餡餅。
金髮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攥著那些嶄新的銀幣,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那巍峨如山的身軀,將原本還算寬敞的廚房,襯得都有些狹小。
但在這種對比下, 他那種茫然和無措的姿態, 就顯得更加滑稽。
蘇澄:“看起來好棒啊!”
白瓷盤裡的餡餅, 外皮呈現出漂亮的金棕色, 表麵微微鼓起,帶著一層酥脆的硬殼。
她用右手拿刀切了一小塊, 深紅的櫻桃果餡像是熔漿般黏稠,順著裂隙溢位流淌到盤子上。
蘇澄趕緊叉起來, 直接就是一口。
金髮男人一驚, “……小心燙著!”
蘇澄鼓著臉看他,含糊不清地說道:“謝謝, 我冇事,而且這也太好吃了吧!”
外皮在唇齒間融化,黃油和牛乳的香氣瀰漫開來, 滾燙的果醬蜜液淌過舌尖, 甜美卻不過分膩味。
蘇澄覺得自己也要化了,一時詞窮,不知道還能怎麼誇獎,隻能拚命豎大拇指。
金髮男人怔怔地看著她, 那種俊美粗獷的麵龐上, 悄然浮現出一點紅暈,“……爐子裡還有。”
他說完這句似乎又有點懊惱。
——因為那些餡餅的份量,其實已經超過多數顧客一個人能吃的量了。
然而麵前的姑娘卻眼睛發亮,一邊將剩下的半塊櫻桃餡餅塞進嘴裡, 一邊用力點頭,“好啊好啊!”
她吃東西的樣子並不優雅,也不算粗野,但絕對能讓大多數廚子感到滿足。
那是一種純粹的、沉浸在美好味覺體驗裡的快樂。
看起來好像忘卻了一切世俗的煩惱。
金髮男人的神情柔和了幾分,低著頭去旁邊爐子裡拿出更多的餡餅。
蘇澄都來不及端出去坐下,隻是站在廚房裡,轉身躲開擺著食材的料理台,確保自己不會把渣子弄到上麵,也懶得拿刀挨個切開了,就直接拿叉子插著狂吃。
餡餅邊緣處的外皮稍稍發硬,內層卻因為蒸烤而柔韌,咬開的時候能拉出糖絲。
這些果醬顯然都是經過精心配置的。
雖然都是甜的,但味道也各自不同。
櫻桃的甜味最是濃鬱,尾調還帶點酸,但卻並不發澀,口感醇厚無比。
蘋果則是被蜂蜜和肉桂煨得綿軟,味道絲絲縷縷鋪開,有種酒釀的發酵感。
芒果的甜味就更加奔放,鮮甜裡帶著奶香,像是夏日的熱風和陽光。
梨子內餡裡藏著幾粒碾碎的小豆蔻,在溫柔綿軟的汁水裡,會突然釋放出一點辛香。
蘇澄飛速炫完了一盤餡餅,那位廚師先生又給了她一盤,並且詢問她還要不要再吃。
她表示第二盤就夠了,金髮男人沉默地點點頭,挽起袖子洗了個手,從橡木桶裡舀出半勺糖漿,打開一瓶蜜酒。
他又碾碎了兩顆野莓,然後給她做了一杯酒,底層是琥珀色的蜜液,中間是藍紫色的糖漿雲霧,上層是鮮紅的莓汁。
那骨節寬大的粗糲手指,輕輕捏起薄荷葉,彈了彈葉麵,然後放在了酒杯裡。
綠葉像是小船般輕輕搖晃在果汁上。
蘇澄在旁邊觀察著。
第一次見到故事裡的人,感覺還有些微妙,但他看起來和那種恐怖傳說其實挺不搭界的。
“給你。”
金髮男人悶聲說道。
“哇——”
蘇澄欣喜地接過來。
她喝了一口,蜂蜜和果香混合著在舌尖炸開,杯中搖曳著絲絲緋紅,莓子的汁水像是晚霞溶入海浪。
“天呐,”蘇澄忍不住讚歎,“太好喝了,而且好漂亮,你不僅會調味,配色也很厲害!哦對了……”
她又要去掏錢。
“不用了!”
金髮男人頓時頭痛,“剛剛那些已經完全夠了——”
他說著下意識伸手來攔她。
男人的手掌寬厚,虎口一撐,幾乎圈住少女的整段手腕,拇指指尖幾乎碰到跳動的血管。
他掌緣的繭子刮過細薄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麻癢。
那是揉搓麪糰留下的痕跡,無論是粗壯的關節還是堅硬的繭子,都讓那雙手顯得充滿風霜,也有種野性的力量感。
他的體溫很高,指尖在腕內側發燙,像是烙鐵留下的觸感。
“……抱歉。”
金髮男人有些慌張地收回手,像是不小心觸碰到蜂巢的熊。
蘇澄看到他那蒼白的手背上泛起青筋,捲起袖口露出一截健碩的小臂,鼓脹的肌肉撐開亞麻布料。
“我是說,”廚師先生尷尬地低下頭,“不用再給我錢了。”
他說著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忍不住就在她臉上停頓,好像從冇有見過她這樣的生物。
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蘇澄也能理解。
畢竟這小鎮不是什麼繁華的地方。
“好吧,”蘇澄點點頭,“隻是想說,你的手藝很好,謝謝你的招待,這位——”
金髮男人垂眸望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低沉地報了名字:“……格魯特尼斯。”
果然。
蘇澄在內心感歎。
還真是和那本童話故事裡一模一樣。
無論是這家酒館,還是這位糕點師傅本人。
蘇澄向他微笑,“很高興認識你,另外——”
她試圖說一些和兔子相關的話題,譬如側敲旁擊對方是否養寵物等等,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來。
這難道是什麼對穿越者的限製嗎?
但在之前的時間線上,好像還冇有這種情況?
蘇澄不由有些迷惑。
麵前的廚子還在等她說話。
怎麼辦?
倘若她想那場瘋狂的悲劇不再上演,難道隻有守著霍洛威一家,日日夜夜監視他們,在關鍵時刻救下兔子?
蘇澄:“……另外,我想知道,如果我打包帶走,放一段時間,這個口感會變化嗎?”
他輕輕點頭,“如果隔夜的話,表皮可能會變硬,但如果能密封,餡料的口味還會融合得更好。”
蘇澄若有所思地點頭,假裝自己正在考慮這個問題。
金髮男人看了看她,臉上又泛起一點紅潤,“恕我冒昧,您是路過的雇傭兵嗎?”
蘇澄覺得這個身份挺好的,“嗯,是的,我和我團隊裡的人因為一些事故失散了,我想找到他們。”
格魯特尼斯看起來又有點慌亂了,似乎怕戳到她的心事,但冇在少女臉上看到任何鬱色,又稍稍放鬆。
“總之,”蘇澄想了想,“除了餡餅之外,還有什麼吃的嗎?假如現在還是你的工作時間?”
他點頭又搖頭,“嗯,我是說,有——”
廚師先生的神情凝固了一瞬。
蘇澄故作不解地看著他。
倘若和書上所說一致,那麼這傢夥好像是拒絕製作肉食的。
而以自己現在的身份來看,很少有雇傭兵是不吃肉的。
除非是一些高等精靈,因為居住環境,可能從小習慣了吃水果蔬菜,對肉冇多少興趣。
“我是說,”蘇澄想了想,“你隻會做甜餡餅嗎?有冇有鹹的?我喜歡吃土豆和豆子,蘑菇也不錯。”
金髮男人似乎再次放鬆下來,沉默著點點頭。
廚房裡的材料都很全,他隻是重新調配了一些餡料,這個過程也很快速熟練,也冇有去過稱。
好像對他而言,那些配比已經都爛熟於心,隨便用勺子用手就能精準衡量。
“……你還想吃彆的嗎?”
金髮男人低聲說道,“奶油蘑菇卷,千層土豆,蒜香白豆燴飯——”
“我想先嚐嘗你的餡餅。”
“……好。”
冇過多久,蘇澄又吃到了新口味的餡餅。
酥皮包裹著燉到黏軟的豌豆、胡蘿蔔和蕪菁,裡麵混著濃厚的土豆泥,以及某種鮮香的蘑菇醬汁。
蘇澄連啃了兩個,期間格魯特尼斯又做了一些炸薯球,麪包糠金黃鋥亮,配了一碟酸奶油和一碟蒔蘿醬。
他似乎還想做點什麼,又到一邊削水果。
蘇澄趕忙表示自己吃完這些差不多飽了。
“冇事,”金髮男人看了她一眼,沉悶地說道,“剩下的我可以吃。”
蘇澄:“……”
於是蘇澄看著他做了烤南瓜,刷了蜂蜜和迷迭香,呈開花狀擺放在盤子裡。
又把一些肥厚的野蘑菇挖空菌蓋,將蒜泥、歐芹和麪包屑填進去,烤至菌汁沸騰。
廚房裡全都是香味。
他直接清空了一張桌子,各種大盤子和蘸料碟子擺得滿滿當當,各種燉菜烤菜鹽焗菜五彩斑斕很是漂亮。
“你想吃肉嗎?”
過了幾秒鐘,金髮男人低聲說道。
“嗯?”蘇澄愣了一下,“我看你光做蔬菜和水果,我以為你不喜歡做肉呢。”
“……但我會。”他看了看她,“如果你想吃的話,反正——”
他說著掃過廚房另一邊懸掛的某些生肉,“……它們已經死了。”
“哦,不用了,”蘇澄聽出他語氣裡的憋悶,“我吃不了了,事實上,這一桌我最多能吃掉一小半……”
餡餅的熱量都很高,她差不多吃了四五個人的份。
要不是因為那個龍族的試煉,這會兒說不定都要撐死了。
格魯特尼斯點了點頭,又端出了一大堆餡餅擺在一邊,然後跑去旁邊銅鍋前站著。
裡麵正在熬煮水果和糖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不斷撇去浮沫,木勺攪動間拉出黏膩的彩色絲線。
蘇澄一邊吃飯一邊看他專注的側臉。
他很投入地製作果醬,似乎冇有意識到什麼,直至她徹底不吃了,他才走過來坐到旁邊。
然後風捲殘雲般消滅了桌上所有的食物,包括那堆積如小山的素菜餡餅,以及幾個比臉盆還大的乳酪。
蘇澄:“……”
很難想象一個正常的人類比她的飯量還大。
他吃飯的樣子非常專注,也非常迅速,好像隻是抓住所有東西在往嘴裡塞。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說起來,如果我說我有一些預言的天賦,能看到你身上發生的糟糕的事,並且我發誓我不會向你索要任何形式的報酬,你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格魯特尼斯抬頭看她,“那是什麼?”
蘇澄根本無法說出任何具體的警告,“……你身邊熟悉的人都不值得信任。”
金髮男人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冰藍的眸子裡彷彿湧動著某種情緒,“嗯。”
蘇澄和他對視了兩秒,“是不是太籠統了?”
他微微搖頭,“謝謝。”
蘇澄愣了,“認真的?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那雙沉寂的藍眼睛仍然在凝視她,“不,但你隻能說到這種程度,不是嗎。”
……
亞索西部的教廷神殿門口。
魏斯家族的府邸裡,幾個年輕人在露台上聚會,桌上擺著名貴的魔植酒水。
“所以,阿爾托斯,”其中一位忽然開口道,“你的那個研究進展如何了?院長之前還說最期待你的作品呢。”
“已經開始測試了,”一個金髮青年微笑著說道,“我想應該快要結束了。”
另外幾人見狀紛紛吹捧起來。
“你之前改良的那幾個魔法太好用了……”
“哎呀天才就是天才,陶勒院長的學生裡,就屬你最年輕,而且你是唯一一個能創作出有普適性元素魔法的人,上回他們還說,曆史上能有這種成就的,至少都是大魔導師了……”
“對了,今天怎麼冇有看到你那個討厭的弟弟?”
有個人扭頭看了看,麵色多了幾分嫌棄,“一天到晚的臭著臉,好像彆人欠他錢一樣,對了,我聽說他退學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我要是有你這麼厲害的哥哥……”
“不要這麼說,”金髮青年微笑著搖頭,神情十分溫和,“傑拉爾德其實很好的,他還年輕,有時候可能會急躁一點。”
“什麼啊,他就是天性惡毒,你們冇聽說嗎,他那天在夜市上把亨利的胳膊砍斷了——”
“哦,我也聽說了……”
“我聽說亨利的教父是教廷的聖職者……”
“但他父母不是都進了監獄?教廷的人恐怕巴不得和他們家撇清關係吧?”
“這可不好說……”
幾人議論了一番,忽然有人拍了拍阿爾托斯,“對了,那天我們在橋上看到的那個漂亮的魔法師——”
“什麼漂亮的魔法師?”
露台的拉門被人一把拽開,金髮綠眼的少年站在那裡,冷白的麵龐上毫無笑意,那雙陰鷙的眸子直勾勾看著他們。
“傑拉爾德,”阿爾托斯坐起身來,“你回來了?”
金髮少年完全不理他,隻是看著剛剛說話的人,“什麼漂亮的魔法師?”
那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呃,我不知道那個人,隻是感覺到她很厲害,而且很漂亮……”
“什麼樣子?”
“看起來和你差不多大,或許比你大一點,中等個子,有點瘦,黑頭發,淺色的眼睛……”
“嗯,”傑拉爾德麵色陰沉,“她怎麼了?”
“她在船上,”另一人忍不住介麵道,“我們從馬丁橋上經過,她盯著阿爾托斯看個不停,當然了,很多人都這樣——”
他說著說著停了下來。
因為傑拉爾德的表情實在是太恐怖了,那雙墨綠色的眸子陰霾密佈,看起來像是擇人而噬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