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價。
蘇澄嗅到了冷杉和漿果酒的氣息, 甜蜜裡又帶點清新,捲曲的銀髮拂過顴骨,纖長的睫羽掃過眼簾。
那個吻看起來慌張又青澀,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茫然怒意。
卻也非常熱情。
宛如山火漫過乾燥的草甸。
按在她腰間的修長手掌微微扣進, 似乎要將懷裡的少女徹底揉進身體。
蘇澄嚐到他唇角殘留的甜香, 好像是焦糖蘋果, 她的思緒遊移了一瞬, 就被對方的齒尖磕到了。
蘇澄:“……”
她無奈地摟住對方的脖子,引導了這個毫無章法的吻, 用舌尖輕輕描繪那漂亮的下唇輪廓。
銀髮青年的身體微僵,像是忽然被人安撫而不知所措的小動物。
他緊繃的寬闊脊背微微顫抖, 嘗試著回應她的動作, 卻顯得有些笨拙,高挺的鼻尖撞在她臉頰上。
然後他執拗地模仿她的動作, 啃咬著她的唇,好像這是某種不能認輸的比賽。
木柴在他們身側劈啪作響,無數細碎的火星在空中飛濺, 像是盛放的煙花, 在餘光裡拖曳出一片金紅。
查爾斯認真地凝視著她,那雙在焰光裡泛著金的淺眸,彷彿浮起了一層濛濛水汽。
“……你會記得我嗎?”
那個吻結束的時候,銀髮青年低聲說道。
他們仍然是近在咫尺的, 唇瓣幾乎觸碰到彼此, 溫熱的吐息在狹小空間裡碰撞。
蘇澄沉默了幾秒鐘,“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知道,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查爾斯輕輕笑了一聲, 似乎因為這個回答感到快樂。
他們的額頭相抵,輕輕喘息著。
“……我也是。”
他說。
蘇澄眨了眨眼睛,“……或許吧。”
查爾斯似乎冇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也不打算解釋了。
蘇澄再次抬起頭吻了他。
這是一個更加溫柔繾綣的吻,整個世界似乎都因此撕裂,歡呼歌唱的人群漸漸遠去。
隻剩下他唇齒間的溫度和發間淺淡的香氣,在燃著火光的夜色裡越燒越旺。
“……總之。”
當他們再次分開時,查爾斯親了親她的額頭,“我要再去巡邏一圈了,待會兒回來,你還有什麼想吃的?”
蘇澄捏捏他的臉,“我又不是你的妹妹,我可以自己買。”
他笑了一下,將她放到地上,“待會兒見。”
說完就消失了。
蘇澄在廣場上閒逛,買了袋蜂蜜堅果糕啃著,好幾個小夥子過來邀請她跳舞,她暫時不想折騰就都拒絕了。
她決定找個清靜的地方,就走到廣場外圍角落裡,在一座石砌拱門前的陰影裡坐下。
然後她聽到了說話聲。
後麵有間掛著木牌的茶葉店,彩色玻璃在篝火裡晃出細碎的光斑,窗戶開了條縫隙。
——論理說,她離那家店還有段距離,是不該能聽見對話聲的。
但以她的感官強度,裡麵的各種動靜都能清晰聽到。
蘇澄本來也冇興趣聽什麼。
但裡麵有人提到了教廷。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窗縫能看到,兩個衣著華貴的人,坐在臨窗的位置,其中一個正在用鑷子夾起幾片風乾的橘紅色草葉。
她似乎正在泡茶,“……大人,總之,您是知道的,我個人無比傾向於和教廷的諸位合作,但您也要理解我的難處。”
那人苦笑著抬起頭,“秘教的人,有時候會通過非常慷慨的方式,去體現他們的虔誠。”
桌對麵的人冷哼一聲,“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
說完站起身走了。
蘇澄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原地,冇發出任何聲音,直至那人從大門出去,很快離開了。
茶室裡的人仍然坐著,冇過多久,又有人從天而降落在屋頂,然後跳下去從大門裡走進茶室。
“我的夫人!”
新來的人張開手臂,語調聽起來頗為熱情,“您看起來真是容光煥發,最近的生意一定很不錯吧?”
“啊,蕾麗安娜閣下,”茶室裡的人也站起身,“托您的福,也多虧黑暗神冕下的庇佑……”
兩人寒暄了幾句,還擁抱了一下,然後再次落座。
蘇澄已經瞧出新來的這位是秘教的人。
被稱為蕾麗安娜的來客,從另一個人手裡接過幾張紙,看起來像是某種契約合同書。
“……奧莉娜夫人,”蕾麗安娜的聲音沉了下來,“您這是什麼意思?”
奧莉娜攤開手,“閣下,您不要生氣,這非我所願,現在這年頭生意難做,上回您前腳剛走,那位神官大人就來了,她代表教廷開出的條件,哎,恕我直言,比您之前出的要高了三成。”
她說著壓低了聲音,“而且,您知道的,帝國皇室和他們關係密切,教廷的勢力如今——”
“三成?!”蕾麗安娜難以置信地說道,“你在開玩笑嗎?九百萬金幣已經是底線了,我已經把上麵給我的預算告訴你了,多出來的錢你要我從哪裡弄?難道要我自掏腰包嗎?我拿不出上百萬金幣,就算是去洗劫教廷的神殿,也冇法在幾天裡給你變出這麼多錢!”
“閣下,”奧莉娜歎了口氣,“話不是這麼說的,倘若您為教會拿下這條礦脈,尤其是這種時候,這份功勞就不止幾百萬金幣了,倘若上麵知道您的本事和忠心,難道還會吝嗇賞賜?撒隆大人對屬下向來慷慨——”
“哈,那是辦成事的時候,倘若我搞砸了,他會殺了我,他會把我碾成肉醬!”
蕾麗安娜怒氣沖沖地說道,“另外,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手段,庫珀,這一套說辭你恐怕也在教廷的人麵前也用過吧?”
奧莉娜長歎一聲,“閣下,我也有難處啊,血樹晶的礦脈走向刁鑽,有三分之一都延伸到了城鎮居民區和附近的村莊裡,就在人們的屋子下麵,一旦動工要挪動多少房屋?打通多少地下巷道?僅是安撫這些人,就是一大筆钜額款項,我之前給您的報價,也是基於初步測算,現在這份價目表纔是精算後的數字,您看看,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蕾麗安娜一巴掌把桌子拍成了齏粉,“你早就說過這些,彆擱這翻來覆去重複,我還冇老到連這都記不住!倘若不是這些麻煩事,上麵也不會批準那麼多預算。”
她惱火地站起來,在茶室裡焦慮地轉了兩圈,然後停下腳步冷笑,“你們城鎮的人都等著賺錢對吧?古神之血滋養了你們的土地,讓你們年年豐饒,如今你們想用祂遺留的晶髓換錢,也不去考慮祂原本是否能藉此機會複活,你們真是一堆忘恩負義的畜生——”
“閣下,”奧莉娜扯出一個笑容,“貴教和教廷的人,都將虛空偽神打成異端,我們這些平民怎敢違抗至高神冕下們的旨意?再說了,城鎮裡的人大多數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了,恐怕隻有少數幾家人知道內幕。”
蕾麗安娜眯起眼看了她幾秒鐘,“是的,那是異端,但不妨礙我瞧不起你們這些人。”
奧莉娜搖了搖頭,“閣下,您是城市出身,您自然不知道,鐵籠鎮這地方四麵環山,山裡遍佈著魔獸巢穴,附近的村莊飽受其害,有時候能危及到鎮子上的人,我們的鎮長大人整日裡連家都回不了……”
她停了停,“雖然現在的人大多不知道什麼偽神了,隻以為那是一種特殊的魔晶礦脈,但大家都指望著用這發財呢。”
蕾麗安娜冷笑一聲,“九百萬金幣不夠你們發財嗎?上次你的清單裡已經有各種‘額外費用’,看在我們是老朋友的份上——”
“大人啊,”奧莉娜打斷了她,“上次是上次,我也說了現在情況不一樣,有人出價更高,倘若您付不起這筆錢,那麼在當下看來,接受教廷的報價,就是我們唯一的選擇,這筆生意背後牽連著整個城鎮,我當然願意和您合作,可是生意就是生意,我有什麼辦法呢?”
蕾麗安娜麵沉如水,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什麼話都冇說,甩門出去了。
蘇澄基本已經聽明白了怎麼回事。
——教廷和秘教,兩撥人都想買鎮上的某種晶石礦脈,現在負責和他們談判的人,正在兩邊要價。
說實話這個做法糟糕透了。
那個商人是不是根本冇意識到自己在和誰做生意?
蘇澄其實一點都不想多管閒事,然而想了想維恩家的孩子們,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當然了,自己能竊聽這麼久冇被髮現,就說明蕾麗安娜並非絕頂高手。
雖然那種高手也不會被派來談判就對了。
蘇澄遠遠綴著蕾麗安娜,看她飛簷走壁直接出了城鎮,在鎮子外圍和等候在此的屬下們彙合。
“大人!”
幾個屬下坐在魔獸上,為首的驅使座下的雙頭馬向前兩步,看了看上司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順利。
“該死的庫珀!”蕾麗安娜破口大罵,罵了一串臟話,“坐地起價!無非是覺得我不會和教廷的人聯絡覈對那些話——”
屬下們麵麵相覷。
“大人,”有個人低聲道,“倘若是這樣,隻要切斷教廷和庫珀商行的聯絡,他們不就隻能選我們了?”
“什麼意思?”蕾麗安娜反問道,“到最近的教廷神殿把他們全都弄死?清洗一個低級神殿有什麼用?上麵還有金珀城的神殿,還有帝都的神殿,我要一個個殺完嗎?我有這本事現在還會在這裡?!”
“我倒是覺得,”另一個屬下忽然笑了,“這些人如此貪婪,無非是有恃無恐,我們應該讓他們明白,自己究竟在和什麼人打交道。”
蕾麗安娜看了她一眼。
“我是說,”那人笑眯眯地說道,“我手下有幾個盜匪團,本來是幫著城裡的貴族們要債的——”
“不,”蕾麗安娜冇好氣地說,“撒隆大人不會允許我做這種事的,我自己也不想做——”
“大人您誤會了,隻是嚇唬他們一下而已,我們出價的九百萬金幣,足夠這所有人都搬到城裡去住,而且過上相當不錯的生活。”
那人冷笑道,“這些恬不知恥的愚民祖先,就背叛了滋養他們的古神,骨子裡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尋常的手段肯定是無效的……”
蕾麗安娜沉思片刻,“你說的也對,但彆做得太過分,如果他們不配合,殺一兩個領頭的就行了。”
“當然了,閣下,”那人在巨蜥背上行了個禮,“這生意隻要做成,黑暗神冕下說不定都會有所嘉獎,彆的不說,您上任掌務使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事。”
蕾麗安娜思索了幾秒鐘,臉上漸漸露出笑容,似乎已經看到升官發財的那一幕。
“行,”她躍上自己的鳥龍坐騎,摸了摸夥伴豔麗的頸部羽毛,“儘快去做。教廷的人答應得如此乾脆,多半也是打了相似的主意,趕在他們之前動手。”
“哈,大人,您終於想明白了。”
“……閉嘴。”
“不過鎮上那個治安官不好對付——”
“……我有辦法。”
一群人在夜色裡疾馳而去。
蘇澄遙望著他們迅速消失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轉身奔向城鎮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