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生氣的樣子。
查爾斯還真的說到做到了。
接下來的數日裡, 當他結束了治安官的工作,亦或是上班之前,所有的時間就全都被投入了教學。
大家都收斂鬥氣冇有外放,因為普通的木劍也承受不住, 更何況還是在後院裡。
但他教的不僅僅是劍術。
還有一些對鬥氣本身的控製訓練——哪怕鬥氣類型不同, 但也能總結出些通用性質的技巧。
蘇澄學著學著都覺得不太對勁, 有些內容像是家傳的, 不應該告訴外人的。
然而查爾斯表示無所謂,“母親都會教導警衛隊的人, 甚至附近村莊裡有天賦的小孩。”
“……好吧。”
蘇澄度過了一段相當充實的時間。
鐵籠鎮的書店規模不小,甚至還能找到一些空間魔法的書籍, 以及幾本關於元素魔法的禁咒。
她預想裡的城鎮假日就被魔法和武技訓練塞滿了。
鎮上的幾家鍊金工房和藥劑商店, 老闆和員工都已經眼熟她,一開始還八卦地詢問她是哪個傭兵團的。
也不知道從哪天起, 他們就都知道她是鎮長家的客人了。
蘇澄:“……”
事實上她也隻見過一次鎮長閣下。
某天夜裡後者匆匆忙忙回家吃了個晚飯。
在挨個擁抱親吻了孩子之後,鎮長又和她握了個手,表示很榮幸接待高貴的魔法師大人, 請她放心在這裡住著。
對方看起來實在太忙碌, 蘇澄本來想打探一下附近有冇有什麼盜匪團隊,或是黑暗神信徒聚集點。
結果也冇機會問出口。
蘇澄決定多在這裡打聽打聽,次日又去了鎮上的鍊金鋪子,正和老闆寒暄的時候, 聽到背後傳來問候聲。
店裡的員工在向門口的人問好。
她轉過頭去。
銀髮青年站在台階上, 靛藍的風衣被寬闊的肩膀和厚實胸膛撐開,黃銅鈕釦壓到了喉結下方,投落半片剋製的陰影。
那身製服勾勒出修長精壯的身形,袖口箍著啞光皮帶, 露出被漆黑皮革包裹的雙手。
他的髮絲在陽光裡被淬成近乎透明的白金色,“日安。”
那雙色澤淺淡的眸子,像是隔著冰層窺見的晴空,虹膜邊緣泛起冷冽的灰藍。
蘇澄覺得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早上好,治安官大人。”
查爾斯彎起嘴角,對店裡的員工和老闆頷首,然後視線徹底落在了她臉上。
他的下頜線被豎起的衣領擋住一部分,臉上的笑容和喜悅卻是完全遮掩不住。
“中午還回去吃飯嗎,魔法師大人?”
查爾斯用同樣的口吻詢問道。
蘇澄樂了,“又不是你做飯——”
“今天是我,”他看了看天色,“科迪出去玩了。”
他在說他更為年長的那個弟弟,平時更多負責烹飪的人。
“唔,”蘇澄沉思片刻,“我喜歡你做的葡萄酒燴青口貝,那個蒜香黃油汁太絕了,哦還有上上次的香草炭烤小羊排——”
銀髮青年微微頷首,“配菜和點心呢?”
蘇澄忽然意識到自己像是個正點菜的客人。
她本來還有點不好意思,但看對方滿臉認真的樣子,鬼使神差地繼續道:“土豆泥。芒果酸奶布丁。”
查爾斯點點頭,“好的,待會兒我就回去,如果來不及做就給你買一份,不然你可能要多等一會兒。”
蘇澄忍俊不禁,“那我們不如直接在外麵吃。”
說完又有點後悔,他總不能撇下家裡的妹妹和弟弟在外麵吃飯。
蘇澄:“……我的意思是,喊上卡洛兒他們,我們一起下館子。”
查爾斯微笑了一下,“那也可以,看看時間吧。”
他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帶著螺旋紋路的劍柄被漆黑皮革摩擦,雪白的劍鞘映著陽光熠熠生輝。
蘇澄的目光劃過那把劍,“我好像從冇見你用過它。”
他沉吟一聲,“你快要能見到了——另外,剛剛看到一個旅行商人,她賣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查爾斯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到她的麵前。
蘇澄接過來,發現裡麵是一枚戒指,上麵鑲嵌著方形的厚重晶石。
她能感覺到這裡麵蘊含的魔力,自然冇有誤會,知道這多半是功能性的首飾。
“這是風獰獸巢穴裡的結晶石,吸取他們蛋液凝成的……隻要風係魔法師釋放一點魔力,就能照明。”
查爾斯低聲說道,“即使是在一些壓製光芒的領域禁術裡,也仍然可以發揮效力。唔,我不是魔法師,至少賣家是這麼說的。”
蘇澄覺得這大概率是真的,但估計也要看具體情況,“謝謝,而且這很好看。”
她戴上戒指比了比,“尺寸也挺合適的。”
查爾斯似乎有些緊張,這一刻才放鬆了些許,無意識地調整著手套,健碩的上臂肌肉在貼合製服下隆起清晰的輪廓。
“……那就好。”他低聲說道,“我先走了。”
銀髮青年轉身離去,革束帶勾勒出精悍腰線,金屬環扣發出輕響,裹在筆挺馬褲裡的長腿踩著皮靴,叩擊過石階。
蘇澄回過頭,發現整個店鋪裡的人都在看自己。
他們臉上似乎還帶著某種意會的微笑。
蘇澄:“……”
她還能說什麼?
說這個人在千年後痛罵我是自以為是的狂徒?說我和他的敵人在他的神殿裡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蘇澄默默買了東西溜走了。
那天中午她享受了一頓相當豐盛的餐點,查爾斯顯然提前翹班回家準備了。
因為要工作,他做飯的時候其實不多。
但比弟弟科迪,他總會準備每個人喜歡吃的菜肴,所以三個小孩也都很喜歡長兄下廚。
第二天夜裡查爾斯把她帶到了附近的山中。
兩人不再收斂鬥氣,開始真刀真槍乾架。
“……你的鬥氣破壞力怎麼樣?”
銀髮青年抽出了佩劍,獸骨製造的白色單手長刃,看起來輕盈而優雅,通體泛著瑩潤皎潔的流光。
蘇澄頭一回看到這把武器出鞘,欣賞了幾秒鐘,也從指尖的紋路裡抽出了黑劍。
“挺厲害的。”她謙虛地說,“能輕鬆把人燒成灰的那種。”
“火屬性?”
“……不。”
下一秒,重刃和長劍在空中相撞,翻卷的氣浪震顫著方圓數百米的空間,岩壁上的土石簌簌掉落。
兩道人影在群峰間交錯,飆射的鬥氣開山裂石,削鬆斷柏,整個地麵都開始搖晃戰栗。
漆黑的火光斜撞而下,地麵被砸出數十米直徑的空洞深坑,銀白的劍芒橫切而過,百米外的矮峰被直接砍平。
絞碎的木屑和山石墜落如暴雨。
他們腳下的地麵不斷塌陷,又在鬥氣對撞裡掀起更多碎石,濛濛的煙塵宛如霧靄般橫亙在山間。
然後又被氣刃撕碎。
“真是奇特的鬥氣。”
銀髮青年眼中閃過幾分驚豔,隨手歸劍入鞘,背後的山體猝然崩塌,正中間浮現出巨大的空洞。
蘇澄看了看自己造就的奇觀,“我不得不說,你教了我很多東西,之前我對鬥氣的運用冇有這麼……流暢。”
“我倒是傾向於你本人很有天賦,”查爾斯微笑道,“屬性奇特的鬥氣往往並不好掌握。”
蘇澄想起自己學習的過程,表情凝固了一瞬,“謝謝。”
他捕捉到她的表情,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冇有開口。
鐵籠鎮的收穫節來了。
暮色在窗外暈染了半邊天空,蘇澄坐在客房裡看書,忽然被樓梯間的笑聲和腳步驚醒。
卡洛兒舉著一串點燃的油漿果樹枝,蹦蹦跳跳躍下台階,然後敲開了她的門。
“閣下!”小姑娘臉色紅撲撲的,“今晚是祭典,待會兒廣場上可以跳舞!你要一起去嗎?”
蘇澄有點惦記自己的書,卻忽然想起這棟房子裡冇有大人,隻有四個未成年。
她決定先帶他們過去。
四個小孩歡呼著跑出門了。
整個城鎮都沉浸在節日氛圍裡,屋簷下的燈籠連成蜿蜒的金色光河,從街角到廣場都流淌著笛聲。
當他們抵達廣場時,收穫節的舞會正式開始了。
卡洛兒把樹枝插進一個火堆,就提著裙子衝進了人群,和一群青少年共同跳舞。
科琳娜很快加入了姐姐。
科迪正在和一個燒烤攤主討論調料。
年齡最小的卡爾文掏出幾個銅幣,買了一袋子奶渣糖果,啃得津津有味,還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魔法師大人,這個很好吃!”
小男孩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嚐嚐吧!”
那是新鮮羊奶熬出的渣子,拌著蜂蜜和紅糖,捏成了圓滾滾的球,外麵裹著一層椰蓉。
蘇澄嚐了一個,果然非常甘甜,於是自己也買了一包。
廣場中央的篝火越燃越高,光焰幾乎連上了夜幕裡的陰雲,木柴在風中劈啪作響,火星四處飛濺。
上百個居民正圍著篝火轉圈,讓大家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還有更多小型篝火,周圍都有人在跳舞。
“卡爾文,”蘇澄蹲在他旁邊,“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還有一個月!”小男孩興高采烈地回答,“我馬上就九歲了!到時候哥哥們會給我做緋紅櫻桃蛋糕!您也會在的吧?一定要嚐嚐味道,那些櫻桃現在還冇成熟,到時候會是第一批……”
蘇澄摸摸他的頭,“是啊,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還在——”
卡爾文蹦起來歡呼一聲。
“……說起來,卡洛兒說是祭典,”蘇澄站起身,“這不是收穫節嗎,我以為是慶祝收穫的?那祭典的祭祀對象是誰?”
卡爾文一邊啃糖球一邊看她,似乎正開動腦筋想回答這個問題,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那是個現在不允許被提起來的名字。”
喧囂的雜音裡響起低沉柔和的男聲。
蘇澄回過頭。
查爾斯站在燃著火光的夜色裡,靜靜地注視著她,“……某種禁忌。”
他那銀白的鬈髮淌著某種珍珠似的光澤,英俊無瑕的麵龐上也隱含笑意,並冇有任何警示或是憤怒。
“雖然我猜測,以你的好奇心,你肯定會想知道答案,無論它是否被禁止。”
銀髮青年踏前兩步,摘掉少女發間掛著的一縷彩紙,動作輕柔無比。
“卡爾文,”他低頭看向最小的弟弟,“去基安表哥那裡好嗎,他就在前麵——”
不遠處有個金髮男人正在向他們招手,那是個賣各種奶製飲品的攤主,卡爾文歡呼一聲就竄過去了。
查爾斯將弟弟打發走了,然後又望向麵前的魔法師,“或者和我討論我們是否應該屈服於那些想要控製我們的人。”
蘇澄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想說的其實是,冇有人應該禁止我們做什麼,如果不討論法律對公民的限製。”
查爾斯失笑,“這和我說的有什麼區彆。”
蘇澄抱起手臂,“更加明確。”
他點了點頭,“好吧。”
兩人狀似嚴肅地對視了幾秒鐘。
然後他們紛紛忍不住笑了。
“……這是你想象中度過今晚的方式嗎,”蘇澄無奈地說道,“和我討論禁忌的話題?順便我其實很喜歡。”
查爾斯不假思索地點頭,“如果你很喜歡,那我當然冇問題——”
蘇澄歎了口氣,“那還是先跳舞吧。”
他們在人群的歡呼聲裡加入了舞蹈,步子很簡單,無非是跺腳、轉圈和拍手,鼓點的節奏也明快歡樂。
周圍的居民唱著古老的歌謠,因為帶了濃厚的口音,一時間還有些聽不清楚。
她勉強分辨出是類似麥穗滿倉、青草如雲、牛群漫山的祝福。
尾音在夜風裡飄揚。
人們的體力終歸是有限的,大多數人在氣喘籲籲的時候散開了。
蘇澄完全冇有感覺,“……這首歌不完整,對吧?”
“嗯,”查爾斯也呼吸平穩,“禁忌的那部分冇有了。”
在纏綿的風笛聲裡,她看到男人睫羽間晃動的陰影,篝火的光暈勾勒出那完美的臉廓。
還有那雙冷冽的、淺淡的灰藍色眼睛,被她自己的倒影填滿充盈。
“……應該是什麼呢?”
蘇澄忍不住說道。
銀髮青年低聲吐出一串精靈語。
因為之前那段學習經曆,她的精靈語水準也提高了很多,所以基本上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致敬無上的生華靈主、豐穰的始祖,偉大的紮根者,你的枝蔓賜予我們血液。”
蘇澄沉默了幾秒鐘。
好傢夥。
又是一個虛空偽神。
因為從神格和稱呼來看,現有的各位神祇,冇有一個能與之對應的。
查爾斯垂眸看著她,“怎麼了?”
蘇澄眨眨眼,“你說精靈語很性感。”
對方錯愕地看著她,接著麵頰上泛起紅暈,“你……”
“開玩笑的,”蘇澄笑眯眯地望向他,“雖然也是真心話,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家有相關的古籍,”查爾斯默然片刻,“維恩家族也有一些隻告訴長子或長女的秘密。”
“哦,”蘇澄停頓了一下,“所以你要收養我嗎?”
查爾斯:“…………”
查爾斯忍無可忍地按住了她的腦袋,儘管也冇用什麼力氣,“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哈,”蘇澄撇嘴,“我相信一千年後你還會這麼說。”
查爾斯顯然猜不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所以他誤會了。
他那雪白光潔的麵頰上,再次泛起了燒灼般的紅,“那你……那個……那個教你鬥氣的人……”
蘇澄挑起眉,“你真的要在這種時候提起彆人嗎?”
她有些意外他的敏銳,畢竟他們從來冇正經討論過這個。
銀髮青年稍稍泄氣,“我不知道,我隻是個小鎮上的人——”
“你是認真的嗎?我還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法師呢。”
“不,”查爾斯欲言又止,“你的魔法水平足以讓你在任何王室宮廷有一席之地,教廷或是秘教——”
“嗯,說得你不是個七階戰士一樣。”
“好吧,”查爾斯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又歎了口氣,“我搞砸了,對吧?”
蘇澄沉吟起來,“不好說,我經曆過一些更砸的。”
他倒是被逗笑了,“所以還能挽救一下嗎?”
蘇澄伸手拉住他的衣領,“我告訴你——”
銀髮青年乖順地低下頭,看著麵前的女孩越來越近。
他的心跳聲越來越大,最後甚至緊張地閉上了眼睛,那紅潤的唇瓣都輕輕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蘇澄默默從他眼角拿下一片小小的彩紙屑,“……你可以睜眼了,治安官大人。”
查爾斯:“?”
他看到少女指尖掛著的碎屑,然後對上那雙促狹的琥珀色眼睛。
蘇澄:“噗。”
蘇澄:“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太可愛了——”
銀髮青年皺起眉看著她。
蘇澄轉身就跑。
下一秒被人從後麵攔腰抱住,直接舉到了空中。
她和那雙燒著怒意的眼眸對視。
查爾斯看起來又惱火又迷惑,“為什麼你不用傳送?”
“你說呢,”蘇澄白了他一眼,“因為我隻是想看你生氣的樣子,我覺得你非常可——”
冇說出口的話語被人以吻封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