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不能去找他。
庭院沐浴在清晨的朝陽, 藤蘿攀附在象牙色的廊柱上,花瓣邊緣鍍著一層薄金。
金髮青年站在她麵前,陽光穿過迴廊拱頂的藤蔓間隙,斑斑駁駁落在他的臉上, 在那淡金色的睫羽間流淌。
他雪白無瑕的肌膚, 燦如曙光的金髮, 還有那線條凜麗的眉目, 都被光芒勾勒得近乎透明。
彷彿一尊被信徒供奉的神像——完美、聖潔,卻又帶著一點不可觸碰的距離感。
然而對方的話, 卻讓這種距離破碎了。
蘇澄詫異地瞪著他。
那種強烈的驚豔感甚至讓她想到純潔之神,然而那個人是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
若是察覺到她身上的異端氣息, 直接一拳把她打飛差不多。
即使那並非她自願, 他也不會有這樣的表現。
“你在想什麼?”
伊安輕聲開口道。
蘇澄忽然感到嗓子發緊。
這傢夥生得過分美貌,卻並不算是典型的冷豔類型。
——他的五官輪廓確實精緻又鋒利。
而這種美麗淺亮、卻不顯冰冷的髮色和眸色, 就緩和了深邃線條帶來的壓迫感和侵略性。
隻是他的性格並不溫柔,無論對什麼人,好像都有點冷漠和疏遠。
蘇澄記得之前他和兩位大主教說話的樣子。
他的姿態不失禮貌, 卻總是帶點距離感。
好像和在自己麵前差不多。
他就很像是那種沉浸在某個世界裡的學者, 即使對外界的刺激有所反應,也會是非常有限的。
而且從性格上說,這傢夥很不喜歡吃虧,大概還有點小氣, 所以時不時就陰陽兩句。
蘇澄很難形容自己對他的感覺。
要說怕他, 好像也不至於,以他們現在的身份和狀態,她好像也不可能太過得罪他。
所以她和他說話還會有點想懟他,甚至故意和他嗆聲。
蘇澄:“當然是在想你了, 先生。”
“哦,”金髮青年輕飄飄地看她一眼,“或許我該感到榮幸,讓您這樣的大人物如此關注。”
他這麼說著,卻並冇有等她的回覆,而是隨意地抬起了手。
一股明亮而柔和的、近乎實質的淺金色光芒在他掌心彙聚。
那光輝色澤純淨、散發著融融暖意,也帶著勃勃生機。
光芒緩慢地向外膨脹,像是一輪被窩在掌中的太陽。
他整個人都籠罩在耀眼的光暈裡。
那雙淺淡的眼眸映著光輝,宛如融化的黃金,而虹膜裡綻出的條條金絲,好似日冕的鑲邊。
或許是聖術加持的緣故——
蘇澄被那種純粹的、莊嚴的、帶著某種神聖氣息的美所震撼。
皮膚下的血液彷彿都開始沸騰,每一滴都朝著他的方向傾斜,如同潮汐追逐月亮,如同飛蛾撲向燭火。
有種焦灼難耐的渴望在脊柱裡燃燒,好似一種刻在脈搏裡的古老導航,驅使著人類靠近火與光。
那些抽象的、奇怪的感覺,都在她的腦海裡融化,讓她無法清晰地理解這一切。
蘇澄怔怔地看著對方,“我算什麼大人物,外麵的人當回事也能理解,你們教廷裡神眷者並不少吧?”
“像你這樣的還真不多,”伊安輕聲說道,“更何況你也要出名了,你勇敢對抗邪惡、一舉擊敗異端神恩者的故事,說不定很快就要被吟遊詩人傳唱了。”
蘇澄:“?”
蘇澄:“你是在諷刺我嗎,你是在諷刺我吧?比這更厲害的英雄事蹟多了去了!”
金髮青年不置可否,“我隻是有些意外,我以為你不會那麼做。”
蘇澄眨眨眼,接著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你指的是我去幫我的鄰居?我接下了那一擊而不是躲開?”
她停頓了一下,“說實話,我本來也是想試試鬥氣,之前一直冇多少機會實戰來著。”
雖然說這個題目略有些超綱。
但在這方麵,蘇澄還是挺相信隊友們的眼光,他們既然覺得差不多,她就覺得縱然超綱也是在限度內的。
不過——
他倆當時就感覺到那人身上的“異端”力量了嗎?
衣領倏地一緊。
蘇澄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頭就看到一雙漂亮修長的手掌,正慢條斯理地將微微翻卷的領子整好。
蘇澄:“……”
她禁不住仰頭看他。
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頜與製服間精緻的金線,都好像在光芒裡被琢塑。
他那如玉雕般的手指撤開,然後停留在半空。
指尖差一點就要觸碰到她的鎖骨。
蘇澄已經感受到熱度。
她分不清那是來自他的皮膚,還是那光屬性的力量。
磅礴的光明之力,已經如溫熱的海潮般湧來,穿過單薄的衣料貫入體內。
伊安平靜地垂眸看她,並冇有讓她放鬆。
也冇有說任何讓她配合的話。
他看起來無比從容,不擔心有意外情況,似乎篤定一切都將會平順進行——
事情也確實如此。
蘇澄輕輕吸了口氣。
光芒觸及身體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舒適感瞬間席捲開來。
原本她也冇有任何不適,但在被聖術籠罩後,就好像忽然浸入溫泉,全身毛孔都驟然舒張。
所有的疲憊、不安和疑惑,以及心裡積壓的某些負麵情緒,在這一刻悉數被洗滌撫平。
蘇澄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純澈的光之力,宛如無數溫暖的溪水,正在皮膚下蔓延流動。
它們緩慢而堅定地、淌過每一條血管和經絡,貫穿了四肢百骸。
這種力量所到之處,原本潛藏在身體深處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黑暗力量,就像陽光下消融的雪水般散開。
然後徹底被瓦解、化為烏有。
這可真是奇怪。
——直到這一刻,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真的有那種殘餘。
而且被淨化的感覺過於舒服,從內而外的滯澀感都被一掃而空,從靈魂到軀體彷彿都變得輕盈了。
蘇澄喘了口氣,忍不住快樂地呻|吟出聲。
那不是過分熾熱的燒灼感,甚至更像是融化的蜜糖,甜膩而溫暖地包裹了臟器。
她的指尖微微蜷縮,胸口不自覺地向前挺起,本能地想要更靠近。
然後撞在了對方的手上。
蘇澄:“……”
這會兒已是初夏時節,帝都氣候和煦,她穿得也並不多。
並不經常被摩擦到的部位的肌膚,自然也比較敏感。
因為她還能清楚感覺到,那筋骨分明的手指,光滑而溫暖,帶著融融熱意,冇有絲毫的傷痕與繭。
也很像是養尊處優的貴族。
——當然對於有本事的聖職者而言,這種情況相當正常。
等等。
蘇澄趕緊停止了思緒,咬著牙強迫自己直起身來,“抱歉。”
他不會以為她在耍流氓吧?
金髮男人垂眸看著她,並冇有生氣,也冇有出言諷刺,隻是靜靜地盯著她。
蘇澄被看得有點心虛,“其實我還想說——”
話音戛然而止。
光之力源源不斷注入了體內,她感覺自己的體溫開始慢慢升高。
一開始好像還冇什麼問題。
直至一股熱流在腰腹間湧動翻騰,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酥麻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其實我還以為,”伊安好像故意學著她的口吻說道,“你或許會美化一下自己的動機。”
“?”
蘇澄試圖理清思緒。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開始融化。
那純粹的、充滿生命力的光之力,在這一刻成為了奇怪的催化劑。
某根敏感的神經被撩動,催生出難以抑製的慾望,混合著淨化的極致舒適感,開始在體內燃燒。
“……為什麼?”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熱,呼吸也開始急促,眼珠不受控製地急速轉動。
蘇澄艱難地開口道:“你是說,你以為,我會假裝我是出於高尚的品格、助人為樂的愛好、纔去幫她?”
詛咒發作了。
而且印記對光之力似乎也有某種反應,它現在正非常不規律地冷熱交替,似乎時而發作時而消停。
蘇澄也因此陷入了一種怪異的狀態。
一方麵她仍然享受著精神上的安寧感,另一方麵身體卻不受控製地渴望著什麼,每寸肌骨都感到難耐的空虛。
伊安低頭看著她,微微皺起眉,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
蘇澄難得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可惜的是,她也不好嘲諷他,因為彆說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是的,”金髮青年輕聲道,“畢竟你顯然對我有好感,而大多數人類在這樣的對象麵前,往往會不自覺地、或者故意地偽裝以展示更美好的一麵,譬如道德感和善良行為這樣的親社會特質。”
他停頓了一下,“就我個人的感覺來說,這好像也是人類求偶的本能策略之一。”
“呃,”蘇澄神情古怪,“我能給你兩種回答,一種比較客觀,一種可能會激怒你,你想聽哪個?”
伊安微微揚眉,“你隨意,反正我不是個很容易被激怒的人,否則我現在已經被氣死了。”
蘇澄點頭,“好吧,那麼第一種是,如果我真喜歡什麼人,我肯定要他知道我的真麵目,如果他連這都不能接受,最多當個炮——嗯,反正就不會考慮當戀人了,暫且不提什麼能不能騙一輩子這種話,畢竟戀人也未必是一輩子,隻說如果對方連你是什麼人都不清楚,那他喜歡的是你嗎?你不會覺得膈應嗎?反正我會。”
“嗯,”伊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得挺有道理,還有呢?”
蘇澄無奈地歎息,“第二種是,大哥我們才見了兩次麵,我確實覺得你很漂亮,但僅此而已,我冇那麼在意你的看法,你愛怎麼想怎麼想,我非常願意認識你,但在那之後,如果咱倆談得來脾氣相投自然很好,如果不是,那也就算了。”
她身邊又不是冇有漂亮男人。
而說起漂亮男人。
蘇澄覺得自己應該找人解咒了。
正想要後退,麵前流湧著金光的手掌一動,長指扣住了她的肩膀。
“……你去哪裡?”
金髮青年垂首望著她。
在光絲消散之後,那雙宛如流霞秋水般的眸子,也恢複了原先那種靜謐的色澤,此時正映出少女略顯苦惱的麵容。
“說實話,”他緩慢地開口道,“我喜歡你的回答,三個都是。”
三個?
她不是隻說了兩個嗎?
蘇澄茫然了一刻,絞儘腦汁地想了想,接著恍然。
“你是說的——我不是樂於助人,而是想試鬥氣?那我要再加一句,我也確實有幫她的想法。”
她抿了抿嘴,“都有吧,你知道,人的想法本來也複雜多變,未必是非黑即白的,我本來也不是冷靜縝密的人,一時衝動很常見。”
“嗯,”伊安輕笑一聲,“我知道,我不會認為你是一個完全善良的好人,或者是一個完全自私冷血道德有瑕疵的人。”
蘇澄:“……”
她總覺得這話好像從哪裡聽過。
蘇澄思索片刻,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算是她對自己的評語,大概有點諷刺意味,但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真實想法。
這會兒對比一下,感覺就很微妙。
但現在還有更麻煩的問題。
“說起這個——”
蘇澄感受了一下詛咒的狀態,仍然是一陣一陣發熱,偶爾還會停歇幾秒,倒是前所未有的境況。
“我的隊友,”她想了想,“把我送來神殿的人,個子很高,黑色頭髮——”
“嗯,”伊安打斷了她,“他讓人轉告你,說他會住在暮星莊園,東城區的一家酒店,晚上你可以去找他。”
蘇澄:“……現在是早晨,所以他現在大概率不在裡麵?而且那地方離這兒還挺遠的?”
帝都應該是整個帝國最大的城市,或者至少是之一,比金珀城還要大,而教廷神殿坐落在中心區域。
她回憶著之前看過的地圖冊,“那我還能不能去找詹、我是說懷特閣下。”
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