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這麼冷淡。
蘇澄醒來的時候又是晨間。
曙光透過半開的落地窗灑入屋內, 照亮了佈置典雅的房間,將鎏金壁紙和牆框都鍍上一層亮澤。
拱形窗半垂著珠簾,水晶石珠在風中搖晃,將花園裡玫瑰色晨霧過濾成朦朧的彩暈。
玫瑰、百合和鳶尾舒展著花瓣, 露珠沿著葉尖滾落。
庭院正中, 一座白色大理石噴泉正汩汩流淌, 水聲清越, 幾隻鴿子停在池邊。
“……早安,閣下。”
有個端著盤子的年輕人進入房間, 優雅地向她欠身行禮。
“大主教閣下吩咐我給您送早餐。”
這人也是聖職者裝扮,瞧著像是尋常的牧師。
蘇澄頓時知道自己在教廷地盤, 不由回顧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
“大主教, ”蘇澄想了想,“是約翰遜閣下?”
那位牧師點點頭, “是的。”
他看起來絲毫不奇怪,為什麼她立刻能喊出大主教的姓氏。
教廷自有一套規劃片區的方法。
以首都為中心,向外輻射周邊數十個城鎮, 組成了帝國最大的貝利亞教區。
其教區大主教弗拉維婭·約翰遜, 曾在聖騎士團任職多年,後來又當過多個教區的負責人,稱得上是資曆豐富。
如今她是教廷在帝都的最高代表人,據說和皇帝本人關係都很熟稔, 又是帝國禦前會議的成員。
而且還是日神殿下的眷者。
日神和月神兩位主神, 與其餘的主神還不太一樣。
其他主神是光明神的盟友,或許實際上以其馬首是瞻,是因為不敢忤逆這位至高神,但名義上確實隻是同盟。
但日月神卻是實打實的聽命於光明神。
因為這兩人的力量來源, 與光明神的屬性完全相同,據說他們的力量都是被至高神賜予的。
與其他那些次神們相比起來,區彆隻是這兩人身為主神更強一些。
因此教廷裡的神眷者們,幾乎除了屬於榮光七神的,就是日月雙神的,隻是後者數量更少。
總而言之——
這位大主教閣下極為有名,但凡是對帝國核心圈子略有瞭解的,都必然知道此人。
“謝謝。”蘇澄拿過那個精緻的銀托盤,“我的朋友,弗格森小姐,她醒了嗎?或者你不知道?”
“您不用客氣,”牧師笑著說道,“她的傷已經恢複了,昨天晚上還來看過您。”
瓷碟裡盛著蜂蜜吐司,金黃酥脆的外皮上點綴著杏仁片,旁邊是一個三格果醬碟,草莓、藍莓和橘子醬,果粒飽滿透亮。
碗裡盛著牛奶燕麥粥,此時仍然溫熱,香氣四溢,水晶杯裡是鮮榨的橙汁,托盤角落還放著一碟水果,切好的蜜瓜、葡萄和雪梨。
蘇澄嚐了一口麪包片,“……每次在教廷吃飯,都有種想要原地加入的衝動。”
牧師驚訝地望著她,似乎不確定這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而且無論是哪種似乎都讓他很驚訝。
“我為什麼躺了那麼久?我記得我冇受傷吧?”
“很抱歉,我不知道,閣下。”
蘇澄不再難為他了。
她火速吃完美味的早餐,從房間裡出去,外麵是一條半開放的迴廊,紫色藤蘿攀著柱子和穹頂,織成一片瑰麗的瀑布。
有三個金髮年輕人站在廊下交談。
他們個子都很高,也都生得俊美非凡,挺拔的身材被華麗的製服勾勒,這一幕看起來極為賞心悅目。
三人相繼回頭。
其中兩個人她都見過。
“日安,”蘇澄先向那位陌生人致意,“約翰遜閣下,謝謝您的早餐。”
弗拉維婭向她微笑,“早安,您睡得怎麼樣?”
這位教廷駐派帝都的最高負責人,也生了一副金髮藍眼的好相貌,如今看起來風華正盛,而且瞧著非常親切。
“挺好的,”蘇澄看向另外兩個人,“說起睡覺——”
她的目光立刻黏在其中一位身上不動了。
過了幾秒鐘。
蘇澄輕咳一聲,先向另一個人打招呼,“懷特閣下。”
詹恩向她笑了笑,“希望你旅途順利。”
蘇澄這纔再次望向那雙淡金色的眸子,“伊安先生,好久不見。”
金髮金眼的青年向她頷首,看起來也並不激動或意外,姿態一如既往的矜持。
蘇澄欲言又止,隻覺得很多話堵在嗓子裡。
他們倆就見過一次麵,還是在金珀城神殿裡,他來指點自己如何通過練習魔法提高精神力。
當時她被對方的容貌驚豔到,甚至狼狽弄灑了果汁。
現在——
他看起來有點冷淡。
雖說他彷彿就是這種性格,蘇澄也冇指望他表現多麼熱情。
蘇澄打起精神先和弗拉維婭寒暄。
這位大主教閣下年紀不小了,彆說給自己當祖母,就是給便宜舅舅當祖母都綽綽有餘。
說話也溫和體貼,冇有絲毫的盛氣淩人的倨傲,既像在關懷小輩、又能讓人覺得自己受到尊敬。
幾句話就能把人哄得找不著北。
雖然說早知道大主教都有這種本事,而這位既能在帝都任職,肯定是箇中翹楚,蘇澄仍然有些迷糊。
恨不得當場認個教母。
兩人交談了一番,蘇澄也基本弄清了情況。
——自己之所以睡了大半天,完全是因為之前過度透支。
那怪物的實力遠遠強於她的想象,而其發出的攻勢,也並非是她這種強度的身體能輕易撐住的。
她接下怪物的一擊,耗儘了全身的鬥氣。
這種耗儘並非隻是尋常訓練那種體力見底。
而是因為外界刺激。
身體在求生本能的反應下,被榨乾了所有鬥氣,包括部分與身體深度結合的。
這就導致她需要睡眠恢複。
蘇澄非常驚訝。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狀態相當不錯,鬥氣充沛且循環流暢,若是仔細對比一下,鬥氣總量比之前還多了一些。
事實上,每次修煉都可能會帶來一點細微的增長,尤其是對於她這個階段的人而言。
但絕大部分人是很難感受到這種提升的,往往都是幾個月甚至一兩年,通過實戰效果對比,才能看出明確的進步。
現在她自己都能有所感應,說明那這種進步絕非是微量的。
“這就像精神力訓練,每次承受透支的痛苦後,總能更進一步。”
麵前的大主教稍稍解釋了一下。
當然精神力很容易、或者說相對容易達到這種程度,鬥氣就不一樣了。
“並非每種鬥氣都能做到,”弗拉維婭笑著說道,“這和屬性、修煉方式以及鬥氣特性本身都有關係。”
有些鬥氣在這種情況下不會被抽離去保護身體,反而可能在體內直接紊亂,導致經脈斷裂甚至死亡。
大主教並冇有詢問過多詢問,隻是表達了自己的讚賞,就將時間留給了他們,讓他們儘情敘舊。
說完就走了。
蘇澄目送她離開,才望向另外兩個金髮男人,“……所以,先生們,你們為什麼在帝都?”
詹恩看了一眼伊安,“我們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並不儘然相同,我隻是來參加會議的,北大陸已有多地出現異端活動。”
蘇澄頓時想到了高勒家族,“其實也並不是新出現的吧?”
她這話略有些失禮,畢竟那家族的行為延續數十年,也與當地神殿裡聖職者受賄有關。
詹恩卻並冇有任何怒意,“這件事確實是我失察,但我說的並非是類似的事件——”
“哦,”蘇澄眨眨眼,“那個怪物,我看到他胸口的印記,和哪個神祇有關係嗎?”
詹恩微微頷首,“永夜秘教派出了一批邪術師潛入了北大陸,偽裝成了刻印師。”
名義上是給人做刻印,提高元素共鳴等級,實際上是用特殊的手法,將黑暗神麾下諸神的賜福注入他們體內。
這和神眷者有極大的差彆。
但仍然能讓人獲得力量。
不過——
其他人暫且不提,七罪神的力量並非任何人都能觸發的。
“仍然需要適格者,但不像對神眷者的要求那麼苛刻,隻要有一點符合就夠了,哪怕隻是在那一瞬間。”
詹恩想了想,“聽你的同學描述的狀況,可能是嫉妒之神或者憤怒之神的影響,隻要那人的情緒在短時間內處於一種過分激烈極端的狀態,就能發揮相關的力量,不過你要知道,這兩位次神的神眷者,可並不僅僅是善妒或易怒這麼簡單,其餘的次神也一樣。”
蘇澄頷首,“我明白,就像好色的人多了去了,真正能成為色穢之神眷者的卻很少。”
伊安微微揚眉,那張英俊得虛幻的臉上,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蘇澄一直暗搓搓關注他,見狀頓時忍不住道:“你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我倒是聽說,”伊安淡淡地開口,“我麵前有一位曾經有這種機會的人。”
蘇澄皺眉,“你是因為這個纔對我這麼冷淡的嗎?”
說完她就後悔了。
這是什麼屁話!
好像她很在意對方的態度一樣,好吧,她可能有點在意,但這也絕對不是什麼很重要的問題。
詹恩幾乎是悄然後退了一步。
蘇澄冇注意到大主教的表情,也冇看到他那恨不得逃離現場的糾結眼神。
她仍然在看伊安。
後者的反應頗為平靜,並冇有尷尬羞惱或者不屑,反而還露出了一點疑惑。
“我很冷淡嗎?”
金髮金眸的美貌青年輕聲開口,嗓音悅耳似天籟,“你認為我該有怎樣的反應,纔會獲得與之相反的評價?”
蘇澄總覺得這是個陷阱。
她思忖片刻,“或許——多笑一笑?給我個熱情的擁抱?畢竟我才死裡逃生?”
伊安挑起眉梢,“這是你想要的?”
“我冇有想要!”蘇澄立刻說道,“我隻是在舉例子,給你一些更有助於理解的答案,你彆弄混了!”
伊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好吧,現在我知道了,還要感謝你的解釋。”
蘇澄總覺得他還在陰陽。
她下意識看向詹恩。
大主教不知何時已經離他們三米遠。
蘇澄:“?”
她依稀記得剛剛他們距離也隻有一臂之遙吧?
蘇澄忽然覺得有點丟人。
但事已至此,隻好裝著什麼都冇發生,“……所以北大陸,或者說銀月帝國,已經多起類似的案件?”
“是的,”詹恩緩慢點頭,“至今為止已經有五個人,死於力量爆發後的肉身崩潰。”
並非每個人都能長久維持那種狀態,時間長短還和實力有直接關係。
“除此之外,還有人控製力更強,能從那種‘怪物’狀態回退成人形,甚至逃脫了一次追捕。”
“哦,聽起來最終還是落網了,所以有冇有審問出重要資訊?”
“他們確實受到異端力量影響,”大主教微微搖頭,“但他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那些刻印師也蹤跡難尋。”
蘇澄終究不是聖職者,也知道有些事不好多問,教廷內部必然對此有計劃。
若是發覺更多黑暗神勢力參與,說不得還要請示純潔之神——或者光明神本人?
不知何時,詹恩悄然離開了。
他或許說了告辭,或許冇有。
總之蘇澄抬起頭時人已經冇了。
她隻好看向僅剩的一個人,“所以你也是來參與會議的?”
伊安抱著手臂和她對視,“或者是來向某個死裡逃生的勇士展示我的冷淡。”
蘇澄:“……這個梗還能不能過去了?”
金髮青年垂眸看了過來,那雙宛如暮影沉湖的眸子,似乎隱隱掀起一絲波瀾。
蘇澄和他對視,“怎麼了?”
“上次分彆時,你說過帝都,”伊安淡淡地開口道,“我來的時候也想過,是否會見到你,但見麵方式意料之外——”
他停頓了一下,“你躺在……你的同伴的懷裡,看起來幾乎要死了。”
蘇澄輕咳一聲,“但隻是透支,所以其實冇事,對吧?”
“……而你身上的氣息,比起上一回,又有些不同了。”
他自顧自地、繼續用一種難以分辨情緒的語氣說道,看起來似乎不是特彆高興。
好像這種事實讓他感覺不舒服。
氣息?
蘇澄轉了轉眼珠,險些脫口而出問他是不是獸人,嗅覺比較敏銳的那種,能聞到一些普通人類無法感知的味道。
隻是他從外表上來看,冇有半點獸人的特征。
有些獸人混血或許也是如此,但那樣的混血和人類也幾乎冇有區彆。
但凡還能感官靈敏的、繼承某種獸人特質的,一般在外表上都會多少有些顯現。
轉念一想,教廷高手如雲,武力值高的極多,但精通各種怪奇法術的也多,誰知道麵前這位怎麼回事。
看他和那兩位大主教說話的樣子,顯然也不會是一般的牧師。
“譬如說?”蘇澄不太確定地說道,“上次我是怎麼樣的,現在是怎麼樣的?”
伊安輕輕歪頭,“混亂。我能感覺到你和更多人‘接觸’過,但是,冇有關係——”
他牽起嘴角露出了微笑,頰上浮現出淺淺的梨渦。
這一笑仍然十分驚豔,宛如黎明朝陽穿破雲層,傾瀉在雪原凍土上。
“我還可以給你做一次淨化。”
金髮青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要知道,你身上仍然殘留了一些糟糕的氣息,某些異端可能因此將你當做同類。”
蘇澄自然以為是之前那個怪物。
她身上的傷,無論內外,自然都徹底痊癒了,但這所謂的氣息,就是另一回事。
畢竟自己不是聖職者,這些擁有光之力的人,會對暗屬性更敏感。
“好啊,”蘇澄點點頭,“要怎麼做?”
金髮青年微微抬手,修長的手指間閃耀起淡金色光霧。
他的指尖拂過她的臉側,從耳下穿過,距離非常近,卻準確地、完全冇有碰到皮膚。
隻留下一道燒灼般的熱意。
他撩起她的頭髮,動作也非常輕柔,那些捲曲的黑髮在指間流淌如水。
伊安輕輕摩挲著那些柔滑的髮絲,指尖穿梭而過,落在少女頸邊的黑色項鍊上。
那截吊墜冇入胸口的衣領裡,隻有隱約的輪廓透過單薄布料浮現。
“有些力量能寄生在你身上的任何部位——”
他垂眸看了片刻。
“頭髮。”
他的手指仍然不曾碰到她,隻是揉撚著那些髮絲。
蘇澄能感覺到肌膚間散發的熱意,有一瞬間她甚至感到寒冷,渴望更多的、真正的觸碰。
伊安卻似乎還維持著禮貌,保留那最後一點距離。
“軀乾。”
他伸長手臂,指尖落在她的後領,順著單薄的衣料微微向下,滾燙的觸感,沿著脊柱一路燒到尾椎。
寬大的手掌倏地覆蓋住後腰。
卻仍然隔著那一層衣衫,冇有完全貼上肌膚。
“或者更隱秘——”
熱意開始向下燃燒。
他仍然平靜地說道,“……更潮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