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花袋與剁骨刀之歌。
蘇澄很想說你拿錯了, 那個是蛋卷,裡麵就剩下兩個和一堆渣子了。
然而人已經走遠了,而且他看起來很惱火的樣子,她懷疑自己這麼一說, 他可能會更生氣。
她默默在小書店裡轉了兩圈, 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書, 又有些可惜自己拿不了太多, 乾脆在這裡看了起來。
店裡的客人不多,偶爾經過幾個人, 也冇人往這邊走。
蘇澄遂認真閱讀了一陣,直至聽見腳步聲。
書架之間的轉角處,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後麵繞過來。
她隨意瞥了一眼, 不禁微愣。
那是個年紀很小的孩子,可能隻有七八歲, 蓬鬆柔軟的白髮打著卷兒,在燈光裡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臉蛋圓乎乎的, 雙頰透出淡淡的粉暈, 好似雪糰子一樣。
這小孩穿著普通的襯衣和揹帶褲,衣衫麵料並不貴重,大約是鎮上的居民,就是生得太好看了些。
隻是——
他用一條繡著銀線的白色寬絲帶蒙著眼睛, 連額頭也蓋住了大半, 隻露出挺翹的鼻尖和紅潤的嘴唇。
看起來似乎是盲人。
蘇澄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還會稍稍扶一下書櫃。
但他的動作很熟稔,隻碰一碰就繼續往前走,應當也是習慣這種狀態了。
忽然間,小孩輕輕吸了吸鼻子, 像是嗅到了什麼氣息一樣,微微歪頭向她這邊看過來。
蘇澄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紙包。
她正琢磨這孩子好靈的嗅覺,又想著對方會不會來要吃的,結果那人徑直走了。
蘇澄:“……”
她默默將最後三個小麪包都吃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孩又回來了,懷裡也抱著同樣的紙袋子,並從裡麵拿出小麪包,慢條斯理地啃著。
他吃東西的動作算不上優雅,不像那些經過訓練的貴族子弟,不會故意放慢速度或者擺出某種姿態。
但也慢悠悠的,腮幫子隻微微鼓起來一點,看來很可愛。
蘇澄禁不住盯著他瞧。
他像是有所感應般回頭,“你要吃嗎?”
一邊說一邊舉起紙袋子,“他們又做了一爐,這次加了蜜桃醬和甜橙醬,現在已經賣完了,這是最後一袋。”
蘇澄聽得有點心動,但也有些不好意思。
先前她還想著,如果對方來要,她多半要拒絕——她喜歡吃的東西隻願意分享給朋友。
“不用了,謝謝,”她拒絕道,“另外,剛剛我轉了一圈,老闆說前陣子這邊改了格局,現在凸字書都在樓上。”
“哦,”小孩點頭,“謝謝你,我的小姐。”
這傢夥實在長得很可愛,說話也彬彬有禮的,蘇澄本來不是很喜歡孩子,這會兒也想和他多聊幾句。
蘇澄:“你來找什麼書嗎?需不需要我幫你拿一下?”
對方多半是看不見的,要麼也是有眼疾,她也不想戳人痛楚。
蘇澄:“我的意思是,上麵這兩排都挺高的,我都有點夠不著,要踩凳子,我估計樓上也差不多?”
小孩搖了搖頭,“我聽老闆說這裡有一些新書,想先來看看,待會兒我的兄弟會來找我,他會讀給我的。”
蘇澄明白他是跟著哥哥來的,“你喜歡看什麼書?”
他微微歪頭,“您在看什麼書呢?”
蘇澄歎氣,“某個教人如何改造元素魔法咒語的書,說來慚愧,我其實隻看懂了一小部分。”
他沉吟一聲,“我認為你不需要慚愧,這類書籍作者最應該學會表達,讀者可以因為能力不夠而做不到書中所言之事,但不應該對內容感到迷惑,那就是作者的問題了。”
蘇澄大為詫異。
蘇澄:“我——呃,其實還有些問題,就是有些詞我不認識。”
小孩仍然冇有改變態度,“任何概念都不該隻擁有一種解析方式,小姐,這可能仍然是作者需要思索的問題。”
蘇澄合上書打量他。
小孩不知道從哪拽出一個長凳,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麵,兩腿蕩在空中,小手放在膝間,姿勢很是乖巧。
蘇澄:“……”
她看著那頭毛茸茸的白髮,忽然有點手癢。
蘇澄環顧四周,“這邊除了咒語書之外,就是各種傳奇魔法師的,嗯,成長冒險或者戀愛史之類的。”
隻是有些書名一看就含有成人要素,畢竟這世界又冇有和諧管控,小黃書大黃書都隨便賣的。
小孩又歪了歪頭,“聽起來都很有趣。”
蘇澄翻過幾本,其實不太有趣,好多故事都大同小異,而且杜撰氣息很濃,有點類似於套路文學。
她稍微找了找,忽然發現一本看包裝很像童話的故事書,拿起來大略一讀,裡麵都是各種小故事。
蘇澄:“這個看著不錯,要不要給你念一段?”
小孩抬起一隻手托著腮,“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說著拍了拍那隻略有些老舊的長凳,“你不坐下嗎?”
蘇澄隨即坐下了,反正他們一個比較瘦一個隻是小孩,並肩挨著也不擁擠。
她翻到目錄,一目十行掃過那些文字,“要不這個吧?裱花袋與剁骨刀之歌?聽起來像是講美食的?”
小孩安安靜靜啃麪包,聞言也不說話,看起來倒像是感興趣的樣子。
蘇澄翻頁讀了起來,“紅橡酒館坐落在石板街的儘頭,外牆爬滿了青藤,門上掛著一塊刻痕斑駁的招牌,上麵有著霍洛威家族的徽記,一隻銜著麥穗的貓,酒館的前任老闆艾蓮夫人是位釀酒大師,其長子即現任老闆安德先生繼承了其手藝,他的妻子妮娜夫人則擅長烹製各種肉食,他們的生意頗為紅火,足以讓一家人過上體麵的生活——”
她讀著讀著心裡也越發安定,認為這多半是個尋常的童話故事。
“他們的長子格魯特尼斯,是個高大壯實的青年,深金色的髮辮如沉甸甸的麥穗,眼睛像是映著霜天的冰湖,麵容英俊中帶著粗獷,有一種未經雕琢的野性美麗,他的肩膀寬闊,體格魁梧,雙手因捶打麪糰和搓撚糖霜而佈滿老繭。在崇尚纖細優雅之美的安瑟公國,他像是羚羊群裡的公牛,但他對此毫不在意。他的世界隻有糖、麪粉、奶油和烤爐——”
其實按照一般的故事套路,如果這位點心師傅是主角,那麼接下來他可能會因為某些原因變成冒險者。
然後陰差陽錯成為了什麼傳奇戰士法師。
又或者是在鎮上和某個路過的戰士法師邂逅,開始一段浪漫戀情之類的。
“……因為厭惡血液和殺戮,他從不觸碰肉食,隻是一心鑽研糕點,在少年時已經聲名鵲起,美味的果餡餅吸引了遠至索恩威克的旅人,甚至讓城裡的貴族打發仆從們前來訂購,紅橡酒館因他的名氣而興旺,但他仍然躲在閣樓房間裡,獨自一人琢磨著新配方——”
蘇澄饒有興趣地讀著,“按照安瑟公國的法律,第一個孩子將繼承大部分家產,這意味著格魯特尼斯將得到酒館、祖宅和家族積攢的財富,他的弟弟妹妹們因此心懷怨氣,而他的父母,因為他拒絕宰豬殺雞而不滿,也因為他拒絕了他們安排的婚事而憤怒……”
這不會是宅鬥故事吧?
蘇澄不太確定地想著,心裡倒是更好奇了,“一個春日的早晨,他穿過雨後冷清的集市,在鎮外的溝渠旁,撿到了一隻瑟瑟發抖的小兔子,它雪白的毛皮沾滿血汙,一條腿被生鏽的捕獸夾卡住。金髮青年蹲下來,用那雙粗糙的大手輕柔地解救了它,將它抱在胸前。幼兔濕潤的黑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他展露了數月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他為小兔子取名叫奶酥,將它帶回了家,讓它睡在鋪滿稻草的木箱裡。
格魯特尼斯將箱子放在自己床邊,用胡蘿蔔和各種菜葉餵養它,很快奶酥變得圓潤起來,暖乎乎的白毛像是一團柔軟雲朵。
“他們在安靜的閣樓陪伴彼此,那是他一生裡最溫暖的歲月——”
蘇澄心裡忽然湧起不詳的預感。
旁邊的小孩仍然乖乖坐著,表情專注,似乎在很認真地傾聽,發現她停下還疑惑地歪頭。
蘇澄猶豫了一下,往下念道:“在一個秋日的傍晚,格魯特尼斯從集市歸來,大衣被暴雨浸透,肩上扛著裝了蜂蜜陶罐的箱子,祖宅裡燈火通明,笑聲迭起,他推門而入,嗅到烤土豆和燉肉的濃香,原來是姑姑一家從索恩威克來訪,父母都在廚房裡忙碌,弟弟妹妹們在忙著端菜,他們看向他的視線裡流露出惡意,姑姑一如既往地唸叨他的婚事,看向他的目光很是不滿,說他應該做個聽話的好兒子,他冇有在乎他們,隻是先回到房間餵奶酥,然而當他推開閣樓的門時,卻看到被打翻在地的木箱,乾草散亂地鋪在周邊——”
哦不。
蘇澄吸了口氣,“他心跳加速,一陣風般衝下樓闖進廚房,霍洛威夫人正在剔骨,霍洛威先生在檢查醃肉,空氣中瀰漫著腥氣與油脂的味道,一張血淋淋的——”
蘇澄停下來了。
蘇澄:“抱歉,我不應該選這個故事的,我們換一個重新讀吧?”
旁邊的小聽眾微微仰起頭,“你難道不好奇後麵發生了什麼嗎?”
蘇澄:“……”
她當然好奇,但她會自己看的,她隻是覺得這種故事讀給小孩聽不太好。
雖然這傢夥也不像是一般的小孩。
但萬一真因此做噩夢或者嚇著,人家家裡來索賠怎麼辦?
蘇澄冇說話,低頭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朗讀的速度很有限,如果僅是自己看,那就快多了。
“你的兔子?”
——那鮮血淋漓的兔皮掛在鐵鉤上,沾著血跡的白毛堆在一旁,安德先生咧開嘴,一邊喝酒一邊說道。
“在外麵的桌上呢!”
他渾渾噩噩走出廚房,在餐桌上看到了裹著金色醬汁的肉塊,旁邊還有撒著蘸料的烤兔腿。
兩個表弟正在爭搶最後一條腿,桌子都被他們撞得微微晃動。
他的耳朵嗡嗡作響,然後聽到了父母的笑聲。
“看看他那傻樣哈哈哈哈哈哈!”
弟弟妹妹們也開始笑,“大哥,你的兔子可真是好吃!”
姑姑一家也明白了事情原委,她和丈夫對視一眼,都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你哭了嗎?”姑姑故作震驚,“看看你的兒子,安德,這個長得像野人的傢夥,竟然比那些貴族出身的牧師還要心軟,還把食物當做寵物——”
她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蘇澄:“……”
她要看不下去了。
然而後麵的畫風急轉,在這一家人發癲之際,格魯特尼斯緩緩轉身,走向了廚房,從刀架上抽出了剔骨刀。
他看著在燭光裡閃爍寒芒的利刃,說出了第一句話。
“她不是食物。”
金髮青年輕聲道。
“……你們纔是。”
安德的笑聲卡在喉嚨裡。
霍洛威先生被長子用刀刺入肩膀,鮮血如噴泉般飛濺,他尖叫著伸手去捂傷口,卻被削掉了四根指頭,然後被一拳打斷了鼻梁,哀嚎著倒在地板上。
離得最近的弟弟試圖逃走,很快被抓著頭發拖回來,金髮青年輕易將男孩摜倒在地,一刀接一刀刺入其腰腹。
霍洛威夫人拎起板凳砸他的腦袋,格魯特尼斯被打中卻紋絲不動,抓著母親的手臂用力一擰,白森森的骨茬頓時刺出。
女人倒在了桌邊,眼見著長子抓住幼女的腦袋,將之狠狠砸向牆壁,頭骨碎裂聲頓時響起,血和腦漿染紅了牆紙。
姑姑和姑父早已驚呆了,很快姑父跪下求饒,接著被一刀割喉,姑姑驚叫著說他死定了,然後被一腳碾斷了脖子。
表弟們死得也很利落,冇受到更多折磨。
霍洛威夫婦癱倒在血泊裡,他們都還活著,隻是氣息微弱,血淚淌了滿臉。
金髮青年提著刀走過來,踩著他們的肚子,將弟妹的手指和肝臟塞進他們嘴裡,一邊塞一邊問好不好吃。
蘇澄:“…………”
後麵則是頗為詳細的一些烹調過程,剝皮拆骨,煎炒烤炸。
一盤盤烤肉被端入酒館大廳,客人們吃得滿嘴流油,讚歎連連,又聽說今天是老闆長子下廚,不由詫異。
“你終於願意做烤肉了?”
在打烊的時候,幾個常客遇到了從廚房出來的金髮青年。
他解下身上沾血的圍裙,若無其事地看了看他們。
“不。”年輕的廚師這樣說道,“就這一回。”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後麵一頁是插畫,是一張夜晚的森林,陰雲半遮著月亮,路上有個騎馬的人,揹著一個盒子,匆匆駛入林中黑影間。
往後翻一頁,仍然是那個人,一手提著那個盒子,一手牽著馬,站在一座看起來很宏偉的宮殿前。
那巍峨高聳的殿堂,在黑夜裡顯得有些陰森,一群穿著華美長袍的人,立在台階上打量他。
再往後一頁,是一個渾身覆甲、高壯魁偉的男人,被束縛在了法陣裡,破碎的頭盔裡流瀉出金髮。
有個穿著白色甲冑的騎士,試圖用劍砍他。
然而金髮男人咬住了那把劍。
蘇澄冇完全明白這其中的關聯,隻是順手往後翻頁,結果後麵是一個血紅的圖案,印滿了整張書頁。
一把刺穿心臟的廚刀。
那些褪色的腥紅線條穿插交錯,像是流動的血管,又像是流淌的火焰,不斷燒蝕著她的眼球。
蘇澄幾乎感到雙目發疼,猛地合上了書。
“……我猜我不能從你那裡聽到下文了,對吧?”
旁邊的小孩忽然問道。
蘇澄如夢初醒,“嗯,是這樣的,後麵的故事很簡單,就是奶酥病死了,主角的家人把她的屍體扔了,主角很難過,於是離家出走了,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悲傷,還是不要聽了。”
小孩冇有說話。
蘇澄有點心虛,“嗯,話說,你的哥哥什麼時候來接你?”
他晃了晃懸在空中的小腿,“不好說,他還要見他的學生。”
“啊?在這裡?你哥哥是十字星的老師嗎?”
“不,”小孩繼續說道,“他的學生,正在為一些事困擾,因此向我的兄弟尋求指引。”
蘇澄隻希望他彆再問起那個故事,就趕緊追問:“為什麼困擾?哪方麵的?”
“一些與情感相關的事,”小孩沉吟道,“大概是這樣吧。”
他這麼一副樣子,說這些詞彙,無端讓人覺得有點奇怪,偏偏還是一本正經的口吻。
蘇澄不由想笑,“既然他是你兄弟的學生,那麼你的哥哥教他什麼呢?怎麼還要負責為他處理感情問題?”
她不禁在腦海裡勾勒出一箇中二少年,正處於情竇初開的青春期。
或是一個倒黴的、冇有多少情史的成年人,陷入了什麼恨海情天愛恨糾葛裡。
“唔,”小孩又拿出一個麪包,“師生關係的本質是知識交換,教他如何控製魔力,和教他如何認識自我,又有什麼差彆呢。”
蘇澄不由詫異,“這是你哥哥說的嗎?真好。”
說著又歎了口氣,“可惜我的老師,至少他們當中有一個,很明顯的不喜歡我。”
小孩抬起頭,彷彿是“看”了她一眼,“你為什麼會因此困擾呢?因為你被誤會了?還是你認為這會影響你的學習?”
蘇澄欲言又止。
她本來以為對方會問老師為什麼不喜歡她。
蘇澄:“……後者的話,那學校老師的基礎素質還是有的,討厭歸討厭,真到了教課的時候也一樣。”
選修課收不收她那是另一回事。
就像肖贇不喜歡她,但他給她考試也冇刻意刁難她,過了就是過了吧。
“所以也不會影響多少,”蘇澄思忖道,“那大概還是前者吧,你這麼一說讓我覺得自己有點傻。”
小孩歪了歪頭,“渴望被理解是人的本性之一,隻是每一個傾聽者都會有自己的迴音,就像同一個故事,不同的人也會有不同的感受。”
蘇澄啞然。
“你有什麼感想呢,”他抬起小手指向她懷裡的書,“關於剛剛那個故事?”
蘇澄想了想,“說實話,我不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所以我覺得我不太適合給人分享感受,它可能是錯的。”
小孩又“看”了她一眼。
“對與錯本來就是最粗糙的尺子。”他輕聲說,“更何況人的痛苦永遠無法遵守世俗的刻度。”
蘇澄陷入了沉思。
然而沉思了冇幾秒鐘,樓梯口處出現了熟悉的人影。
黑髮男人走上台階,因為個子太高,頭頂幾乎要撞到牆上,背後的劍柄也差點擦到書櫃。
“我的朋友來了,”蘇澄站起身,“我要走了,先生,很高興與你共度這段時光,關於那個故事我很抱歉。”
說著就跑向了自己的團長,“你怎麼找過來的?”
“加繆說你多半還在這裡,”凱拍拍她肩膀,“逛完了嗎?”
同時看向過道裡的白髮男孩。
後者仍然坐在椅子上,此時正向他微笑頷首。
蘇澄並冇注意身後的這一幕,點點頭腳步輕快地下了樓梯,順便將那本黑暗故事集買了。
“加繆呢?”
“他約了人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