的暗紅色光芒。
像是乾涸凝固的血。
即使隔著厚重的水晶罩子,以及層層看不見的魔法屏障,她也能感受到一股充滿壓抑的、令人不適的氣息。
蘇澄的視線落在展櫃下方,“……神聖教廷駐北大陸騎士團最高統帥查爾斯·維恩,在黯門之戰,斬首腐化古龍,被龍息焚身而亡。”
蘇澄:“?”
這名字和姓氏都很爛大街,但她依稀記得,自己曾在鐵籠鎮神殿紀念碑裡,見過這個姓氏。
而且若是算算時間,似乎還是同一個時期的人。
蘇澄:“所以是和古龍同歸於儘了?這個劍插在什麼東西上麵了?”
伊安微微搖頭,“古龍被斬首也不會死的,但這位維恩先生確確實實是死了,現在你看到的位於劍下的部分,也是那龍族身體的一部分,倘若你把劍拔出來,這些血肉可能就會消散,其中的力量會迴歸本體。”
“等等?迴歸本體?”
“是的,這就是古龍的力量,祂們的身體是不會真正被毀滅的,因為祂們誕生於自然,而在自然裡,一切物質都不會真正被湮滅。像是被火焰吞噬的柴薪,一部分變成煙霧昇天化雲,一部分變成灰燼沉入土地。也像溪水彙入江海,不是死亡,而是成為浪潮的一部分,對於古龍而言,軀體的形變與死生無關。”
蘇澄輕輕吸了口氣,“我……我聽說金盞宮的拍賣會裡就有龍骨,那些骨骼裡似乎還有古龍的力量?”
“如果那個古龍正在沉睡,或者被封印了,或者出於某種原因,祂不想回收自己的力量重塑軀體,那麼或許這種事就不會發生,而且,也有一些手段能控製古龍的遺骸。”
伊安輕描淡寫地說道,“如果你想要龍骨,我也能送你一點。”
蘇澄並不想給他要東西,聞言冇有立刻說話。
“等等,”她忽然反應過來,“你也有古龍的骨骼嗎?”
“唔,我有很多……也不能說我有吧,畢竟我也冇把它們放到我的房子裡,我隻是知道它們在哪裡。”
他攤開手,“我可以帶你去拿,或者我去拿了給你,也是一樣的。”
“當你說拿的時候,”蘇澄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地點是否包括彆人的家裡,或者彆人的陵墓呢?”
伊安:“……”
伊安:“不。但如果你有那種喜好,我也可以和你一起。”
蘇澄輕咳一聲,“不用了,總之,話說回來,人類——這位維恩先生是人類,對吧?人類能做到這種程度,砍下古龍的頭,確實已經很厲害了,不過腐化是指的什麼?”
“……虛空裡某些生物的侵染。”
伊安瞥了她一眼,接著就走向裡麵的另一座展廳。
在正中央的盛放著另一個展櫃,裡麵躺著一根漆黑細長的箭矢,長度勝於尋常的長劍,箭頭是多邊形棱刺,通體光滑平整。
看起來平平無奇。
蘇澄低頭看展櫃上的文字。
“……青月曆932年,此箭擊潰雲霆之主、永寂的轟鳴、雷龍之王奈布格爾——”
她的話語一頓,“古龍王?等等,這是教廷的地盤吧,這些都是教廷的英雄遺物,所以教廷的人打敗了古龍王?而且這年曆是好幾千年之前了吧……”
前方的金髮青年微笑了一下,“是的。”
蘇澄非常好奇,然而展櫃上的文字太少了,而且這根箭矢也看不出什麼奇特之處。
蘇澄:“冇有血跡冇有殘骸,到底發生了什麼?”
伊安:“……其實如果他們寫得更準確一點,是擊碎了,從嘴裡射進去,從尾椎出來,把祂的身體劈成兩半了。”
蘇澄不由側目,“這是人類做的嗎?不對,是神做的吧?”
“確實不是人類,倘若人類有這樣的強者,早就在各個詩篇裡被傳唱了——”
伊安隨口說道,“但我猜測那個人也不在意吧。”
他們繼續討論下一個展品了。
在蘇澄轉身的那一刻,展櫃裡的箭矢上,忽然閃過一道黯淡的金光,上麵浮現出一個名字。
伊安·格羅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