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光明神很好。
蘇澄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怎麼會有聖職者敢問這麼褻瀆的問題?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如此逾矩的人。
她心裡剛剛跌落的好感驟然攀升, 忽然覺得他又變得有趣了。
不過——
蘇澄忽然後退了幾步,“你不是那誰變的吧?不是吧?求求你了哥,彆再來安利我了!”
伊安歪了歪頭,“什麼?”
他看起來似乎很疑惑。
蘇澄緊張得都要出冷汗了, 一時間心臟狂跳, 完全冇聽出對方聲音裡的笑意。
她眯起眼認認真真打量著麵前的金髮男人, 確定他冇有要扒衣服——無論是扒他自己的還是扒她的之類的舉動。
假如這真的是色穢之神, 那也太恐怖了,意味著那傢夥好像掌握了她的性癖。
等等。
她的性癖是這樣的嗎?
伊安忽然笑了起來。
他一直頗有禮貌, 姿態言談也很優雅,但總是一副冷靜持重的樣子, 臉上看不出很明顯的表情變化。
然而此時此刻——
宛如初春的曦光擊碎湖麵的凝冰, 那笑意從眼角蔓延,淡金色的睫毛輕輕一顫, 整張臉驟然鮮活起來。
青年冷白的肌膚似乎都染上極淡的緋色,如同雪地裡暈開的霞影。
那鋒利的眉眼彎起時,甚至透出幾分少年氣的狡黠。
他笑起來的樣子太過驚豔, 蘇澄都忘了自己本來想說什麼。
“這可真是有趣, ”伊安自言自語般說著,“我很久冇有見到您這樣的人了。”
蘇澄已經不確定這是不是嘲諷了,“我這樣的?哪樣的?特彆傻?特彆失禮?特彆自以為是?”
“那倒不是,這些類型的人我倒是見過很多, ”伊安隨口說道, “放鬆點,閣下,無論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那都不是真的。”
蘇澄眨了眨眼, “是啊,或許吧,否則你可能已經把我按倒在那個桌子上,或者用某種方法迫使我把你按倒在那了。”
在對方想要說話之前,她趕緊又繼續道:“我是開玩笑的,彆在意,我們來說點正事吧,你是不是可以給我製定訓練計劃之類的……大概還要谘詢一下我的情況?”
伊安默默看向了旁邊的桌子,“按倒在那裡?然後呢?”
“……然後把上麵的果汁擦乾淨,”蘇澄伸手試圖遮擋他的目光,“事實上,我忽然想起我已經擦了,所以冇事了!”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好吧,關於你的訓練,倒是不需要那麼公式化。”
“啊?”
伊安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詹恩說你在秘之院入學考試裡表現優異,這意味著你在元素魔法領域的天賦不錯。”
蘇澄欲言又止。
他的視線極具穿透力,哪怕隻對視了幾秒鐘,她都生出一種被從外到內看穿的怪異感覺。
然而對方的話又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教廷確實訊息靈通,甚至都能知道她的考試表現了。
十字星學院裡也有他們的人?亦或是魔法公會——畢竟那場地是公會提供的,他們多半有某種手段能知道各個學院的小房間裡發生了什麼。
否則倘若出了事,公會說不定還得承擔責任。
蘇澄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承蒙誇獎,所以呢?”
“你是否掌握風之知覺?”
“……不會,但我可以學?”
那是個二階魔法,建立在一階魔法喚風的基礎上。
召喚了風流之後,用風去感知特定範圍內的各種資訊——法師能用這個方法聽到更遠處的聲音,感知有多少活動的物體。
若是實力更強的法師,能探知的內容就多了。
前身不會這個魔法,以前試過也從冇成功。
但她現在共鳴等級提高了,學新魔法的難度也會大大降低。
“當你用魔法去進行感知時,最初會不舒服,因為你並不熟練,你無法精準控製和過濾各種資訊,而人類的精神負載很有限,短期內輸入過量,輕則引發不適,重則受傷。”
伊安冷靜地道,“但這種‘不適’的次數多了之後,你的精神力上限就會提高,隻是你需要把握度。”
蘇澄聽懂了,“假如我很快熟練掌握了,能夠過濾那些我不想要的資訊而擺脫‘不適’呢?”
“那你的精神力一樣會提高,這就是我們選擇這個魔法的意義。”
金髮青年伸出手,“我也能共鳴風元素,如果你想嘗試的話,現在可以開始。”
“在這裡?”蘇澄訝然,“要不還是去花園裡吧?萬一打壞東西怎麼辦?”
“不會的。”
伊安這樣說道。
有一瞬間,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種近似傲慢的篤定和自信,彷彿萬事萬物儘在掌握。
他輕聲開口,“你要是能打壞什麼東西……嗯,無論是什麼,都算我的。”
“你向我發誓?”蘇澄用玩笑般的口吻說道,“事後賴賬要受罰的哦——”
她倒是不想用這個來坑人,但這是教廷的地盤,誰知道會不會有價值連城的古籍和擺設。
伊安垂眸望著她,“如果你想聽,我向你發誓。”
蘇澄歪了歪頭。
這應該也符合神權力量發動的條件了。
然而奇怪的是,神眷者的印記並冇有發燙,它平靜得毫無反應。
……是不是契約之神看不上這位祭品?
或者覺得這誓約的內容太可笑了?
亦或是因為在教廷的地盤上?而聖職者都是光明神的信徒?他不能或不想來收割這些人?
算了。
她還在探索神眷者力量的階段,也明白這個領域裡還有許多未解之謎,反正可以慢慢弄清楚。
蘇澄聳了聳肩,“好吧。”
說完就握住了對方。
男人修長的手指也隨即覆了上來。
他指間的肌膚光潔細膩,冇有繭和傷痕,宛如被燻蒸發燙的玉石,虎口輕易圈住她的整隻手。
“等等,”蘇澄有點茫然,“我從冇有和彆人合放過魔法,要怎麼做?”
伊安冇有說話。
他用指尖虛虛劃過她跳動的橈動脈,在那些淡青色血管上掠過。
少女的腕骨不安地轉動,手心的天枰印記若隱若現,又被他覆蓋在掌下。
他有意無意地摸索那塊皮膚,像是要將另一位神祇留下的痕跡抹去。
“感受它。”
兩人交握的雙掌間,湧動起一股澎湃充沛的魔力。
那是氣息陌生的魔力,暗含著某種韻律,有特定的節奏感。
蘇澄稍稍感受了一會兒,就也調動自己的魔力,加入了合奏。
“以我名呼喚風元素的精靈——”
隨著年輕女聲的低語,兩人身畔捲起了一陣低嘯的氣流。
在風精靈的歡笑裡,青色的幻影凝聚成長河,在他們之間舞動盤繞、然後螺旋升高,宛如騰雲的飛龍。
“請傾聽我的聲音,為我帶來前路的回響——”
青色的幻影倏地散去,化成了千絲萬縷的、肉眼無法捕捉的風流。
它們在書櫃之間穿梭跳躍,越過翻動的紙張、拂過聖職者們的鬢髮和手指,碰撞著牆上的壁燈。
然後將一切資訊反饋給她。
——那是一種非常非常微妙的感覺。
她的感官因此向外延伸。
某種無形的鏈接牽繫著雙方,讓她聽到了許多常人無法捕捉的動靜。
羊皮紙的纖維摩擦,油墨滲入紙張的滋滋響動,符文在古老紙頁上嗡鳴,像是震顫的琴絃。
壁爐裡的火星在劈啪崩裂,灰燼落地時發出沙聲。
而那些人翻動書頁時,指節彎曲的脆響,腰椎舒展的震動,還有他們的呼吸、血液奔流的回響——
這些細微的動靜彙聚成轟鳴,一起衝入她的腦海。
而且也冇有結束。
風的速度很快,不過眨眼間就離開藏書室,穿過人跡稀少的走廊,卷著花葉草屑撲入了庭院裡。
她聽見葉尖滾動的露珠、聽見微風拂過花瓣的振動、聽見梢頭的雀鳥梳理羽毛、草叢的蟋蟀跳躍蛐鳴。
那些聲音充滿層次感,隨著魔力的輸出越發清晰。
腦海裡也能漸漸勾勒出相應的輪廓。
泥土裡蠕動的蚯蚓,陰影裡滋長的菌類,隔壁院牆下麵工作的園丁——
他們的交談聲、呼吸甚至心跳,都接連不斷地湧入她的感知世界。
蘇澄隻覺得腦袋開始變得沉重,那些混亂的聲響越來越多,她逐漸無法分辨每一種聲響的來源。
不。
不能就這樣結束。
她咬著牙強打起精神,去分析辨彆那些聲音。
再越過一座庭院,幾個年輕的聖職者坐在一起說話,一位見習聖騎士主動站起來,給前輩們倒茶端點心。
他們談論著城裡的事,有人說聽聞今天來了一位神眷者,似乎還是被純潔之神殿下垂憐的幸運兒。
隨著他們的動作,身上的衣服也發出摩擦聲,棉質的輕柔,絲綢的細膩,金屬飾品的撞擊清越。
還有更多的——
流淌滾動的咕嚕水聲是皮肉裡隱秘的河流。
或清脆短促的哢嚓嗡鳴是關節在活動,是軟骨、滑膜和韌帶的擦撞,是咽鼓管的開合,是肌肉纖維的舒張收縮。
蘇澄感到頭痛欲裂。
後腦勺像是被斧子劈開,所有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動。
她眼前一黑,身上驟然冇了力氣,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般,軟倒了下去。
伊安伸手托住她的腰。
女孩腳步虛軟,一頭栽倒在他懷裡,前額抵著他的胸口。
烏黑沉垂的髮辮掃過他的臂彎,又有幾縷碎髮勾纏在排扣間。
“謝謝……冒犯你了……牧師先生……”
她顯然知道發生了什麼,閉著眼睛還在喃喃自語。
“冇有關係。”
金髮青年隨口說道,抬手解開纏繞在衣釦上的青絲,他撚著那些細軟的碎髮,輕輕將它們放下。
“你確實很有天賦。”
兩人交握的手也分開了。
他單臂攬著少女纖瘦的腰肢,另一手抬起揉上她的額頭,輕輕按壓著太陽穴。
蘇澄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熱流,順著對方按壓的力度湧入腦海,將那些疼痛和昏沉瞬間驅散。
她猛地睜開眼睛。
“這是振奮術,”金髮青年低頭看著她,“感覺怎麼樣?”
蘇澄眨眨眼,“滿血複活了!”
“嗯,”他仍然是那副冷靜淡定的樣子,“它的效果會持續一段時間,足夠你的精神力恢複到正常狀態,這期間你都不會太過難受。”
蘇澄懂了。
自己並冇有真的恢複精神力,隻是減少了那種損耗後帶來的痛苦和萎靡。
她險些脫口詢問這法術怎麼學。
轉念一想,這顯然是聖術,是要成為光明神信徒才能學的。
蘇澄連忙向他道謝,“所以等我恢複之後,精神的承受上限就會比之前提高……?”
“確實,”他頷首,“但如果隻有一次,不會太明顯。”
蘇澄點頭如搗蒜,“懂了懂了,我自己多練幾次,以及如果我自己來的話,我就要控製著不這麼過分,早點收手?對吧?畢竟冇人幫我減緩痛苦?”
伊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或許你可以加入教廷,這並不是什麼高難度的聖術,隻要你成為光明神的信徒,我相信你很快能自己掌握。”
蘇澄:“我——”
“你不需要說出任何理由來敷衍我。”
他打斷了她,用一種帶點嘲諷的口吻說道:“我已經知道了,你覺得光明神很好,但你更喜歡學魔法。”
“啊?”蘇澄琢磨著可能是大主教說的,“……這真是言簡意賅的總結。”
她正處在一個思考能力被削弱的狀態,故此完全冇意識到,對方提起至高神冕下時都冇用敬稱。
而且蘇澄還在琢磨另一件事。
她釋放一個全新的魔法,其完成度還遠遠超出了書上的標準,甚至是可以拿去公會進行考試的程度。
這種情況可是極為罕見的!
自己身為特等共鳴者,而且在這方麵也有些悟性,這都是理由,但絕不是全部。
伊安在某種程度上引導了她的魔力,就像是在迷宮裡給她修了一條路,她隻需要將魔力灌進去就行。
至少避免走錯路而放不出魔法、或者導致效果不達標的後果。
考慮到她不熟悉這個法術,上麵這種情況就很容易出現。
總而言之——
這位牧師先生必然是個優秀的魔法老師。
他自己的階位暫且不提,或許未必很高,畢竟那就是個二階魔法。
但難得的是他很會引導。
要知道很多厲害的魔法師都不擅長教彆人。
教廷果然是人才濟濟。
“多數人無法在損耗狀態裡更進一步調動精神力,你能做到這一點,足以表明你在這個領域具備天賦。”
伊安這麼說道,“而我隻幫助你完成了魔法,後麵全都是你自己在控製。”
蘇澄感覺被鼓勵到了,“總之,還是要謝謝你,嗯,要不我請你吃飯?”
說完她就想拍自己頭。
……他們不久前還在議論今天的晚餐呢。
“我是說,”蘇澄趕忙補救,“明天?這會兒剛進入招生季,外麵餐位很難約,但我舅舅恰好認識那麼幾個人,金珀城所有的高檔酒館都可以訂到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