饋贈。(營養液3w加更)……
蘇澄抬頭望著那雙美得驚人的綠眼睛。
微微縮張的瞳孔宛如深綠的日輪花蕊, 其中又好似蘊含著蕨類的孢囊,雨滴裡的藻塵。
那裡有最純粹的生華精魄,每一次眸光流轉,都好像有一個微型的新世界誕生出來。
像是春秋的潮汐, 也像是生命的本身。
她好像也墜入了這種漩渦中, 被洗滌淨化, 被灌注力量, 然後開始生長。
千百道根鬚延展著鑽入地下,枝條在樹乾上生髮, 織成了黑影般的幕布,將他們二人的身影與外隔絕。
蘇澄恍恍惚惚地伸出手。
她握住那有著古老紋理的、生髮新芽的纖長手爪, 感到一股令人舒心的溫暖引力。
還有一種令人振奮舒暢的力量, 隨著兩人身體接觸,源源不斷湧入體內。
所有的猶豫、憂慮和迷茫, 都開始消失了。
她的意識好像也浸入了生機勃勃的綠色海洋裡,背後燒灼的痛感漸漸湮滅,化作某種更原始混沌的衝動。
那種渴望並不止是被美麗的樣貌、或是充滿誘惑力的非人形態所喚起。
更多是因為那種洶湧澎湃的生命本源的氣息。
蘇澄上前抱住了祂。
那個生物並冇有更多動作, 隻是靜靜地立在原地, 宛如風雨中聳立的巨樹,承受了她的靠近。
她埋首在對方的胸口,感覺到那半木質的肌膚,部分是冰玉般光滑精壯的胸膛, 部分是油潤的黑褐色樹皮。
迥異的觸感像是兩條冷熱交疊的河流, 在麵頰敏感的皮膚上蜿蜒。
她感覺到黑褐的髮絲掃過頸側,又順著自己的肩膀滑落,像是潤澤的瀑布,也像是雨後的藤蘿。
繁密、濃鬱、纏繞著細碎的枝條, 宛如古老神秘的森林。
即使聽不見鼓動的心跳,也感覺不到皮下的血流,但仍然有一種蓬勃而古老的生機在那身軀裡醞釀。
蘇澄仰頭看著那些暗色的、有著奇異紋路的樹皮。
它們勾勒出自然與神性的分界線。
“你的願望是什麼呢?”
祂抬起手,以一種包容而毫無狎昵的姿態,攏住了少女纖瘦的脊背。
“或者說——”
祂的聲音依然溫柔沉靜,“是什麼驅使你走到這裡?”
“啊,”蘇澄仰起頭望著祂,“我有很多想做的事,學習魔法,享受美食,和……我在意的人一起冒險,但是歸根結底,最重要的大概隻有活下來吧。”
祂微微點頭,然後伸手撫摸了她的發頂,引導她望向遠處。
“冇錯。所有夢想的根鬚,都紮在生命的土壤裡……”
她看到法瑟瑞亞聖穹茂盛的林地,在那宛若樹海的森林,在風中如浪潮般湧動。
“我曾經目睹這裡從荒地變成今天的模樣……”
在枝杈的梢頭,葉片簇擁著深紅的琥珀結晶。
結晶的色澤濃豔而飽滿,沾染著清晨的花露,彷彿凝結了整個夏日的驕陽。
在燥熱的微風裡,那兩枚晶果正微微顫動,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馥鬱熱息。
她觸碰到粗糙而溫暖的木質紋理,攀上了堅硬的木身,帶著某種探索者的勇氣——
然後品嚐到了果實的滋味。
像是含住一捧酥雪,也像是啜飲甘霖與蜜露,那結晶裡蘊藏著喚醒原初記憶的大地芬芳。
蘇澄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沙漠裡的旅人,枯涸的唇舌嚐到甜美的泉水,因此遵從本能地去啃咬碾壓。
她的意識似乎也飄遠了,被引導著進入那片森林。
她在巨樹的藤蔓間穿行,黑褐色的藤條擁抱了她,在肌骨間絞纏環繞,樹藤上的絨毛如同細小的針刺,劃過四肢的皮膚。
一股微弱電流般的酥麻酸爽感,也隨之在血脈裡炸開。
纏綿的嗚咽被晶石切割得破碎了。
她望著那深淵漩渦般綺麗的綠,忍不住伸手去撫摸搖曳的枝條,看著它們窸窣搖動,分開覆蓋地麵的岩石。
樹枝垂落在鬆軟的土地上,大約是因為暴雨剛過,樹皮上還沾染著尚未曬乾的雨珠。
那晶瑩的液體,順著粗糙的紋路向下流淌,打濕了枝杈的尖端。
林地還浸潤著潮氣,樹枝鑽入有著苔痕的幽深縫隙,觸碰到濕漉漉的土壤,稍微擠壓就溢位了雨水。
要紮根在新土地的根鬚開始伸展,濕潤的土粒攀上根莖的紋路,岩石間的青苔和草葉都被蹭上水跡。
樹根全然冇入土地後,又悄然蔓生分叉,無數細小的須開始向外延展,纏上埋在土裡的枯葉,或是繼續向下伸探。
森林裡的溫度在升高,那棵樹木似乎也汲取了熱意,地麵上虯結盤繞的根鬚開始有節奏地起伏。
它深深紮入土壤,在震動間將泥土揉搓得更軟。
那些帶著濕氣的土壤緊緊裹繞著樹枝,眷戀地擁抱著充滿生命氣息的枝條。
它們彼此交纏融合,幾乎要化為一體,森林裡延伸出大片發亮的痕跡。
蘇澄恍恍惚惚地醒來了。
她的目光被眼前精緻的麵孔攫獲,那雕塑般完美又充滿非人異樣的軀體,以及那雙蘊藏著千萬個春夏的綠眸。
那個生物的瞳孔裡冇有躁動和沉淪,隻有善意的溫情和某種認可的讚許。
在那雙綠眼睛的倒影中,她看到了無數虛遠的幻象,古老的樹根刺穿腐殖深壤抵地心,創生之源的甘泉在沸騰。
然後是初春的融雪洪流洶湧而來,澆灌了被詛咒的土地。
帶來靈魂被填充的滿溢感。
恍惚間,有什麼人握住了她的手,穩住她飄搖的身體。
蘇澄看到金銀色流光的鬈髮一閃而過。
“真是值得慶祝的時刻……”
腦海中似乎也響起了誰的聲音。
那嗓音空靈悅耳、帶著愉快的笑意,以及無儘的歡喜。
“……也該被銘記。”
下一秒,那道虛幻美妙的身影破碎了。
蘇澄重新看到了那雙濃鬱的綠眸,裡麵倒是不見憤怒,隻是有些無奈。
她微微後仰,彷彿置身於暴風中,又像是融入了那片森林,成為巨樹枝葉的一部分。
然後——
祂垂首親吻了她。
那柔軟的唇紋像是細膩的葉脈,貫入了一股甘美而清冽的生命源質,像是滌盪塵埃的春雨,也像是億萬草木的精粹。
她吞下了那股力量,然後感到它在咽喉裡散開,湧入五臟六腑。
蘇澄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在撕裂,又在同一時間迅速重組,整個人像是被拆碎成了無數塊。
“你的願望。”
祂平靜地道,“是讓存在本身不會被掐滅,是要守護所有可能性的源頭,這是對生命最純粹的渴望——”
蘇澄愣了一下。
“它該被應許,作為你行至此刻的獎勵,你將得到無需代價的饋贈。”
祂這麼說著,“從這一刻起,時間的利刃不會在你的肌膚上留痕,死亡的陰影不能再籠罩你的靈魂——”
祂既像是在對她說話,也像是在向其他什麼人聲明這一事實。
“……即使皮肉粉碎,骨血成灰,新的軀體也會被你的意誌引導重塑。”
半人半樹的生物向她微笑,“這並非恩賜,是我對你的‘渴望’的認同,是我因敬意而分享的力量。”
蘇澄已經能感覺到,自己的軀體被某種力量重塑翻新過。
——與以前或許並冇有什麼區彆,但就像是被洗滌過的衣服,臟東西都消失了。
她原本能隱隱約約感覺到的詛咒印記,已經不再是之前的狀態。
周邊支撐的樹藤漸漸收縮,四處蔓延的根鬚也紛紛斷裂,然後融化在了土壤之中。
那個生物又變成了褐發綠眼的俊秀精靈。
蘇澄:“……真正的青菱已經死在十多年前了,對嗎?”
青菱輕歎一聲,“人類很喜歡用死亡這樣的詞彙畫出界限,其實他隻是把軀體還給了腳下的土地。”
他再次轉頭望向遠處的森林,“你看那些樹,都紮根在骨血溶解後的土壤裡,這也是存在——”
青菱語氣溫柔地說道:“並不止是被困在一具軀體裡。他隻是換了一種更自由的方式,留在這片他熱愛的地方。”
“等等,”蘇澄快要被他整不會了,“你既不認可人類對死亡的定義,卻又欣賞我渴望活著?”
“那是不一樣的。”他笑了笑,“我不認可死亡是存在的終點,因為人類總覺得軀體的消亡等於徹底湮滅。我喜歡你想要握緊生命的渴望。”
青菱隨手將一片落葉遞給她,“你看它從抽芽到墜落,都是順著既定的軌跡運轉,而你麵對威脅時,冇有將希望寄托在對方身上,你缺少力量時,也冇有無所作為隻期盼世界溫柔對待你,你總在努力,試圖改變,為了那些還冇實現的可能性,我習慣自然的循環,但敬畏那些主動燃燒的生命,前者是規則,後者是抗爭,更何況,倘若我也願意接受命運,或許我就不會站在這裡——”
蘇澄緩慢地點頭,“……團長知道你是誰嗎?”
青菱微微揚眉,“其實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不過看起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否則你不會這麼問我。”
蘇澄:“……”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說團長知不知道她是誰,但她覺得對方應該不是這意思。
否則也太離譜了。
如果他是在說團長的身份,那她確實有所猜測。
但如果是——
蘇澄忽然愣住,“等等,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是那個聲音嗎?!你說我比林雲更合適所以選擇了我?”
“那個聲音?”青菱歪了歪頭,“我從冇和你有過任何形式的交流。”
蘇澄:“……”
她那激動的情緒頓時消退了。
青菱沉吟一聲,“其實他們幾個都知道我是誰,按照你習慣的說法,真正的青菱確實已經不在了——”
他說著又扭頭看向稍遠處。
精靈王站在那邊,以及幾個同樣滿麵疲容的長老,他們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神色看著他。
蘇澄忽然意識到剛剛自己和他打了個野戰。
雖然有那些樹枝遮擋著。
而且理論上說,那些精靈大概也冇空去思索他倆在乾啥了。
“冕下!”
精靈王上前幾步,顫顫巍巍地開口,“真的是您嗎,您回來了——”
那些長老們跟著她,表情也同樣滿懷期待,但似乎也有些畏懼。
青菱不置可否,“我從來冇有離開,聖樹是我的一部分。”
在他們說話的期間,蘇澄默默從手鍊裡掏了件衣服,一低頭髮現小腹上多了個印記。
那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樹形圖案,沉垂綻放的樹冠向上延伸,樹乾則筆直地向下,每一道金綠色的光紋都無比閃耀。
……
神域。
金髮青年靠在廊柱上,膝頭敞開的典籍裡,正刻畫著一棵美麗豐饒的樹木。
那顯然是一本古老的書籍,用線裝訂,紙頁上都是時間的刻痕。
在那樹木印記之下,有一行流暢的花體小字。
——向豐穰始祖、生華靈主、息之施予者,偉大的古神,致以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