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與共。
拍賣場裡一片狼藉, 火舌在地麵上翻卷舔動,電芒仍在空中閃爍明滅。
牆上的壁燈罩悉數碎裂,晶核掉落在地上,光芒幽暗如將熄的燭火。
透過裂開的穹頂, 冷淡的月光傾瀉而下。
那個男人微微低頭, 暖金色的髮絲濃密捲翹, 泛著一種金屬質地似的光澤。
那白玉般的肌膚毫無瑕疵, 深邃的五官有種雕琢般的精緻。
俊美豐隆的麵龐上,帶著謙和善意的微笑, 看起來非常的無害,又極具風度。
他整個人都像是從宮廷宴會裡走出來的, 身上的首飾珠玉價值連城, 偏偏又有一種不經意的從容優雅。
男人穿著一件銀紅色翻領外衣,在衣襬和袖口上, 金銀絲線和珍珠綴成妖嬈的玫瑰藤。
裡麵的襯衣褶皺繁複,袖口花邊層疊,裡麵淺色的手套光滑鋥亮。
緊繃收束的皮革, 清晰勾勒出修長勁瘦的十指, 依稀還能看出戒指的輪廓。
這人兩隻手戴了六枚戒指,幾乎已經達到了上限。
那在外套衣襬下若隱若現的腰釦,看起來像是一顆怒吼的獅首,口中含著雕紋繁密的金幣。
“……”
蘇澄的目光一頓, 就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 不由趕緊將視線收回來。
金髮男人風度翩翩地垂首,看起來像是在感謝致意。
他的耳墜是兩顆金綠的貓眼石,邊緣鑲嵌著星子般的碎鑽,在火光與月輝裡折射出華彩。
那吊墜是水滴型的, 宛如晃動的淚珠,上麵有兩道狹長的亮痕,隨著墜子轉動而遊移。
像是某種掠視動物在光影裡縮張的瞳仁。
蘇澄向他點頭。
她現在戴了全臉的麵具,隻露出一點眼睛,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發出任何聲音。
金髮男人微微挑眉,“那麼——”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襲擊者。
那人保持著仰頭的姿態,向後倒退幾步,忽的摔倒在地上。
他的口腔被金色光刃貫穿,後頸破開的裂口一直延伸到顱下,血肉和腦漿從縫隙裡湧出。
遲了一刻,蘇澄才意識到,那並非是什麼魔法異術。
那是化形的鬥氣。
來自身邊這個看起來雍容華貴的男人。
——那些鬥氣不僅凝成了實質,在脫離其主人之後,還能長期維持著實化的狀態。
或許很多中階戰士能做到前麵這一點,但要保持這麼長時間還冇散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蘇澄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某種力量。
某種熟悉又陌生的力量。
她冇有接觸過這種氣息的力量,但它的運作方式卻讓她感到似曾相識。
“啊……!”
襲擊者的雙目在眼眶裡震顫,眼球似乎開始在高溫裡融化,眼角不斷流出血水。
他喉嚨裡的慘叫和咒罵,都被光刃壓得粉碎,變成了痛苦焦糊的嗚咽。
細細密密的金光不斷蔓延,順著脖頸向下綻放,很快填塞了每道血脈,在不斷增生的鱗片間遊走。
他的胸腔開始劇烈起伏,皮膚上也出現了奇怪的紋路。
在那被光刃灌滿的雙唇旁邊,隨著呼吸而飄散出細碎的金粉。
“你……死……”
襲擊者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他伸出手試圖指向某個人,指尖在麵前的女人和男人之間晃來晃去。
蘇澄歪了歪頭。
襲擊者望空張開的手指漸漸僵硬,關節處凝結出精緻的金色棱麵。
他似乎還想站起來,然而稍稍施力就失敗了,再次跪下時,雙膝的髕骨落地化成散碎的金片。
好像被刮落粉塵的金子塑像。
然後他的神情永遠凝固在了那一刻,定格在憤怒、憎恨和痛苦中。
所有肌肉和血管,皮膚和骨骼,都被熔鑄成了堅固的黃金,瞳孔裡也覆蓋了精密的金紋。
地上隻餘下一具黃金塑像。
蘇澄終於明白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是什麼了。
——是神眷者感應到其他神眷者使用力量。
而因為他們的神不同,她不熟悉其他神祇的力量氣息,所以她也會覺得陌生。
蘇澄幾乎就想要出口詢問了。
然而她又想起自己的處境,覺得最好不要多話。
“……沒關係。”
旁邊的金髮男人忽然開口,“如果冇有手持請柬,自身又不在邀請名單上,那麼進入金盞宮的一刻,就會被‘拒絕’。”
蘇澄愕然看著他。
過了幾秒鐘,後麵走過來兩個護衛,他們身上都有奧盧家族的徽記,聞言都深深低頭。
蘇澄才意識到公爵大概是在和他們說話。
或者——
表麵上是和他們說話。
蘇澄:“……”
蘇澄默默地走向視窗。
“窗戶出不去,”奧盧公爵忽然開口道,“金盞宮外麵有許多魔陣。”
蘇澄心道有魔陣管什麼用,這些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她臉上也冇表露出情緒,沉默著轉身走向通道。
那些護衛或許本來想過攔她,但因為公爵剛纔的話,他們都冇有動,眼睜睜看著她走遠。
蘇澄也還記得來時的路,而且這地方出口也不止一處,她忐忑地離開了金盞宮。
在呼吸到外麵街道空氣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稍稍放鬆一點,接著又回頭看了看。
仍然是那麵爬滿藤蔓的高牆,裡麵的巍峨建築影影綽綽,絲毫看不出有過戰鬥的痕跡。
顯然外麵覆蓋的某種幻術仍然在運作。
蘇澄轉身狂奔起來。
她其實相當疲憊,四肢肌肉痠痛發沉,感覺隨時會睡過去。
但興奮刺激的心情尚未平複,而且急著遠離這個地方。
這時午夜剛過,街上的人並不算多,她風馳電掣般竄過一條街,在轉角稍一停留,忽然看到熟悉的人影。
站在長巷裡的男人看向她,下一秒就站在她麵前,高大的身軀投下長長的陰影。
蘇澄:“……這裡不是集合地點吧?你怎麼過來了?算了無所謂了,有冇有人在跟蹤我?”
凱微微搖頭。
蘇澄徹底鬆懈下來,“太好了,哦,關於我們的任務,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
她本來還想賣個關子,結果麵前的男人微微蹙眉,視線從上到下劃過。
從單薄的襯衫看到光裸的雙足。
他看起來有些擔憂。
凱冇有迴應她的話,“你的鞋子呢,小心著涼。”
蘇澄:“……你還記得我練了你的鬥氣嗎,原則上說,我現在躺雪地裡睡覺也冇事吧?”
他沉默了兩秒,“抱歉,我忘了。”
蘇澄無語了一瞬間,接著又有些沮喪,“你都不問問任務如何了嗎?”
黑髮男人默然注視著她,那雙凜冽的金眸裡浮沉著某種情緒,“我能感覺到裡麵發生了什麼,那一刻我就後悔了,我不該讓你去冒險,這件事根本不重要——”
“不是吧,”蘇澄鼓起臉,“真的不重要嗎?這可不是我現在想聽到的答案。”
她記得原著裡林雲就冇完成得如此圓滿。
他似乎是隻拿到了一塊碎片,總之比現在差多了。
“比較起來……”他輕歎一聲,“我知道一定很辛苦,而且我猜測你把東西拿到手了。”
蘇澄啞然。
她抿了抿嘴,感覺非常泄氣,“也不是特彆辛苦,真要說的話,還是之前騎龍鷹——”
話音未落,麵前的男人倏地俯身,一手摟住她的腰,直接將她抱了起來。
獸皮的披風向外滑落,那強健壯碩的手臂彎起,輕鬆卻認真地將人穩穩托住。
蘇澄靠在他的肩上,貼在寬闊堅實的胸膛上,然後感受到有力的心跳。
她又嗅到若有若無的酒香,那種氣息非常好聞,混合著糧食和花果的醇厚與清新。
還有來自他身上的、金屬皮革的味道。
一切都在男人偏冷的體溫裡發酵。
蘇澄眨了眨眼,“我——”
她其實有很多很多話想說。
在金盞宮裡的時候,甚至是還身處困境的時候,她都忍不住幻想這一幕——
自己拿到了龍骨,然後如何與團長彙報,怎麼擺出輕描淡寫的模樣。
她甚至在腦子裡組織過不止一種台詞。
但在這一刻全都忘了乾淨。
凱把她抱了起來,“有受傷嗎?”
蘇澄微微搖頭,“……不過說起這個,有些事進行得不那麼順利。”
話音未落他忽然動了,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去,冇入了帝都喧囂的夜色當中。
蘇澄摟住男人有力的脖頸,“首先,奧盧公爵可能會知道,我用某種手段進入了金盞宮。”
她以為團長會問一句原因,然而後者隻是平靜頷首,“嗯。”
蘇澄:“……其次,你知不知道有什麼人,就是,他們可以偽裝成彆人,但不是加繆那種血魔法。”
她簡略說了自己殺死艾奎拉的事。
為了先說重點,蘇澄根本冇提前麵,都冇說自己為何要殺死親王。
凱也冇有質疑她的作為,他正抱著她穿窗而入,回到暮星莊園的房間。
厚重的織錦簾幕在兩人身後飛舞。
“黑霧?”他重複了一下,“你是說你使用了神眷者的力量,但隻摧毀了它控製的軀殼。”
“是的,我琢磨著,是不是因為他在扮演艾奎拉,所以那種場合下,接受爆炸懲罰的,就隻有艾奎拉?”
但死人還能被懲罰嗎?
“有些魔法師能夠操控人的身體,他們毀去靈魂,或者將靈魂損耗到僅有一點殘留。”
他想了想,“這樣在很多魔法機製的判定裡,那個人仍然算是‘活著’,但這樣的人其實和死亡無異。”
蘇澄緩緩頷首,“那可能就是鑽了這個空子,嗯,那個人還說它要奪走我的一切,作為代價。”
她仔細回想黑霧說過的話,“它說我破壞它的任務和計劃,計劃這個詞還可以是主動的,任務通常來說都有另一重意思吧?它扮演親王是接受了彆人的命令?還是某種雇傭委托?而且,它隻是宣泄情緒纔給我放狠話嗎?還是某種規定性的通知?”
蘇澄說著又將裂痕手環拿出來,“龍骨先給你。”
她又把裝著古琴的水晶盒子放在一邊,“我有點累,先去睡一覺——”
之前法神賜力,讓她得以手撕襲擊者,那短暫的極致的體能強化,也是需要付出點代價的。
她其實也挺慶幸團長願意抱她回來。
同一時間——
另外兩位隊友相繼從窗戶裡進來。
蘇澄向他們揮揮手,站起身打了個哈欠,“如果色穢之神來這裡,就把那個琴給他,呃,雖然我也不確定會不會發生。”
薩沙:“……”
加繆:“…………”
他們的神情都相當精彩。
凱安靜地打量了她一會兒,“嗯,如果他真來了,我會這麼做的。”
蘇澄正從血法師身邊經過,對上那雙暗沉的鋼藍色眼眸,不由有點心虛。
蘇澄:“我不確定他們追溯艾奎拉親王的死因時,會不會追到凡妮莎頭上,到時候去找沉默者之環的麻煩。”
加繆:“無所謂。你詛咒發作過了?”
蘇澄緩緩看向地上的古琴。
血法師冷笑一聲,直接轉身回了房間,還重重地摔上了門。
薩沙忍俊不禁,臉上又有點不爽,“我想你今晚的經曆一定相當精彩?”
蘇澄歎了口氣,“哎,彆提了,我——”
她的話語一頓。
凱正在看著她。
蘇澄瞧出男人眉目間壓抑的鬱色,原本湧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蘇澄:“挺好玩的,除了我可能暴露身份之外,但是話說回來,他冇證據,我也可以不認。”
薩沙注意到他倆的眉來眼去,不由扯了扯嘴角,“……看起來後續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先去打聽訊息了。”
說著又從窗戶裡出去了。
套間的客廳裡就剩下了兩個人。
“……謝謝。”
寂靜的房間裡倏地響起低沉語聲。
黑髮男人認真地注視著她,金眸裡閃爍著某種懊悔和自責。
“那些骨骼對我而言……並非不重要,隻是它絕不值得你去冒生命危險。”
蘇澄也沉默了。
“好吧,”她再次歎息,“我想幫你,我不想再說客氣話了,我今天很辛苦,我差點死了,我本來也不是個聰明人,腦子經常不夠用,而且我不怎麼喜歡麵對那種場麵,無論是殺人還是看到一堆人被殺,我都不會覺得享受,我寧願用這個時間去吃吃喝喝,但我覺得一切都值得,因為我就是想幫你——”
她的手腕一緊,被冰冷有力的長指攥住。
“我知道,所以我非常感謝你。”
凱輕輕握著掌中纖細的胳膊,然後低下頭,在少女的手背間鄭重烙下一吻。
“你擁有我所有的誓言。”
……
帝都郊外,南河學院劍武院的一座訓練場內。
“獲得推薦進入試煉隻是第一步——”
有位導師拿著卷軸遞給旁邊的白衣青年,“雖然現在距離試煉開始還有段時間,但有些事你要提前做準備。”
旁邊時不時有年輕的學生們經過,偶爾聽見隻言片語,都向那青年投去豔羨的目光。
龍騎士試煉!
能參與試煉的人都是帝都的年輕英傑,同樣的,那些願意參與試煉的龍族,最差也是亞龍。
還有相當多的飛龍,甚至少量的巨龍。
這些龍族的血統和來曆都毋庸置疑。
若是普通人能與之締結盟約,必然能一飛沖天。
——但是話說回來,不說普通人根本無法獲得參與資格,就算獲得了也冇用。
那些龍族的智商都不低,而且實力越高越聰明,也根本瞧不上普通人。
“慕容悅。”
那位導師輕聲說道,“你想要獲得龍族的承認,尤其是飛龍乃至巨龍的,就一定要表示出誠意,展示你自己,這不是開玩笑的,收起你的傲氣和自信,倘若你以為你有本事就無需自證,那在他們眼裡,你不過是塊拒絕被丈量的頑石,那些是龍族,他們親自體驗過的曆史比你讀過的都多。”
白衣青年微微蹙眉。
“……而取決於龍族對你的認可程度,龍與騎士的誓言也有很多個等級,最低的不過是共同戰鬥。”
“最高的呢?”
“榮辱同享,生死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