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單。
奧盧公爵的職位聽起來不是那麼正經, 或者說更像是帶有榮譽性質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
這個評議會本就由帝國的銀行行長們、行會領袖們以及大商人們組成,在名義上是為皇帝和財政大臣提供經濟政策建議。
蘇澄在翻閱蓋倫七世的資料時,還特意看過這段資訊,花了點時間才弄明白。
——作為首席顧問, 他的工作就是定期組織和主持聚會, 彙總一些經濟報告和建議書上呈禦前會議。
奧盧公爵和財政大臣的關係極好, 和皇帝也來往密切。
據說皇帝陛下醉心魔法, 常年和皇家法師團的專業人士們一同搞研究。
而法師團裡的數位核心成員,要麼是被奧盧公爵推薦過去的, 要麼也和他有些來往。
“……夜安,公爵閣下。”
蘇澄迴應了對方, 然後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也是我的榮幸。”
在無數竊竊私語聲中,也在無數豔羨目光裡, 他們一同邁進了舞池。
上方夜幕般的穹頂,正展示著一片浩瀚的星空,深邃的黛藍裡暈染開豔麗的紫與金紅。
水晶吊燈在緩慢旋轉, 寶石燈罩的棱麵切割了光源, 衍射出千萬散碎的銀輝,宛如倒灌而下的星河。
“話不能這麼說——”
上方傳來男人悅耳的語聲。
廳堂裡的樂聲漸漸變得悠揚歡快,豎琴的音調如山間潺潺泉水,長短笛像是盤旋在森林間的鳥群, 隨心所欲地飛翔。
“您願意賞光親臨, 我也感到蓬蓽生輝。”
在他們雙掌交握的一刻,她就感應到許多堅硬的、金屬質感的凸起,一同硌住了指根和手心。
一枚又一枚價值連城的戒指,卡在對方的指縫間。
他的肌膚光滑而溫暖, 找不到傷與繭的痕跡,撫過掌心的觸感也很舒服。
而那些戒指——
它們有些溫度熾熱,像是在火裡燃燒的焦炭,還有些全然冰冷,彷彿湖底凝凍的石頭。
顯然這都是帶有魔力的礦石所製作。
金髮男人微笑著抬起另一隻手,虛虛地環過她的腰背,尚且保持了一點禮貌的距離。
他們離得很近。
她無法避免地去看對方身上的飾品,那沉甸甸的黃金胸針,正中的鴿血紅簇擁出玫瑰的花瓣。
剛剛她握住的那隻手上,還戴了三枚戒指。
中指的漆黑戒環上是烏色縞瑪瑙,寶石裡似乎有圖案在緩慢旋動。
尾指則是一顆多切麵的藍寶石戒指,籠罩著淺淺的白色光暈,宛如朦朧的凝霜淞霧。
他拇指上的扳指,看起來像是某種骨骼磨製,映著燈光散出斑斕輝彩。
這人個子也很是高挑,他們說話的時候,男人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拂過額發,帶著一種木質尾調的香水和酒精的氣息。
那味道很是淺淡,並不濃烈燻人,反而挺好聞的。
“……你看起來有很多問題,閣下。”
奧盧公爵忽然開口道。
蘇澄不想表現得太過瞭解他,也不想開門見山。
她沉吟了一下,故作不解地問道:“公爵閣下的職位一定很重要吧?那個頭銜聽起來像是會在檔案裡出現的內容。”
“叫我蓋倫就好,”金髮男人微笑著說道,“確實,它的發音有些冗長,但不要將它想得太複雜,你看,假設帝國是一個人,那麼財政大臣就是管家,去計算這個人每天的工作收入,以及她吃掉多少麪包和蛋糕,她的首飾、裙子……各種花銷。”
他微微側過頭,用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語氣繼續道:“而我們隻是她的醫生,我們去傾聽那些聲音,碼頭上水手的號角,田野間農人的歌聲,礦山裡勞工的腳步,或是貴族們撫摸絲綢與珠寶的喟歎,這些彙集在一起,就是帝國的脈搏。它是強勁的,還是虛弱的,是平穩的,還是紊亂的,這就是我們需要判斷和修正的。”
蘇澄:“……”
不得不說,這傢夥講話是真的好聽。
這不是指的內容,而是純粹的聽覺上的享受。
他應該是有過相關的訓練和學習,從語調的起伏抑揚頓挫,到每個單詞的發音,都會讓聽眾由衷覺得舒服。
而且或許不僅是好聽。
有些人的聲線是美麗的。
但他們說起話來,仍然可能會讓聽眾走神,乃至昏昏欲睡。
而這位公爵一開口講話,就讓人下意識想要繼續傾聽。
“當我們發現她的疾病,譬如淤堵的血管和腫塊結節——某個城區的紡織品可能因為染料植物的薄產而減量,或者北方的糧食因為運河積塞而無法順利運到首都,我們會提前收集這些資訊,及時向皇帝陛下和財政部提出一些可能有用的建議。”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譬如鼓勵商隊開辟新的路線,從安瑟公國的群島運來新的絲綢,或者去疏通一下那太久冇有活動的運河。”
兩人的舞步隨著音樂節奏變化。
“我明白了,”蘇澄輕聲說道,“感謝您的解惑,我想隻有您這樣經驗豐富、人脈通達的大人物,才能承擔這樣重要的工作。”
那段歡樂輕快的旋律漸漸變得悠揚,彷彿曠野上迴盪的牧歌。
他們的鞋跟劃過光亮照人的玉石地麵,地上倒映著流淌的燈輝,還有無數模糊晃動的人影。
綴著鑽石的裙裾邊擺在空中旋開,像是盪漾的漣漪,同時也契合了管絃的低鳴。
蘇澄瞥見舞池旁邊侍者們靜立的身影,他們手中的托盤裡矗立著高腳杯,質地優良的透明水晶閃閃發亮。
“……您太客氣了,閣下,是我非常榮幸能擔任這樣的職位,這彰顯了陛下對我的信任,而我也衷心希望帝國永遠康健強盛。”
在一個優雅的旋身後,公爵虛虛地攬住了她的腰,“您看起來還有話想說?”
蘇澄輕輕歎了口氣。
奧盧家族有著相當厲害的情報網,因此能夠第一時間得到許多動態。
他的回答其實冇什麼問題,但肯定也在美化自身——而且事實有些時候恰好是相反的。
就像有時並非是他們的建議引導經濟政策。
而是他先得到了風向,譬如帝國政府要在何處投資興建工程,那奧盧家族就可以提前去那裡收購土地。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他也可以通過那些建議書,巧妙地引導這些投資計劃,落在被自己家族控製的行業。
兩人離開舞池前往一側的偏廳。
銀盤裡是烤製的禽類腿肉,澆灌著由珍稀菌類熬製的金湯,味道鹹香鮮美,帶著一點淺淡的辣,幾乎入口即化。
切成薄片的巨型螯蝦,從頭到尾大約有兩米長,被放置在冰塊間,每一片都有著漂亮的紋理和鑽石般的光澤。
這還僅是門口位置的餐品,沿著廳堂正中一線,長桌上擺滿了各種聞所未聞的珍饈美味,如藝術品般陳列著。
蘇澄:“……您既然很擅長提出各種建議,公爵閣下,要不要給我點建議,我該從哪道菜開始吃?”
“那麼,”蓋倫含笑看著她,“我猜測您會喜歡海鮮,譬如蝦肉——”
蘇澄心裡一頓。
之前假扮凡妮莎前往金盞宮,她就在宴會廳裡吃了一盤蝦肉。
“因為您一直在注視那隻螯蝦,”蓋倫眨了眨眼,“對吧?”
蘇澄:“……”
這傢夥。
“所以,”蘇澄狀似若無其事地開口,“那是冰甲螯蝦嗎,那種五階魔獸?”
她說這個隻是為了表示,自己看蝦不是因為饞,而是好奇品種。
“確實,”蓋倫微笑頷首,“您很有眼力,不過這還是變異種,它們更珍貴一些。”
“我想問一個特彆俗氣的問題,”蘇澄好奇地道,“這道菜的價值?”
倘若他們是在約會,這個問題可能糟糕透頂,或許會讓對方覺得她是個土鱉,不僅庸俗還冇見識。
但她本來也不是在刷好感。
“嗯,”蓋倫想了想,“五千七百金幣,算上支付給雇傭兵們的傭金。”
蘇澄有點驚訝。
還不止是為這個數字本身。
蘇澄:“我還以為您不會親自過問餐廳裡的細節。”
蓋倫微微搖頭,“關於這場舞會,我所參與的環節,也隻有在賓客單上加了幾個名字。”
蘇澄暗忖那肯定有自己,畢竟這種舞會肯定很早前開始籌辦,當時自己恐怕連神眷者還不是呢。
“但我能回答您,是因為我知道構成這個數字的一切,無論是這種捕獵運輸魔獸在雇傭兵公會裡的任務酬金,還是我雇傭的半精靈廚師的薪水,還有您眼中所見的一切的成本。”
他笑了一聲,“如果這道菜的實際花費超過了我給您的報價,負責這次宴會的總管在明天就會被開除,如果反過來——我會獎勵她,不過我覺得這不太可能,我知道我的雇員們的能力,隻要他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正常發揮就好了。”
蘇澄眨了眨眼睛,“……確實,看得出您的記憶力很好。”
“嗯,謝謝,”蓋倫想了想,“對了,請不要認為這是一個俗氣的問題。”
公爵很認真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在燈光裡呈現蜜糖色,襯著纖長的睫羽顯得有些深情。
“‘價值’是很誠實的,它不會說謊,它將一切無形的努力都轉化為了有形的數字——雇傭兵們在冰海裡潛行的艱辛,主廚數百年磨礪出的技藝,還有運輸途中的努力,五階魔獸可不是溫順的小貓,為了讓客人們獲得最好的體驗,它必然會被活著運到帝都,這一路當然不會很輕鬆,嗯,還有佈置菜肴造型的靈感。”
蓋倫攤開手,“技藝、時間、靈感,我們很難直觀地去衡量,但金錢可以用冰冷的數字為炙熱的努力加冕,這纔是最公正的,您在探尋一道菜肴背後所有美好事物的總和,這怎麼會俗氣呢?這分明是一種對美的終極探究,您一定也有著非常有趣的靈魂。”
蘇澄:“…………”
這人真能說啊。
她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在禦前會議裡如何巧舌如簧,如何把皇帝哄得天旋地轉了。
蘇澄緩緩拿了兩片蝦肉,隻吃了一口,就覺得前半輩子都白活了。
她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豔之色,蓋倫微微笑著看她,“現在這道菜的價值又提高了,它取悅了您。”
他彎起嘴角,“倘若我的廚子以後辭職去開店,或許這事可以寫在廣告牌上。”
蘇澄差點嗆著,“我想‘曾為奧盧家族服務’的履曆足以吸引所有客人,不需要再說彆的了。”
她埋頭接連吃了幾片蝦肉後,忽然又聽到旁邊的男人開口了。
“閣下,拍賣行的負責人之前來找我,說他們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奧盧公爵緩慢地說道:“為了防止引發不必要的恐慌,艾奎拉親王失蹤的訊息,並冇有在帝都傳開,但我想您恐怕已經知道了——”
蘇澄側過頭看他。
“畢竟您和蕭瀾閣下一起來的,他應該知道那件事,雖然那時候他已經走了,但他還有彆的熟人在事發時位於金盞宮。”
公爵繼續道:“帝國失去了一位尊貴強大的皇室成員,我們都感到心痛,不過,在親王殿下失蹤前,她纔在我們這裡拍下了來自無光之墟的神秘龍骨,並簽署了所有權轉移契約,按照我們與皇室成員之間不成文的、建立在絕對信任之上的慣例,拍賣行允許她當場帶走了所有的拍賣品。現在——”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今天早晨,拍賣行的負責人前往親王府邸拜訪她的總管,卻被拒絕支付二百萬金幣的賬單,您覺得這事該怎麼解決呢?”
蘇澄:“…………”
原來還冇付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