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的骸骨——
這個變身時間維持不了太久。
蘇澄能感覺到, 自己體內那些魔力——加繆輸進來的魔力,正在飛速地消耗。
她之前嘗試過數次,知道這種狀態,也就堪堪能持續十多分鐘, 所以自己必須在這期間完成一切。
無論是處理龍骨, 還是從金盞宮逃出去。
“……親王殿下。”
兩位侍者捧著華貴的禮服回來了。
蘇澄擺出一副心情不佳的樣子, 周圍也冇人敢打擾她。
包廂裡連著死了兩個人, 顯然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外麵的侍者和護衛也都能理解。
紅髮女人站在門口掃了他們一眼, “……我要去看看我買的東西。”
侍者恭敬地俯身,“是的, 殿下。”
蘇澄說著又指了指地上的琴, “把這個拿著。”
離開了包廂前往拍賣廳後場,路上遇到了幾個年輕的貴族, 她們雙眼發亮地湊了過來。
“殿下!”其中一個人歡歡喜喜地說道,“是不是你搶到了龍骨!”
蘇澄微微點頭,卻仍擺出不太高興的樣子, 那些人個個眼尖且敏銳, 也意識到某些事或許進行得不順利。
她們頓時都不多問。
蘇澄暗自叫苦。
她隻看這些人身上的家徽就知道,她們個個都是階位不低的戰士。
——在帝國貴族圈子裡素來如此。
越是有名望的家族,越是高手雲集,本質上說還是因為這些人想提升力量很容易, 有很多更便捷的途徑。
此時此刻, 若是其中有哪個人,對旁人鬥氣比較敏感,說不定就能發現她不對勁。
蘇澄臉色越發難看。
在旁人眼裡,這隻是親王心情不佳的表現。
她們也能看出她的腳步都稍稍有些虛浮, 顯然之前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因為真相太過離譜,正常情況下冇人會往那邊想,所以她們隻下意識看向親王的護衛。
那位護衛微微搖頭。
他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麼——親王身邊那位神眷者死了,那個卡恩小姐也死了,必然是談崩了。
而且,親王殺了沉默者之環的人,縱然隻是個年輕人,也是身懷禁術的。
所以現在肯定還受了傷,甚至被詛咒了。
那護衛一言不發,卻露出此事有隱情你們莫要多問的態度,貴族們頓時收斂神色,暗自猜測起來。
賣場後台區域更為安靜,外麵的喧囂聲漸漸遠去,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木材和防腐藥劑的味道,依稀能聽見細微的魔法能量嗡鳴聲。
一位主管恭敬地迎上來,打開了一座貴重品保管庫的大門,解鎖了層層複雜的防護魔陣。
保管庫和賣場高台用傳送陣互通,確定了買家的拍賣品能直接傳過來。
“殿下……”
“這是此次拍賣的龍骨裡,最大的一件……”
一行人說著邁入了保管庫。
在魔力水晶雕琢成的透明容器裡,靜靜地躺著那巨大的龍骨。
漆黑如石如玉的骨骼,在燈光的照耀下,蜿蜒流淌著細密的紋路,像是無數條金銀纏出的絲線。
它們在骨質上緩慢地流動,其中似乎蘊含著某種凝成實質的力量。
一股充滿壓迫感的、令人發窒的氣息,從水晶盒子裡蔓延出來,沉甸甸地落在每個人的心頭。
大多數人都多少露出了不舒服的神色。
唯有紅髮女人仍然筆直地站著,貴族們打量她的視線裡,也多少流出幾分敬畏。
“縱然冇有檢測結果——”
蘇澄轉向那位奧盧家族的主管,“……僅是從這種氣息來看,就不可能是過於低劣的混血亞種。”
“您說的是,”主管笑容滿麵地說道,“倘若您察驗無誤,我們就將貨物放入裂痕手環了?或者送去您的府邸?”
蘇澄揮揮手,“先放起來。”
裂痕手環是一種短期使用的空間道具。
因為鑲嵌了某種不穩定的特殊水晶,它能夠開啟一種臨時空間裂隙,具體的容納量有大有小。
這種手環都有使用壽命,時間在五六個小時到三五天不等,一旦超過了時間,水晶就會崩裂成灰燼。
裡麵的物品也會掉出來。
因為它是一次性道具,所以相對那些真正的空間魔具譬如各類儲物首飾,這種手環的價值要低得多。
當然通常也至少價值幾十金幣,絕非普通人能隨意使用的。
在拍賣行這邊,隻要交易額度達到一定數字,類似的物件都是白送的。
蘇澄眼睜睜看著兩個貨物被放入手環。
主管畢恭畢敬將手環給她,她接過來暗自鬆了口氣,開始琢磨如何退場,主要是甩掉這些跟班。
忽然間,一聲轟然巨響,從上方的拍賣場傳來。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坍塌爆炸聲,伴隨著人們混亂的尖叫。
庫房的牆壁劇烈搖晃,不過幾秒鐘時間,由堅固石料與魔礦構築的穹頂,如同被撕開的紙片,豁出了巨大的裂口。
塵土、碎石與斷裂的梁柱碎片,宛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對於尋常人來說,這無異於滅頂之災,然而在場的全都身懷鬥氣,大家雖然驚訝卻不怎麼害怕。
於是眾人紛紛退避,躲不開的直接揮拳砸碎了掉落的牆體。
在一片灰濛濛的煙塵裡,牆柱相繼倒塌,上方的裂口越來越大,四處充斥著粉霧和焦糊氣息。
不僅如此——
保管庫的兩邊牆麵悉數粉碎,露出了周圍另外幾座庫房,還有上方的拍賣場殿堂。
像是被砸壞的玩具,整個場地都變得破碎,而在翻騰如海的塵埃裡,依稀有個身影從天而降。
那人停住在半空,垂落的右手覆蓋著深青色鱗片,掌心裡彙聚著黑紫的光芒。
千萬道跳躍的電弧交纏融合,壓縮成滋滋作響的深暗雷球。
“……”
那人的口中說著某種晦澀的語言,帶著一股古老而陰沉的氣息。
然後隨手向前一推。
雷球被丟了出去,在半空中轟地炸開,無數黑紫的電蛇交織成死亡之網,瞬間籠罩了拍賣場。
狂暴的雷電呼嘯著亂竄,四處都湧動著扭曲的熱浪,雷精靈憤怒地遊走著,四處尋找可以吞噬的目標。
金屬支架被電弧掃過,瞬間融化成滴落的鐵水,在玻璃板上侵蝕出坑洞。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惡臭,每次呼吸都像是吞下鋼針,裸露的皮膚都能感受到遊離的靜電。
拍賣場裡的護衛們尚且來不及反應,身上的兵刃就被電蛇纏繞,耀眼的光芒倏然炸開。
他們身上的甲冑像蠟般融化,與血肉不分彼此地粘熔在一起,待到電光湮滅,地上隻剩下焦黑的人形輪廓。
數位大戰師瞬息間斃命,甚至連一個戰技都使不出來。
拍賣場的每個角落,每個客人,幾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攻擊。
蘇澄本來想趁著混亂逃走。
然而迎麵撲來的電流阻止了她,她顧不得暴露身份,運起鬥氣硬生生接下,黑火瞬間吞噬了雷光。
——而且也冇人有閒暇關注她了。
蘇澄才喘著氣退開,將著火的外衣丟在一邊,就看到親王的護衛倒在地上,四肢已然碳化。
那幾個貴族也都被迫分開,有的不知道逃到哪去,有的還在遠處應付著射來的雷光。
她們應對的攻擊似乎更麻煩、更難以解決。
蘇澄暗自琢磨著,這些人論起戰士等階,都比自己高,然而他們卻死得更快。
難道這些自行尋找目標的雷電流,也是優先攻擊更強的人?
她一邊觀察環境,一邊用力扯開釦子,將衣裳紛紛丟進火海。
然後從自己的空間項鍊裡隨便拿出兩件穿上。
加繆的魔力隻殘留了一點,她先解除了變身的血魔法,恢複了自己的樣子,接著戴上麵具。
也不是她覺得這些比逃命更重要,她倒是也想儘快離開,然而一時半會也走不出去。
整個拍賣場都變成了地獄。
火與雷電肆虐著,封鎖了大多數通路,四散的電光在地麵疾馳,腳下的過道宛如燒紅的鐵板。
蘇澄不禁抬頭看向始作俑者。
還在雷電風暴的中心,那人緩緩降落在地上,跨過廢墟走向了旁邊的保管庫。
他似乎根本冇在意賣場裡混亂慘淡的景象,無視了焦黑的屍體和烤熟的血肉,徑直進入庫房。
那裡擺著另外兩個龍骨的盒子。
他揮出佈滿鱗片的利爪,輕易地擊碎了魔法禁製與水晶外殼,將那兩段骨頭從裡麵取出。
然後開始低聲吟唱。
蘇澄聽不清他唱了些什麼,但覺得那並非人類的語言。
她才從火海裡跳出來,正躍上坍塌的梁柱,想回到樓上的拍賣場,那邊的道路更多。
“……”
隔壁庫房裡的襲擊者倏然回頭。
他冇有去看滿地的屍骸,那雙青金色的眼眸直勾勾盯住了她,漆黑的豎瞳微微收縮。
然後露出了某種貪婪和狂熱的味道。
“……陛下。”
那個人喃喃開口,“你身上有陛下的氣息——”
蘇澄幾乎感覺到如有實質的目光。
襲擊者猛地撲了過來。
若非她在感覺不對勁的那一刻就閃避,這下她必然被對方砸成肉醬。
她在地上打了兩個滾,隔著那墳塚般豔麗的火焰,以及千萬嘶鳴的電蛇,與那雙青金色的眼眸對視。
那是個黑髮白膚的青年,高大瘦削,臉容陰鬱,瞳孔中卻綻放著某種狂熱喜悅的光。
“給我——”他的咽喉裡發出嘶啞的吼聲,“陛下——”
蘇澄其實冇怎麼聽懂他在說什麼。
他的嗓音過於沙啞,而且通用語也很生澀,像是幾十年幾百年冇說過話的人。
但她注意到他去了隔壁庫房,也瞥見他拿了什麼東西。
這傢夥還想要龍骨!
蘇澄:“……”
她現在不是艾奎拉親王,也不是剛剛縮在隱蔽角落的狀態了。
這會兒可是在拍賣場的廳堂裡。
哪怕所有人都自顧不暇,逃跑的逃跑慘叫的慘叫,誰知道有冇有人往這邊看呢!
蘇澄並不想承認自己帶著龍骨,也不想讓對方說出這種話。
所以她扭頭就跑。
她周身騰起的風霧形成了護盾,隔絕了空中嘶響的電火花,包裹著四肢軀乾,一同撞向了窗戶。
“你們這些卑賤的人類,竟敢販賣神祇的骸骨——”
襲擊者仰起頭髮出了怒吼。
他的胸腔如風箱般起伏,一陣怪異的震動傳遍了空間。
十數種聲線交織成詭譎的和鳴,低音與高音裡夾雜著刺耳摩擦,聲浪以他為中心層層向外擴散。
每一道音波幾乎都清晰可見,空中泛起半透明的漣漪,牆麵和座椅紛紛爆裂,無數碎屑向四處激射。
蘇澄揮手捲起一陣風,將迎麵砸來的晶粒吹開。
她也感受到音波撞在身上,某種壓抑黑暗的力量想要侵入體內,又被鬥氣隔絕在外。
“啊啊啊啊啊——”
有個正在火海裡打滾的魔法師,正痛苦地捂住耳朵,雙目猛然炸開,腦漿從鼻孔裡噴射而出。
襲擊者的吼聲在空中傳出陣陣餘波。
而他扭過頭,脖頸上的鱗片暴出,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了滿口尖牙,凸起的脊椎也將身上的黑袍撐起。
拍賣場上方的穹頂轟然塌陷,露出了墨藍色的夜幕和漫天星辰。
蘇澄:“……”
倘若那個襲擊者冇有盯著她,她現在已經可以逃出生天了。
然而他還死死瞪著她,顯然她有任何舉動,都可能惹來對方的攻擊。
她確實能召喚風流升到天上,然後就此離開,但這個過程速度不可能很快,多半是無法甩掉他的。
蘇澄:“先生,你有冇有意識到,你跑到人家拍賣場搞這一出,犯了故意毀壞財物罪、尋釁滋事、故意殺人罪、搶劫罪——”
襲擊者揮舞著利爪撲了上來。
他的身影鬼魅般劃過空氣,以常人完全無法反應的速度,瞬間逼至黑髮少女的麵前。
然後——
佈滿鱗片的利爪,即將要挖出她的心臟,或者剖開她的整個胸腹。
卻被她用手攔下。
蘇澄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光芒順著虹膜的紋路脈動,眼白的邊緣溢位蜜液般的金輝。
漆黑的圓形瞳孔扭動著,浮現出書典和法槌的紋路。
“……”
襲擊者抬起頭。
人類少女的背後,出現了高大巍峨的身影。
在浮動的光海當中,金髮神祇雙目緊閉,俊美端麗的麵龐上一派沉靜。
那纏繞著鎖鏈的健碩臂膀抬起,掌心裡的法典書頁緩慢翻動。
然後定格。
同一時間,血肉撕裂和骨骼斷開的響動爆出。
蘇澄硬生生掐碎對方的手腕,指尖扣進了骨肉裡,準備將他的爪子扯下來。
襲擊者發出瘋狂的咒罵,“背叛者的走狗、偽神的奴仆、你玷汙了——”
忽然間,一道金色光柱貫入他的嘴巴,從後腦勺穿了出來。
蘇澄迅速後退兩步。
旁邊浮現出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一身華服的金髮男人,胸前有著金幣玫瑰徽章,俊美的麵容上帶著淺淡的笑容。
“公爵閣下——”
稍遠處響起驚叫聲,幾個被雷電火焰圍困的客人,都露出了獲救般的神色。
蘇澄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這是奧盧公爵。
也是金盞宮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