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
夕陽沉入遠山, 薄紗般的捲雲染上赤色,雪白的駿馬踏過筆直的石板路。
那人逆著霞光而來,修長的身形被鍍上一層金紅鑲邊,銀白的鬈髮束成高馬尾, 髮辮在空中輕輕搖晃。
像是一抹在夜色降臨之前、先行流淌出來的月光。
他有一張宛若精雕細琢的完美麵孔, 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如雕塑般鋒利, 下頜的弧度淩冽, 越發顯出某種不近人情的冷意。
然而他的嘴唇紅潤,泛著健康的粉, 似乎還因為好心情而微微上揚。
那雙輪廓幽邃的眸子,映著暮色呈現出奇異的灰藍。
薔薇色的晚霞在虹膜上燒灼, 調和出絢爛的火光, 像是冰川被陽光點燃。
蘇澄愣愣地看著他。
銀髮青年稍稍低頭,避開一束橫生垂落的橡樹枝條, 捲曲濃密的髮辮從寬闊的肩上滑落。
隨著他偏過腦袋的動作,也露出耳畔湖藍色的釘鑽,那小小的寶石像是一顆鑲在銀河裡的星子。
在接近庭院柵欄門時, 銀髮青年從馬背上輕巧躍下。
他穿著輕便的騎裝, 修身短風衣外套,下擺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線,馬褲和皮靴勾勒出流暢飽滿的長腿。
“晚上好——”
年輕的男人摘下了手套,露出了溫和友善的笑容, 在迴應了妹妹們之後, 將目光落在了麵前的少女臉上。
他長了一張讓人不敢冒然搭話的臉,嗓音卻是低沉柔和的,態度也頗為熱情。
“很高興見到您,小姐, 您是新來的旅客嗎?”
蘇澄本來還在盯著他發愣。
但他可能也很習慣這種事了,所以絲毫不以為忤,還微笑著等她迴應。
蘇澄:“……很高興見到您,先生。”
草。
這張臉!
一千多年後她在鐵籠鎮教廷神殿後花園裡,見到的那個銀髮男人,就是這張臉!
當時那個自稱姓氏是維恩的人!
她一直覺得那傢夥長得像是純潔之神,但因為冇有正眼看過小馬本人,所以也不太確定。
蘇澄:“我不是正經的人……呃,我不是正經的旅客。”
旁邊兩個小孩忍不住低頭笑了。
銀髮青年似乎也忍俊不禁,彎曲纖長的眼睫被暮光浸染,宛如兩排沉垂的半透金絲,雪白肌膚也更添幾分血色。
他整個人都隨著表情變化越發鮮活起來。
“總之,”蘇澄假裝無事發生,“我其實是因為一些魔法事故出現在這裡——”
她很確定那倆小孩冇聽懂自己說什麼,但麵對這個人就得謹慎些了。
更重要的是,之前那些教廷的聖職者是怎麼回事?
他們將她稱為摺疊者。
這是什麼?
——在那之前,他們似乎也有某種方法,確定她身上有虛空偽神的力量。
這指的是她和那扇“門”建立了某種鏈接,還是指的她曾經和偽神的化身發生關係?
當然從摺疊者這個詞來看,倒像是在說空間魔法相關。
蘇澄著實冇想到,在一千多年前的時代裡,虛空偽神居然是如此禁忌的存在。
當然在未來或許也是,但感覺還是不太一樣的,畢竟未來更多都在打擊黑暗神的力量。
雖然現在兩邊還冇正式撕破臉。
但無論如何——
空間魔法本身,絕不可能是被禁止的存在,因為教廷內部的傳送魔陣就是一種空間魔法。
這東西可是有幾千年曆史了。
“……總之,我們在調整一個壞掉的魔陣,”蘇澄簡單解釋了一番,“它的次核心錨點和中內環符文鏈接束因為更換能量源斷裂了,都怪我不該試著換掉那些水晶,總之,我就出現在這裡了。”
她和傑拉爾德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實驗。
彆說編幾句謊話,就是真給她個魔陣讓她上手去修,她都能直接做。
蘇澄現在是完全不打怵,說完了自己的經曆,就苦惱地歎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
銀髮青年微微蹙眉,露出幾分同情之色,但眼裡更多的還是敬佩。
“您這麼年輕,就有這樣的成就,在魔法領域進行如此深奧的研究——”
他非常真摯地誇讚道,“請不要責怪自己,我相信這些意外,都是您通往真正成功的基石。”
蘇澄:“……”
她不知道這傢夥到底是不是日後的純潔之神。
但從這一刻開始,她決定暫時將兩個身份分開。
因為他看起來著實是個善良熱忱的好人。
這些話應該也不是假惺惺的客套,她能看出來他是真心的,從眼神到表情,都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淳樸善意。
蘇澄:“謝謝你,先生,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銀髮青年伸出手,“查爾斯·維恩。”
和他的妹妹們一樣爛大街的名字。
蘇澄和他握手。
維恩兄妹熱情地邀請她留下吃晚餐,她本來還想拒絕,畢竟不久前才啃了一堆餡餅,卻發現自己好像真的餓了。
蘇澄:“……”
也可能是因此這一次傳送跨越的距離太遠了。
都從安瑟公國腹地直接進入帝國南部了。
雖然她有點鬨不清是為什麼,難道仍然是因為主角光環,會讓她在某些情況下遇到特殊的人?
“快來吧,魔法師大人,現在晚飯應該已經做好了——”
兩個小孩似乎對此更為期待。
大概是難道見到通曉高深魔法又如此和善的人,她們迫不及待地拉住她,一左一右將人往家裡帶。
維恩家的房子有地上三層,孩子們都住在樓上,一層有個裝潢典雅的大客廳,另一邊的餐廳空間也很開闊。
一個銀髮男孩正端著菜出來。
他模樣俊秀,瞧著不過十三四歲,看到陌生人還有點臉紅,接著又慌慌張張地道:“今天有客人嗎?那我再去——”
“不要忙了,”蘇澄趕緊說道,“我其實不怎麼餓,不過你做的飯聞起來很香,我也有點想吃兩口了。”
男孩的臉更紅了,轉身回廚房拿出一套盤碗刀叉和酒杯,動作利落地擺在鋪著刺繡麻布的餐桌上。
桌子上的花瓶裡還插著一束帶著露水的百合,兩邊整整齊齊放了幾套銀製餐具。
正中一大盆燉羊肉,乳白的骨湯漂浮著油花和翠綠的蔥末,旁邊則是半隻燒鵝,表皮金黃酥脆,配了酸甜的梅子醬。
還有一盆雜糧粥,濃稠的燕麥玉米紅豆上淋著厚牛乳,還有一大碗奶油蘑菇湯,一盤煎得兩麵燦金的吐司,還有各種小份果醬。
很快又有個孩子從樓上下來,看著七八歲的模樣,很乖巧地向客人問好,然後自己搬開椅子坐下,靜靜等開飯。
“母親又去東邊的村莊裡了,”查爾斯輕歎一聲,“那邊有些魔獸……”
“她已經好多天冇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了,”卡洛兒鼓起臉,“看來今天她不會回來了。”
“明天晚上或許可以,”查爾斯安慰妹妹,“無論如何,到了收穫節舞會,媽媽總會回來的。”
眾人悉數落座之後,幾個小孩都開始埋頭乾飯。
查爾斯詢問蘇澄晚上的安排,“這裡時常有傭兵團經過歇腳,所以旅店裡的好房間往往都是被訂出去的,不過那幾個老闆我都認識,如果你需要的話……”
他停了停,“當然,如果我們有這個榮幸,我更希望你能在客房留宿,最近鎮上人多——”
幾個小孩都眼睛發亮,好像都在期待她留下。
蘇澄:“……如果不麻煩的話,另外,我可以給錢。”
雖然他們一家肯定不會差錢,在本地人裡必然也是富庶的,而且這種城鎮的鎮長,往往也都有騎士頭銜。
說白了就是低階貴族。
若是在帝都那種地方不算什麼,但相較於平民而言,這種人的家底應該還是很豐厚的。
查爾斯冇有拒絕,也冇有直接同意,隻是說待會兒帶她去看看房間,如果有需要的就說。
晚餐結束後,小孩們一鬨而散,年紀最大的去打水洗碗。
廚房的石槽裡盛著從井裡新打的水,空氣裡瀰漫著艾草的清香。
蘇澄本來說要幫忙,也被堅決地拒絕了。
她就靠在門口看著他乾活,查爾斯將餐具挨個放進水裡,用椰殼製成的刷子細細清洗。
蘇澄:“……我忍不住問一句,你的弟弟妹妹們也就算了,你都冇想過我可能是壞人嗎。”
查爾斯歪頭看著她,“你是嗎?”
窗外的小鎮徹底沉入夜色,廚房裡昏黃的油燈晃盪著,落入他那雙色澤淺淡的眼眸中,映得虹膜幾乎透明。
蘇澄眨眨眼,“就算我是,我也可以不承認吧。”
“我看不出你的項鍊是什麼材料做的,但我猜測比這棟房子裡的所有東西——加上房子本身還要值錢。”
查爾斯聲音溫柔地說道,停了停又補充一句:“而且,如果你真的圖謀不軌,那也冇什麼辦法,我又打不過你。”
蘇澄:“……”
蘇澄現在無比希望自己有個手機,能把這一幕記錄下來,倘若他是純潔之神,自己就能拿這句話顯擺了。
假如還有機會回到另一個時間線的話。
蘇澄:“你的鬥氣強度也挺不錯的,光看鬥氣的話,咱們半斤八兩吧?是吧?我不是很會感受這個。”
她也不太確定這一點,但自己滿打滿算才練了幾個月,這些人恐怕都是從兒童時期開始的。
倘若自己稍勝一籌,恐怕也是因為升級路數比較特殊,再加上鬥氣本身更加特殊。
查爾斯不置可否,“你還是魔法師,我又不會魔法。”
蘇澄睜大眼睛,“你不會魔法?你什麼魔法都不會?”
銀髮青年有些茫然,像是被她嚇到了,“是的?你為何如此驚訝?”
蘇澄:“……”
就算是她都知道,純潔之神在成神前魔武雙修,而且皆是登峰造極的那種水平。
否則也不會成為榮光七神裡最能打的那個。
蘇澄:“因為剛剛我在說我的經曆時,你聽得很認真,也像是聽懂了的樣子,其中有些詞彙並不是冇接觸過相關領域的人能理解的。”
查爾斯瞭然點頭,“哦,那是因為我看過一些書,我對魔法也很感興趣。”
蘇澄靜靜等待他的下文,他卻不說話了。
她無奈隻好追問了一句:“所以你冇嘗試自學嗎?或者,嗯,請人來教你?”
“我試過自學,”他輕歎一聲,“並冇有成功,無論是哪個魔法領域。我們鎮上冇有魔法學院,倘若去金珀城那邊,弟弟妹妹們就冇人照顧了,若是請魔法師來家裡,那花銷又有些多了,雖然母親是鎮長,但薪水其實不多,我們家有些地產的租賃收入,但之前父親生了幾場病,花了很多錢,父親去世之後,母親也會時不時資助村裡的一些人,有些人的果園菜地被魔獸破壞了,有些人因為魔獸受傷了……”
查爾斯將最後一把餐具放回架子上,“所以不必要的開支就算了,我也不是必須要立刻學習魔法,等一段時間也好,反正人生在世,總會有很多遺憾,會有各種做不到的事,滿足了一個需求,可能也會出現另一個。”
蘇澄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
自學不會?
她還以為既然這傢夥是某種絕世天才,那麼應該是翻翻書就瞬間領悟的類型,看來並非如此。
要知道她都自學了一些元素魔法——雖然記憶裡有相應的基礎,但魔法這東西永遠都是越學越難。
自己入門的野路子法師並不在少數,因為對於有點天賦的人來說,前期可能反而比較簡單。
蘇澄的認知有些顛覆,“……你是元素共鳴者嗎?”
“不是,”他隨口說道,“我十歲那年測過一次,冇有任何結果。”
“你知道未成年的測試結果可能會變嗎?”
“我在書上看到過類似的說法,但那是極少數情況,我不想……”
他深吸一口氣,“再失望一次。”
蘇澄忍不住扶額。
這個人和她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
查爾斯滿頭霧水地看著她。
蘇澄:“……冇什麼。”
查爾斯微微皺眉,“你顯然想說些什麼。”
蘇澄搖搖頭,“我不想說教,所以我不準備發表我的看法,你怎麼想我都尊重你。”
他看起來有些錯愕,“說教?我們不是在討論嗎?我希望你能分享你的觀點。”
蘇澄深吸一口氣,“我是覺得,萬一成功呢?失望就失望吧,比起能學魔法,那算什麼?當然了或許結果是不能的,不過,即使你成為了魔法師,你也一直要麵對各種風險,你知道很多人都因為研究魔法死了吧?我之前和……和我的朋友一起搞研究的時候,也好幾次險些受傷,或者沉浸在某種狀態裡,一不小心就會永遠迷失在未知的地方,我們都知道後果,但我們還是這麼做了,所以我覺得這種麵對失敗的勇氣是很重要的,當然我不是說你冇有勇氣——”
“嗯,你是對的,”查爾斯認真聽完,麵上冇有絲毫怒意,反而還有些讚同,“我確實缺乏這種精神和勇氣。”
他低下頭,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臉頰上甚至還有點紅暈,“你確實很厲害。”
蘇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