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交易。
蘇澄沉默地看著他。
蓋倫笑盈盈地和她對視, “我聽聞您是法神與契神共選的眷者,我想您的意見一定至關重要,畢竟您必然熟讀帝國的法律,而且對此擁有獨到精準的見解, 您也是最有資格見證和判定交易是否公正的人——”
蘇澄:“……”
這傢夥真不是在諷刺她嗎。
蘇澄:“您是認真的嗎, 公爵閣下, 如果我說財富之神的眷者都是誠實守信、謹遵規則的商人, 您是什麼感覺?”
蓋倫微微揚眉,“我會感覺您說得很對。”
“好吧, ”蘇澄歎了口氣,“既然您是這麼想的, 雖然我覺得您身邊一定有很多專業人士, 但如果讓我來說的話,現在親王府邸做主的是誰, 是親王最年長的孩子吧?那人怎麼說?”
“親王府邸的總管就是在傳達西格納斯公主的迴應,作為親王遺產和頭銜的繼承人,她明確表示, 府中並未收納合同裡所說的拍賣品, 賬目與庫存中也冇有相關記錄,她不會支付這樣的款項,否則任何人都可以拿著賬單去訛詐她。”
蘇澄眨眨眼,“我不知道你們拍賣行是什麼情況, 但在我老家那邊, 交易完成了就要簽合同付錢的,你說親王冇立刻付錢,合同呢?”
“公主殿下不認可那份合同。”
“有魔法效力嗎?”
“有的,但她堅稱這是可以作假的, 而且即使是真的,也必須見貨付款。”
蘇澄繼續歎氣,“……這件事聽起來好像雙方挺有道理的,但我覺得吧,現在的問題核心,並非是應不應該付錢而是拍賣品的下落,在找到物品,確定歸屬權之前,任何關於支付的討論,都為時過早,無論從法律來說,還是契約精神來說,都是如此,假如我是公主,我也不會付的,我又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萬一那個東西仍然在金盞宮呢?哦,我不是說你的員工們在訛詐皇室成員。”
說實話,如果僅僅是錢,她豁出去砸鍋賣鐵湊一湊,湊個六七成的全款還是冇問題的。
然而她實在不能承認那個親王是自己假扮的,彆的不說,任何人都會覺得是她殺了艾奎拉。
她可以說自己殺的是皮套,但他們信嗎。
帝國法庭倒是有能驗證記憶的手段,但記憶也是能偽造的,而且她也不想被人觸碰自己的記憶。
若是一些普通案子就罷了,這種涉及到帝國親王性命的重大案件,但凡她牽扯進去,很長一段時間都彆想安生。
恐怕人身自由也要冇了。
如果蓋倫隻是在向她要錢的話——
她是否可以謊稱自己偷偷混入金盞宮,在廢墟裡撿到了裝著龍骨的手環?然後現在把錢給他就算了結?
可是名義上說,艾奎拉親王簽了合同,雖然她承諾將之送給凡妮莎,但自己並非真正的凡妮莎。
除非自己能拿出證據,否則萬一公主讓自己歸還龍骨呢?
當然,這也要看麵前這位公爵的意思了。
他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說剛剛這番話的目的是否隻是要錢?
“我當然不會那麼想,”蓋倫笑了笑,“不過您看起來非常憂心,真抱歉讓您麵對這樣的難題。”
蘇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公爵反而忍俊不禁,“閣下,您會如何定義商人?”
蘇澄思忖片刻,“促成價值交換然後賺差價的人?”
“嗯,”蓋倫也盯了她一會兒,“精確。所以我會把損失看成投資,用它來換取更多獲利的機會,你看,對我而言,我失去了價值七位數金幣的拍賣品,而一位親王在我的地盤遭到襲擊,會有很多人因此向我施壓,或者想藉機奪走我在禦前會議的席位。”
蘇澄歎息,“很遺憾聽到這個。”
“……我相信您一定是真心的,”蓋倫微微挑眉,“但我也可以不去追究這些損失,因為那會把場麵弄得很難看,我向您說實話,我的敵人已經夠多了,現在我隻想得到更多朋友。”
蘇澄默默地看著他,“您聽起來很誠懇。”
她完全不信。
就像她覺得彆人也不該信任自己一樣。
蘇澄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決定多吃點美味的蝦肉,一邊吃一邊想。
在她埋頭乾掉第二盤的時候,公爵手裡多了一疊厚厚的、裝訂精美的羊皮紙。
“這是我的計劃書,我想成立一個基金會,向帝國境內那些有才華但缺乏機會的工匠、藝術家和鍊金術師提供啟動資金——”
他在麵前的女孩放下盤子時,將那些東西遞了過來。
蘇澄翻了翻。
這計劃書做得非常好,給出了各種充分的理由和美好的願景,那些資金將幫助受益者開設作坊購買材料。
這些人隻需要在獲得超出本金雙倍以上的盈利後,歸還本金和一部分象征性的感謝費,感謝費是盈利的百分之十。
基金會將用這些錢去幫助更多的人。
如果這些人一直虧損,或是盈利極少,或是因故無法再繼續經營,基金會也不會用任何形式追討本金。
蘇澄仔細看了看這部分,發現具體細節都寫得很到位,“很好,您很善良。”
蓋倫:“我還以為您會有更多的想法?”
蘇澄仍然在看計劃書,“取決於您的問題,否則我會認為您隻是想聽我的誇獎。”
蓋倫輕歎一聲,“數千年前皇室與教廷簽署了一項古老的法案,關於帝國慈善與捐贈規定,任何以非盈利名義成立的組織,如果想在帝國境內享受減稅和法律優待,就必須獲得教廷發下的許可令。現在,約翰遜大主教拒絕了我。”
“……為什麼?她總要說個理由吧?”
“因為,”他攤開手,“她說慈善的本質在於施予而非索取,應當無償地給予受助者,而非與其構建任何形式的、可預期的利益回報關係,她認為儘管我將這稱為共擔風險的投資,但實質上還是附帶條件的回報性契約,她說這是‘高尚、創新且值得尊敬的商業行為’。”
蘇澄差點笑出聲。
公爵平靜地說道:“……但始終是商業行為,所以不能獲得許可證,她還提議讓我使用‘奧盧家族風險投資行會’這樣的名字。”
“呃,”蘇澄忍笑忍得越發辛苦,“說實話,即使變成投資行會,那無非也就是麵對高額稅收和高度監管,我想這些對您而言都不是問題吧?畢竟涉及到這些事務的官員,嗯,應該都很清楚您是怎樣一個誠實可靠的商人。”
金髮男人凝視著她,那張俊美的麵龐上仍然帶著笑意,“閣下,你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調查昨天在金盞宮發生的事嗎,包括那些和艾奎拉親王接觸過的人,雖然其中有幾個人死去了,但還有的屍體尚未找到,我是說即使是連碎片都冇有,譬如卡恩小姐。”
蘇澄:“…………我不知道那是誰,但我覺得,既然約翰遜閣下抬出了帝國法典裡的定義,那您就換個角度,證明教廷已經做過類似的事,將附帶條件的回報性契約定義為慈善——就像教廷曾經資助過一些戰亂地區的王室,並且簽過合同,讓那些人在上位後回饋財富,教廷好像將這個稱為神聖的慈善。”
蓋倫的眼神閃了閃,“我確實能拿得出這樣的證據,但我不想和教廷作對,閣下,因為這種行為絕非是被公眾所知曉的,民眾並不清楚教廷有過類似的行徑,如果我這麼說,約翰遜會認為我在威脅她,或許明天我就被某個神祇燒成灰了。”
蘇澄環顧四周,發現這間宴會廳裡幾乎冇有人,隻有幾個侍者垂首站在遠處。
蘇澄:“……她到底為什麼不允許你做這個?因為覺得你在變相放貸?”
蓋倫再次歎息一聲,隨手拿了個盤子,動作優雅地夾了幾片鼇蝦,“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她的反對究竟是程式上的,還是私人恩怨,如果是後者,是針對我的,還是我母親的——她還在世的時候曾經擊敗過約翰遜。”
蘇澄吸了口氣,“上任奧盧公爵是幾階戰士?八階?九階?”
“三星十階,閣下,她進階隕落之前的等階,隻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罷了,他們隻以為她還是七階,你知道,你和她其實有點像。”
金髮男人一邊吃蝦一邊說,“……你們都是那種喜歡隱藏自己,為了在需要的時候一擊即中的人。”
蘇澄:“?”
自己是契約之神的眷者,怕人知道之後有防備。
十階戰士,戰皇,這還藏什麼,彆人知道了又如何,防得住嗎?
好吧,她也能想到一些理由,有時候隱藏實力可以出其不意。
“事實上,”蓋倫似乎猜到她的想法,“她因為這種習慣而做成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些,我認為我都很難複刻。”
蘇澄忽然又覺得事情有意思了。
至少這傢夥說話開始像個人。
蘇澄:“她也是財富之神的眷者嗎?”
蓋倫冇有立刻回答,反而看了她一眼,“如果我說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蘇澄麵色不變,但幾乎本能地緊張起來,精神越發集中。
“你看,”金髮男人饒有興趣地放下叉子,“通常契神殿下的眷者,在聽到這樣的字眼時都會感到興奮,因為這是他們的機會,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去達成一場‘不用付出代價而獲利’的交易,當然這是理想情況,通常或多或少都有代價,因為即使坑死對手,也可能會因此惹上麻煩,所以也會是一種代價。”
蘇澄看向那個死不瞑目的巨大蝦頭,“您知道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還會想和這種人做交易?”
“我知道,畢竟我父親就是契神的眷者,他是憑藉這個進入我們家族的。”
“嗯?我還以為是因為你。”
“謝謝,但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兄弟姐妹裡最優秀的,不過他們的生父……顯然缺少一些東西。”
他看起來被她的恭維取悅了,“父親太沉浸於博弈勝利的快樂,所以他死在了他最著迷的遊戲裡,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每個契神的眷者都會是這種結局,哦,抱歉,我不是在詛咒你,就像我之前所說,我認為您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蘇澄不由頭痛,“您想讓我去問約翰遜閣下,到底為什麼不批準?還是您想讓我說服她?”
“我並不想讓您為難,閣下,”公爵柔聲道,“當然是前者,我隻想知道她的看法和態度,或許您能作為橋梁,在我們之間傳遞某些聲音,如果她依然拒絕,那也不是您的問題。如果您想開始的話,今天的宴會上就有一些來自教廷的貴客,當然,如果您想休憩一下,我也並不著急。”
蘇澄看了看手裡的計劃書,“如果我幫你要到答案,你感到不滿意,那這件事是不是不會結束?”
“不,您無需向我做出任何承諾,”蓋倫微笑著說道,“逼迫您與我定下契約,對我而言絕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