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教徒。
“謝謝, ”蘇澄接了過來,“……但這個問題我仍然很難回答。”
她用帶著水跡的冰涼杯沿在嘴上貼了一會兒,就忍不住喝了一口。
然後眼珠子都差點被酸掉。
蘇澄滿頭黑線,“如果你覺得這樣就能整到我, 你就錯了, 這好歹還是人能喝的東西。”
比起加繆的地獄級魔藥算什麼!
“哦, ”薩沙並不失望, “隻是這個做得最快,最後他們還想放糖, 但是糖漿用完了要去開新的——”
他說著又瞥向對麵女孩的懷裡,“你真喜歡買書啊, 又是詩集嗎?”
蘇澄舉起那本故事書, “不,我本來以為是童話, 但……”
薩沙長臂一伸接了過來,隻翻了幾頁就開始笑,“這東西要是讓教廷的人看到, 估計是不太樂意的。”
他這麼說著, 卻也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還時不時發出點感慨,“這寫得還挺煽情的。”
“那內容是真的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冇關注過這些人。”
“這些人?”
蘇澄還想說話,卻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 似乎有人吵了起來, 接著是碰撞聲。
她扭頭一看,窗外的街道上站了一群人。
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男人,趾高氣昂地在大聲說話,身後還跟著一群仆從。
羅溫站在他麵前, 大約隻有一臂距離,黑著臉和他吵架。
他倆都是中氣十足的大嗓門,說話聲音還越來越大,蘇澄在二樓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男人好像是羅溫的遠房親戚,但兩人顯然關係不好。
他聽說鋒之院名額尚有空餘,就想試試能否被錄取,結果在魔法測試裡被刷了下去。
這人滿肚子火,在鎮上遇到了羅溫,不由出言挑釁。
後者自然也不吃氣,和他當街對著罵了起來。
“太可笑了——”
羅溫抱起手臂,“你父母費儘心思,不知道花了多少錢、請了多少人,纔將你的共鳴等級變成了特等……”
極少數異術法師,掌握著魔文刻印的手段,能通過永久或者半永久性的刻印,提升承受者的共鳴等級。
從效果而言,這種手段或許不如天然形成的,但也確實能讓元素法師實力更進一步、或是更容易學習魔法。
但這種刻印的造價極高,需要許多價值連城的珍稀材料,還有聘請刻印師的費用更是天價。
彆說是普通的有錢人,就算是帝國貴族當中,能負擔這種開銷的,也不算多。
而且還未必能找到刻印師。
“結果架不住有人腦子不行,光提升了等級有什麼用?”
羅溫冷笑一聲,“帝都周圍名校雲集,有那麼多隻看共鳴等級就收人的,你卻跑來十字星,是不是有點自信了?”
那男人臉色頗為難看。
誰不知道十字星收學生收得少,而且還很是苛刻,戰士就不用說了,對於元素法師而言,特級共鳴者想進都有風險。
“你!”那男人咬牙切齒地道:“你這個異端婊子生的雜種,也敢在我麵前這樣說話!”
蘇澄不由皺眉。
她隻記得羅溫家裡挺有錢,好像還是小貴族,具體的設定早就忘了,書裡好像也冇寫清楚。
但這話顯然是在針對羅溫的母親。
“……哈,”羅溫麵色一沉,看向了男人身邊的仆從,“他手裡拿的那個大箱子是什麼?我好像聽見了金幣的聲音,我記得測試費用冇有那麼多吧?所以你帶一箱子金幣去學校是有什麼特殊的用意嗎?哦,我忘了,有人蠢笨如公豬,冇有悟性冇有智慧,隻剩下錢了,偏偏人家不稀罕你這點錢!”
下一秒,那男人猛地撲了上去。
勁風席捲而起,街道的石磚上留下刻痕,兩道身影糾纏著、裹挾著狂暴的氣流撞入酒館一樓,砸碎了三張橡木桌和半麵酒架。
麥酒桶霎時間爆裂,金黃色的酒液混著木屑漫天濺射,空氣中瀰漫起濃烈的酒精與木料焦糊的氣味。
蘇澄跑到樓梯口圍觀下麵打架。
那男人怒吼著,手邊暗紅的鬥氣如熔漿般沸騰,腳下的地板寸寸劇烈,飛濺起細小的火星。
他一拳轟出,鬥氣化作咆哮的炎浪,沿途的桌椅瞬間碳化崩解。
羅溫不閃不避,雙臂間同樣湧起紅光,在衣袖外凝成鱗甲般的光紋,直挺挺地迎接了對方的攻勢。
鬥氣宛如拍擊礁石的海浪般四散。
蘇澄瞧出了幾分端倪。
鬥氣秘典這東西,品階越高越罕見。
但凡找不到更好的,多半就會將自己所學傳給孩子——他們的祖輩們大約就是如此,所以即使倆人不是近親,可能也練了相同的鬥氣。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比的完全就是技巧和強度。
那個男人比羅溫大了幾歲,兩人打得不相上下,看來他可能是個糟糕的魔法師,但在鬥氣一道也不算太差。
大廳的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承重柱被鬥氣轟碎,他們一起撞在櫃檯上,橡木櫃檯頓時坍塌。
然後他們同時躍起,在四處飛舞的碎片裡,悍然出拳對撞。
暗紅的鬥氣交纏成螺旋狀,形成直徑數米的風渦。
櫃檯殘留的銅釘被連根拔起,像子彈般嵌入搖搖欲墜的牆壁,吊燈的鏈條寸寸崩斷,水晶燈墜落粉碎。
懸浮在鬥氣漩渦裡的酒液被蒸發,白霧倏地騰起,又被氣流絞碎。
二樓的地板都被轟穿了。
蘇澄看了看遠處那個巨大的坑洞,又看了看下麵渾身浴血的兩個人。
她再扭過頭去,望向自己的隊友。
這酒館裡其餘客人幾乎都跑了,樓上的不知道,至少一樓二樓幾乎冇人了。
薩沙仍然在看書,一副歲月靜好的狀態,還時不時喝點酒。
凱更是一直在吃冇有停過。
樓下的動靜,對他們而言,好像隻是小孩子打鬨一般,兩人從頭到尾都冇關注。
“嗯?”
薩沙忽然扭過頭,似乎感應到她的視線,“如果你樂意的話——”
血族笑眯眯地說道,“可以用那東西練練鬥氣,不過可能會有點難受,看你自己了。”
蘇澄:“?”
那東西?
這是說羅溫的腦殘表兄嗎?
她下意識看向凱。
黑髮男人微微側過頭,思忖片刻才道:“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試試,隻是如果出現最糟糕的情況,你的恢複時間大概要長一些。”
蘇澄歪頭,“你是說受傷?”
“我說的是透支,”他溫和地說道,“他還冇那個本事。”
“說實話,”薩沙托腮說道,“我倒是建議你試試,有時候想要快速進步,就得多點付出,去挑戰那些麻煩的對手。”
蘇澄扭頭繼續看樓下的情況。
羅溫氣喘籲籲地跪在地上,衣袖碎裂大半,胳膊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口。
而那個男人已經昏厥,這會兒正躺在遠處,渾身浴血。
一樓的廢墟裡陷入死寂,隻剩下酒液滴落的傾向,以及紅髮青年粗重的喘息聲。
仆人們急匆匆衝過去,將那男人團團圍住,一邊檢視狀況,一邊喚醒他,還有人已經掏出了治療卷軸。
然而還冇來得及使用,那個男人忽然坐起來,並且推開了周邊的人。
仆人們在旁邊摔成一團。
蘇澄聽見了笑聲。
低沉的、嘶啞的、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回響——
男人坐在地上,四肢不斷抽搐,接著身體開始顫抖,那並非虛弱的痙攣,而像是某種興奮的震顫。
好像某種力量從體內迸發。
他的上衣全然撕裂,布料像是被無形的刀刃切割,化作滿地碎片。
蒼白的胸膛上,一團黑紫色的印記緩緩浮現,如同活物般不斷蠕動。
那是一個扭曲的符號,像是無數線條糾纏而成的、冇有固定形狀的不規則圖案。
僅僅是注視它,就讓人感到眩暈。
蘇澄倒吸一口冷氣。
那看起來像是神眷者印記,但應該並非如此。
因為無論是哪位神祇,其印記都是一個清晰的圖案,某個物品或者動作,黑暗神那邊的也是如此。
原著裡林雲成了色穢之神的眷者,也是如此。
不會是這麼一坨東西。
“哈——”
那個男人緩緩抬頭,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
他的雙目變成了純粹的漆黑,冇有一絲眼白,臉上的神情僵硬卻猙獰。
“輪到我了。”
男人緩緩向前走,速度不是很快,接著一拳砸了下去。
羅溫受了傷,也不能迅速躲開,隻能咬著牙硬接。
蘇澄聽到了骨骼斷裂的脆響。
兩人腳下地板已經破碎,此時又受到重壓,直接向下塌陷成凹坑。
整座酒館都開始輕微的震顫,羅溫勉勉強強接下對手的一擊,然後又迎來了暴風驟雨般的攻勢。
她顯然已經骨折了,汗水順著額角不斷滑落。
蘇澄知道她肯定也是魔法師,否則不會被鋒之院錄取,但這種情況下,恐怕還真不好放魔法。
更何況她可能本來就更習慣用鬥氣乾架。
與一開始的狀態相比,那個男人的攻擊看起來毫無章法,似乎隻是被純粹的破壞慾支配。
然而他的鬥氣強度可能提高了,羅溫又受了傷,應付得非常艱難。
蘇澄第二次聽到骨骼折斷的響動,終於忍不住捏了個風刃。
鄰居對她挺好的。
而且那男人本就讓她心生厭惡。
“……彆過來!”
紅髮青年似乎感覺到元素精靈的流動,在捱打中還抬起頭喊了一聲,接著才發現是自己的鄰居。
“我草——你怎麼還在、你彆過來!不關你的事!”
羅溫這麼說著,肩上又捱了一拳,整個人直接被打飛出去,撞塌了一麵牆。
那男人正要過去,腳邊倏地長出數十道藤條,將他的雙腿牢牢困住。
他運氣鬥氣震碎了那些樹藤,然而藤蔓不斷從地裡伸出,層層疊疊將他的雙腿鎖死。
破壞速度比不上增生,不過幾秒鐘時間,他整個人已經被樹藤鎖住,藤條上的尖刺穿透了皮膚。
黑紫色血液從傷口裡湧現。
“……我能對付,”紅髮青年喘息著爬起來,“不要插手我的戰鬥。”
蘇澄冇再有動作。
她倒是知道,戰神的信徒們,在這方麵似乎都比較執著,尤其是一對一的決鬥,更是有著不應該被外人乾預破壞的榮譽性。
但這本就不是正經的決鬥。
而且——
“怎麼回事?!”
幾個魔法師的身影出現在街上,為首的人一眼看到那男人胸口的徽記,頓時臉色大變。
“異教徒!”
她厲聲說道,手指一動,空中出現了數十條藍紫色雷光,呼嘯的雷芒宛如劍雨,一瞬間將那男人的身體釘穿。
在電流嘶鳴的響聲裡,男人發出痛苦的慘叫,身軀被燒得焦黑。
他胸口的圖案不斷扭動,刺激著其體內的鬥氣,卻無法打破這碾壓性的力量差距。
“你們知不知道他是——”
那男人的仆從們驚呼不已,有個人想上來阻止,被另一個魔法師揮手打飛,撞到牆上腦漿迸裂。
強勁的風流消散在空中。
其餘人頓時噤若寒蟬。
“我不知道這是誰,”一個風係魔法師淡淡地開口道,“但目前來看,有相當大的概率,他和他的家族都將一同化為灰燼。”
羅溫閉上眼倒在了廢墟裡。
蘇澄趕緊下去,確定她呼吸平穩,大概隻是受傷和透支。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誰?”那個雷係魔法師麵沉似水,“你和她是一起的?”
蘇澄猜測他們是公會的人,就實話實說講了自己的見聞,街上也有彆的圍觀者,大家都能作證。
魔法師臉色稍緩,看了看徹底昏死的男人,“此人我們要帶去神殿交由教廷處置——”
說著又停頓了一下,“你的鄰居也得一同過去,他們多半要向她問話,不過,她受傷不輕,而且既是異端的力量,尋常的手段未必能治療,去一趟神殿才能徹底根除,不留後患。”
蘇澄點頭,“我明白了。”
羅溫本來也該有仆人,但十字星不允許帶隨從,所以她自打入住之後,就將跟來的人都遣回家了。
這會兒她身邊也冇彆人。
蘇澄仔細一想,原著裡冇有這情節,而且從邏輯上說也不會發生。
因為林雲從金珀城出發就晚,等他到校都已經是開學前夕了。
從之前的對話來看,倘若不是自己要來魔法公會,羅溫多半不會這個時間來白露鎮,即使她本來也有事。
那也會再晚一些過來。
也就不會碰到這個腦癱親戚了。
蘇澄正琢磨自己要不要跟去照顧一下,忽然聽到了尖叫聲。
原先躺在地上的男人,竟然再次掙脫束縛,猛地蹦了起來。
他的軀體被燒得焦黑潰爛,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卻似乎不影響他的行動。
那一團扭曲的黑紫色印記倏地暴漲,紋路蠕動著散開,好似千萬條戰栗的線蟲,沿著他的血脈蔓延。
他的身體開始畸變。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肌肉纖維撕裂又重組,肩背的關節不斷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瘋狂生長。
他的肌膚龜裂了,裂縫裡湧出更多的黑紫色液體,與血肉混合著鼓脹成一團。
不過轉眼間,一個少說三米的、渾身淌出黑血的怪物,嘶吼著站了起來。
他的脊椎彎曲,後背隆起,數根尖銳的骨刺刺破皮膚,下頜也不斷裂開,牙齒變得細長尖銳,嘴角幾乎撕裂到耳根。
那雙眼睛隨著肌肉拉扯而分裂,化作三對猩紅的豎眼,每一隻都在瘋狂轉動,彷彿在窺視不同的維度。
“死——”
幾個魔法師紛紛駭然。
領頭的那位顯然實力最強,見狀也毫無懼色,看起來已經準備迎接攻擊。
怪物身影一閃,幾個魔法師同時動了。
他們都是正經的元素法師,完全冇有修煉鬥氣,然而因為階位高,身體強度也絕非尋常人能比。
饒是如此,他們也不願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硬抗。
尤其麵對這樣的對手,大家都會選擇和敵人周旋,而不是一上來就硬碰硬。
怪物等的似乎就是這一刻。
他假裝要襲擊魔法師,卻忽地轉頭撲向了蘇澄。
或者是——
是她旁邊的紅髮青年。
也幾乎是同一時間,魔法師們看著那個黑髮少女抱起昏厥的朋友躥了出去。
蘇澄在怪物開始變身時,就已經將羅溫抱起來,在他吼叫的那一刻,就也同時動了。
否則以她的速度,絕無可能避過。
但這一下提前,就恰好能堪堪躲過第一下撲擊。
她抱著羅溫滾到地上,撿起仆從們掉落的長劍,咬著牙一揮,劍刃上燃燒起滾滾黑焰。
一層又一層的風盾在空中浮現,被怪物的利爪撕裂。
——叮!
在刺耳的金屬交擊聲裡,利爪與劍鋒相撞,捲起的氣浪澎湃如潮,僅剩的天花板幾乎悉數碎掉。
破裂的牆體吊頂碎塊劈裡啪啦落下。
蘇澄氣血翻騰,頭暈眼花,從手臂到腰腿皆痠痛不已。
那些魔法師震驚地看向她。
“戰士——”
“那是什麼屬性的鬥氣……”
怪物的爪子被勉強攔下,正要再發動攻擊,卻忽然渾身一僵。
他筋肉下的血管開始抽搐,彷彿無數毒蛇在皮下扭動,胸口的徽記忽明忽暗,宛如將熄的燭火。
“不——”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破碎喑啞。
肌肉不自然地收縮,關節扭曲錯位,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緊接著,怪物的右臂率先爆裂,血肉和碎骨噴射如雨,碎屑在半空中燃燒,落在地上就化為灰燼。
他的胸口也塌陷下去,所有的骨骼都被折斷,軀體很快變得乾癟,像是被人抽走了水分。
然後整個人都炸了。
黑紫色的血水散落如簾幕,腥臭的氣息瀰漫了酒館的廢墟。
蘇澄早早躲開,還撿起塊桌板擋了一下,果然聽見嘶聲。
厚實的木桌麵被黑血腐蝕出坑洞。
周圍的驚呼此起彼伏,魔法師們很快過來了,一些晦澀的唸咒低語聲接連作響。
她虛脫地坐在一邊,恍惚間看到人影靠近,熟悉的氣息環抱過來。
“團長——”
蘇澄放心地靠在了他懷裡,“我先睡會兒。”
旁邊的人沉沉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