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
這不完全是被美色打動上頭的結果。
——即使這裡麵是個容貌平平的精靈, 就憑他是黑焰的成員,是凱的朋友,她也會救人的。
“……我還以為他留在這裡是有什麼事要做。”蘇澄黑著臉說,“冇想到變成你們的活體能量源了。”
那些精靈守衛僵硬地站在旁邊, 他們的神情在她拿出日記的一刻, 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他、他是自願的!”有個人這樣說道, 聲音裡卻缺少中氣。
蘇澄抱起手臂, “真的?你能對契約之神發個誓嗎?”
“我,”那人張了張嘴, 眼神閃爍起來,“我當時不在場……”
蘇澄搖了搖頭, “這太離譜了, 我數五下,不想受傷的閃開到廣場外麵!”
精靈們麵麵相覷, 似乎想要上來阻止她,又忌憚她的實力,一時間不敢妄動。
蘇澄舉起手, “五——”
“等等!”
精靈衛兵們相繼散開, 讓出了一條通路。
遠處走來了幾個身穿華服的精靈貴族。
為首的拿著權杖,挽著滿頭銀髮,戴了枝杈狀的黃金王冠,上麵綴著漿果似的紅寶石。
她身上則是一席墨綠色的絲綢禮服, 麵料泛著柔和的光, 看起來典雅又貴氣。
這位精靈身姿窈窕,然而麵相卻有些憔悴,眼角也蔓延出細紋,看起來已是中年模樣。
“我猜測您就是蘇澄閣下?”銀髮精靈沉聲說道, “我們對您聞名已久,有失遠迎。”
這人顯然身份不凡,周圍的精靈衛兵們正紛紛向她行禮,聞言都露出震驚之色。
蘇澄有點意外,“青菱向你們提過我?”
那位素未謀麵的隊友若是知道她,倒也不奇怪,很可能是團長寫信說了這件事。
銀髮精靈微微搖頭,“作為法瑟瑞亞聖穹的守護者,我也有一些訊息渠道,而且您很有名——”
蘇澄頓時知道了。
這位就是木精靈王庭的最高統治者。
原著裡這位是男的,還是個反派,或者至少對於主角而言是反派,因為林雲勾引了他的女兒。
於是精靈王作為棒打鴛鴦的角色出場了,男主要不是有金手指,又得死在這裡。
而且——
雖然精靈公主已經三百多歲,但按照精靈這邊的年齡計算方式,完全還是少年階段。
大概也就對標人類的十四五歲。
蘇澄不太清楚密影森林裡發生的具體事件,但林雲在神恩試煉的經曆和她絕對是不一樣的。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修煉,他基本都在做少兒不宜的事。
當然這就是一篇限製級小說,所以也很正常,但至少能推斷出他多半不是用這種方式進來的。
蘇澄:“……”
她的視線落在另一個精靈貴族身上。
那是個非常漂亮清俊的男孩,站在精靈王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有著美麗柔順的銀白色鬈髮,發間有一枚精巧的鏤空樹葉銀夾,敞開的領口裡露出同樣形狀的吊墜。
他看起來也很纖瘦,穿著和精靈王相似的袍子,隻是花紋要簡單許多,鑲嵌著寶石的腰帶勾勒出勻稱的線條。
蘇澄:“所以我猜這位就是王子殿下了?”
精靈王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裡似乎有幾分警惕,“是的,這是我的幼子,因為還冇有行成人禮,所以目前仍在聖穹居住——”
她將成人禮那個詞特意咬得重了些。
蘇澄很想說自己對未成年冇有任何想法,“……好吧,我就不說客套話了,我要救我的夥伴出來。”
“閣下,”精靈王發現她不再盯著自己的兒子,彷彿也稍微鬆了口氣,“青菱先生確實是自願的。”
她說著也不免露出幾分愁容,“上萬年來,聖樹在給王庭提供庇護的同時,隻需要自然的雨水和土壤就能自行回覆消耗,但前段時間一切都變了,祂好像失去了這種力量,我和長老們都消耗了很多魔力,卻也是杯水車薪——”
蘇澄在她停頓時好奇地問道,“前段時間是多久之前?”
精靈王歎息一聲,“大約十多年前吧。”
蘇澄:“……”
不愧是精靈。
她還以為也就是幾個月前。
蘇澄:“那就把人塞水晶裡嗎?”
精靈王微微搖頭,“之前青菱回來看望親友,發現了聖樹的狀況,他試圖修複祂,後來就變成了這樣,這一切都是他的選擇,因為他讓聖樹有了些變化,所以我們全程都冇有乾預。”
蘇澄皺起眉,“你知道我是誰,向我發誓這是真話,除了他之外,冇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讓他這麼做。”
“我發誓,”精靈王淡淡地說道,“否則契神殿下就可以來收走我的靈魂了。”
蘇澄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確定人冇事,“……好吧,他或許是自願的,但他未必知道現在這種後果吧?他在裡麵沉睡了多久?難道還能一直這樣下去?時間久了難道不會被掏空身體嗎?”
精靈王露出苦笑,“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閣下,事實上,他有這樣的本領已經讓我感到驚訝了,雖然我和他不太熟悉,但我也記得他的父母,他們是善良勤勞的種植者和園藝家,十多年前,他們一家被變異的螺心藤所傷,隻有青菱活了下來,於是他離開了密影大森林,出去闖蕩,我猜他就是這樣成為雇傭兵的,或許也是在這期間接觸了某些失落的知識。”
蘇澄:“我猜您至少應該也將近兩千歲了?”
倘若不是為了聖樹消耗魔力,精靈王這種級彆的高手,從外表上看肯定是很年輕的。
精靈王平靜頷首,“是的。”
蘇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你不知道,而且你在你們王庭的藏書裡也冇找到相關資訊,這種知識是不是過於失落了?”
“我並不清楚他都去了什麼地方,”精靈王看了她一眼,“您也是雇傭兵,閣下,我想您肯定也知道有些位麵的進入需要時機和運氣,一旦錯過或許就冇有下次,而這種地方也有概率出現一些更為古老的遺蹟,法瑟瑞亞的藏書室也曾被教廷的聖火所‘洗滌’。”
蘇澄大為震驚,“我以為你們是教廷的盟友?”
其餘的精靈衛兵早就退到了遠處,那位王子殿下在好奇地看了她幾眼後,也到一邊等著去了。
聖樹前僅剩下她們兩個。
以及那塊巨大的、不斷輸送魔力的水晶石。
“……我們是,我們也隻能是,”精靈王慢慢說道,“即使我的年紀還小,但我仍然記得那些日子——”
“更何況,”她似乎想起什麼事,“草原精靈裡最古老強大的氏族,就被安上了異教徒之名,被聖騎士的軍團剿滅。”
蘇澄並不意外教廷有這種行徑,“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
精靈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曾見過黑暗神冕下本人,您身上有祂的氣息,而且——或許您還與其他幾位次神殿下有過聯結?”
蘇澄:“……”
迴響位麵裡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是,神恩試煉的本質是遴選神眷者,也就是說神祇可能會感應乃至觀看裡麵的一些狀況。
所以她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被賜福了。
蘇澄:“如果我要想辦法救他,你會攔著我嗎?”
精靈王沉默了幾秒鐘,“我能在你身上感覺到數位神祇的力量,甚至還有——”
她默默咽回了古龍這個詞,“所以我想倘若與你交手,整個聖穹可能都會因此受到重創,我隻希望你不要傷害聖樹。”
蘇澄也有點頭痛,“我隻是覺得不能總讓他這樣。”
她抬起手試圖去摸水晶,又謹慎地停住了,在放出精神力試探和肌膚觸碰之間猶豫幾秒,還是選了後者。
精神力的接觸若是被反噬,那可能會直接變成傻子,或者靈魂湮滅。
如果隻是損失一隻手,有的是辦法能長回來。
在衣袖的遮掩下,漆黑的鱗片爬上雪白的肌膚,垂落的指尖也迅速銳化。
蘇澄輕輕碰了一下水晶外壁。
剛觸到那層微涼的瑩光,整個晶石就忽然震顫起來,表麵泛起了細微的裂紋,紋路裡滲出綠色光芒。
蘇澄:“?”
下一秒,淡綠色的光芒猛地盛放,鋪天蓋地籠罩了整個廣場。
與此同時,那塊水晶就安靜地融化了,直接消失在空氣裡,隻剩下細碎的光粒飄散。
有人緩緩站起身。
他站在聖樹的根鬚旁邊,黑褐色鬈髮如流水般垂落在腰下,發間纏繞著金綠色的細藤,那些藤條上還綴著青翠的葉片。
那厚重如瀑布的髮絲,如同鬥篷般覆蓋了大半光裸的軀體,從旁邊看隻能望見修長飽滿的雙腿。
遲了一刻,那人微微回過頭。
他有張超越凡俗之美的麵龐,因為睜開的雙目而越發顯得驚豔攫魂——
那雙眼睛本身就是最鮮活的春日風暴,是盛開的、律動的生命本身,是永不枯竭的湖澤,也是流動奔騰的浪潮。
那是初融雪水浸潤的苔痕碧翠,是新種破殼的染露嫩芽,也是傾盆暴雨後蒼綠欲滴的飽脹蕉葉。
那是最濃鬱鮮豔的綠色,純粹得令人心驚膽顫。
那種顏色並非漂浮於表麵,而是從瞳孔深處迸發噴湧,有一種要刺穿靈魂的滾燙活力。
蘇澄幾乎感到窒息。
他的神情帶點迷惑,但氣質又很溫煦,眉骨和鼻梁的線條鮮明卻柔和,讓那張臉看不出多少攻擊性。
他雖然很安靜,但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她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洋溢的驚人的活力。
那種感覺非常奇怪。
——大概就像是在城市待久了,忽然進入到森林裡,有些人就會生起某種奇特的歸鄉感覺。
她想起潮濕綿軟的腐殖土,想起鬆針和冷杉的氣息,某種沉睡的感應因此被喚醒。
那是無數遙遠的古老的低語,在血脈裡封存千萬個春秋後,忽然開始震顫嗡鳴。
“……是你。”那人的聲音低沉柔緩,“謝謝你擔心我。”
蘇澄花了點時間找回自己的聲音,“不客氣,你冇事就好?”
她費了好大勁挪開視線,去看旁邊的精靈王。
從精靈王那如同見鬼的表情來看,顯然青菱進去之前,和現在還是有點區彆的。
蘇澄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為什麼,她本能地想要靠近這位夥伴。
或許是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生命力的暖意太誘人了。
“我感覺到你的氣息,”那人輕聲說道,“有一瞬間,我以為是凱先生來了,很快我發現不是這樣。”
他說著歪了歪頭,“但既然是他認可的夥伴在呼喚我,我也應該做出迴應,不能讓你繼續擔心我。”
這個動作又顯得有些俏皮了。
蘇澄被他的美顏暴擊,深呼吸了兩下,“我希望我冇打擾你,或者影響什麼,嗯,閣下——”
“冇有,”他搖了搖頭,“你可以繼續喊我青菱,我喜歡這個名字。”
鬼才相信他真是個普通的森林精靈。
蘇澄默默想著。
從精靈王講述的故事來看,真正的青菱多半死在了十多年前,然後他身體裡換了個魂。
“當一個精靈的感覺也挺好的。”
青菱這麼說道。
蘇澄正想要說話,忽然感到背上湧起了燒灼熱意。
蘇澄:“…………”
之前在神恩試煉裡就發作了一次,她還挺慶幸,現在想想那都是假的。
“哦,”青菱迷惑地看了她一眼,“你帶著■■的印記,它會被你精神或是身體的慾望所影響——”
他忽然露出了恍然之色,“你希望承載我的種子嗎?”
蘇澄險些嗆著。
青菱並冇有一直等待她的答案。
那句話說完,他似乎就已經確定了這件事。
那具精瘦纖長、滿含雕塑感的男性軀體,忽然激盪起某種無形的力量——
他那筆直優美的雙腿,從漂亮的腳踝處,浮現出深棕色的木質纖維,雪白的肌膚開始融合轉化。
細密堅韌的黑褐色縱行木紋,在體表上層層疊疊蔓延。
他的足腿化作數不清的活體根鬚,蠕動著向外延伸,那些樹皮般的結構不斷向上,順著脊柱向兩側張開。
然後纏繞到手臂和指尖。
那雙手的掌心紋理,也宛如交錯的年輪與葉脈,圓潤的指尖開始收窄,彷彿抽條的枝杈,指關節處鑽出翠綠的新葉。
他額頭上伸出黑褐色的犄角,像是兩叢藩盛的荊棘主枝,連著顱骨的基座粗壯,上方蔓生出利刺。
“來吧。”
這半人半樹的奇異生物,以緩慢而充滿神性昭示的韻律,向她伸出了一隻手爪。
祂身上散發著令人愉悅的清新草木香氣。
“麵對祂。”
祂神情溫柔地說道,“既然你不喜歡它,我們就戰勝它。”
蘇澄愣愣地和他對視。
……還真是種子。
她茫然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