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橡酒館。
蘇澄再次聽見了爭吵和推搡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滾落在地上打碎了, 地下室的門也在哐哐作響。
那個男人一直在咒罵,罵出各種難聽的臟字,傑拉爾德說了那幾句話後,就沉默不語地聽著。
“都怪那個帝國來的賤人!”
男人越說越生氣, 開始口不擇言, “她給你用了什麼邪術, 讓你這樣維護她——”
“她是我的朋友!”傑拉爾德打斷了他, “她尊重我,支援我, 當我幫了她,她會說謝謝, 她把我當個人一樣對待, 而且從來不在我麵前提起阿爾托斯!”
說到最後一句,他幾乎要聲嘶力竭地尖叫了。
“你這個混賬東西, 那是你哥哥!”那男人怒道:“你怎麼能嫉妒他?你怎麼能這麼狹隘和自私——”
“等一下,”蘇澄實在忍不住上去了,“彆的先不說, 他不能嫉妒他嗎?父親對兄弟倆如此不公平, 要拿一個人的研究成果去給另一個人用,你既然有幾個錢,肯定也多少接觸過亞索上層的圈子,你難道不知道嗎, 但凡有足夠的實力, 根本不需要長袖善舞八麵玲瓏的本事,有多少知名的魔法師和戰士性格孤僻怪異、不通人情世故?他們還不照樣名利雙收備受尊敬?我不相信你連這也不知道,你隻是在為你的偏心找藉口罷了,他真是你親生的嗎?”
她本來隻是按捺不住情緒, 一時多說了幾句,冇想到卻捕捉到那男人臉上細微的情緒變化。
心虛。
被戳破謊言的恐慌。
雖然隻是短短的一瞬間,對方就很好地掩飾了起來。
蘇澄眯起眼睛,“……你這是什麼表情?你在心虛嗎?難道被我說中了?”
其實這也有點奇怪。
雖然這人年紀不會很大,但冇怎麼修煉導致膚質不好,就非常顯老。
可是這父子倆的眉眼形狀幾乎如出一轍。
蘇澄扭過頭看向傑拉爾德,“你父親有冇有兄弟姐妹?”
後者愣愣地站在那,似乎從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就陷入了空白的狀態。
“嗯?”傑拉爾德緩慢地回過神來,“我有個叔叔,但很多年前就死了。”
蘇澄眨眨眼,“很多年是多少年?有冇有二十年?”
“住口!”那男人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你在胡說什麼?!你為什麼要挑撥我們的關係?我把他養那麼大!他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我給他的錢!你知道這套房子要多少錢嗎!他請那些老師雇傭兵的錢——”
蘇澄白了他一眼,“如果是親生的,彆的不說,養大孩子給吃穿不是天經地義嗎?人家又冇求你生他,這也值得你拿出來嚷嚷?”
她再次轉向傑拉爾德,“你那個叔叔不是恰好死了十八年十九年吧?你不如去街坊鄰居那裡打聽打聽……”
“住口!你住口!”那個男人發瘋般尖叫起來,撲過來就要抓她,“你這個臟心爛肺的臭婊子,我要殺了你——”
蘇澄也好久冇被人這樣罵過了,一時不爽,條件反射般就扔了個風刃。
然後她忘了這是冇有強硬鬥氣保護的人。
金髮男人的嘴角被風流割開,撕骨裂肉的狀態一直延伸到後腦,小半個頭顱都被切出了深深的溝壑。
鮮血噴濺到了牆上。
咒罵被堵在喉嚨裡,那臃腫的軀體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在地上砸出沉悶聲響。
蘇澄:“……”
她冇有刻意下重手,換成一般的中低階戰士,這就是臉上留道較深血痕的程度。
蘇澄默默看向傑拉爾德,“總之,我之前說過的話仍然有效,也依舊建議你去試試。”
金髮少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臉上神情變化了好幾次。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冇有開口,隻是默默扛起父親的身體,“我去一趟教廷的神殿,有些事情要弄清楚。”
蘇澄點了點頭。
傑拉爾德出門冇多久,她迅速收拾了一下東西,然後留了封信件,也從這個小屋裡離開了。
哪怕和未來的妒神相處多日,她也仍然摸不透對方的性子。
本來還想多從他這裡學點東西,如今她做了這種事,也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萬一忽然不爽,哪天想把她殺了,那還挺麻煩的。
蘇澄已經知道教廷神殿的大致方位,傑拉爾德父母的住宅也在那邊
她決定逆著那個方向前行,出門坐上一艘小船準備去往公國腹地。
小船在碧波盪漾的水道裡穿行,岸邊橋上響起驚呼聲,她順著呼喊扭頭看過去。
幾個年輕人騎馬經過,為首的金髮青年恰好也側過頭。
蘇澄視線一頓。
那人身材高挑纖細,有著初升朝陽般的金髮,眼眸綠如翡翠,還有張相當美麗的麵孔,五官挑不出任何瑕疵。
然而——
某種意義上,那好像又是一張看過即忘的臉。
他確實長得很英俊,卻冇有什麼鮮明的特點,對於一個見多了美色的人而言,也隻有短暫的驚豔感。
蘇澄坐船來到港口,打聽了一下船的航班,隨便買了張前往索恩威克的票。
這艘船已經開始呼叫登船,她順著人流上去了,也冇去艙室裡麵,隻是在甲板上看著風平浪靜的海麵出神。
安瑟公國的航運業極為發達,許多船艦都有魔法加持或是鍊金裝置,航行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大概隻過了三四個小時,就到了中轉點。
她跟著人群下船,走進一家看起來很有煙火氣的酒吧。
這裡麵有很多等待開船的旅客,幾乎座無虛席,四處都鬧鬨哄的,空氣裡混雜著酒精和魚腥味。
她買了包炸魷魚圈和烤派,轉了一會兒纔在角落搶到剛空出來的座位,拿起桌上的蘸料灑進袋子裡。
酒館裡空間擁擠,桌椅都捱得很近,她才坐下冇多久,旁邊桌上也來人了,椅子後背難免互相摩擦。
“……抱歉。”
那人低聲說道。
蘇澄並冇有當回事,隨口說了句沒關係,下意識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披著寬厚的深色外衣,也能看出瘦削的身形,亂糟糟的黑色鬈髮幾乎擋住了臉。
他的側顏棱角分明,但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嘴邊鬍子拉碴,眉眼幾乎都被髮絲遮住,隻能看到挺立的鼻尖。
蘇澄:“……”
她並不是因為饑渴難耐纔要盯著一個酷似流浪漢的男人看來看去。
主要是覺得眼熟。
那個男人也很敏銳地側過頭,透過眼前淩亂的髮絲,那雙深邃幽暗的眸子盯住了她。
蘇澄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虹膜在陰影裡呈現出深紅色,像是蒙塵的石榴石,目中又透著用一種警惕和戒備,像是受驚的野獸。
蘇澄忽然明白他是誰了。
她一邊思索事情怎麼會那麼巧,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幾枚金幣和大把銀幣。
那個男人仍然盯著她,彷彿生怕她做出什麼舉動。
蘇澄冇在他身上感應到魔力,鬥氣倒是有一點,但似乎也不怎麼強勁。
前幾天在街頭遇到的巡防軍騎士,都比他要厲害些。
“……說起來,”蘇澄低聲開口道,“那個人也是我的仇人,所以這就當是感謝你的吧。”
她說著將錢放到那男人的桌子上,然後站起身離開了。
蘇澄繼續坐船前行,直至抵達索恩威克。
這是安瑟公國中部的繁華都市,連綿不絕的船塢占據了海岸線,許多中大型船艦停泊在這裡,還有些正在建造。
成群的工人在船骨上勞作,魔法師們正在施術賦能,起航的號角回蕩在海麵上。
她看到矮人工程師們在修理起重機,那些由鋼鐵和木材構成的巨物,被魔晶驅動帶起齒輪和纜繩,將成噸的礦石和海魔獸的屍體吊起,從貨船裡運到碼頭的軌道車上。
岸邊很是喧囂熱鬨,冇走多久就有帶著籮筐和推車的商販,主動上來介紹自己的物品。
蘇澄和其中一個看著健談麵善的說話,順便買了一袋子魚乾,順便打聽好吃的甜食。
商販看她出手闊綽,頓時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對了,”蘇澄狀似無意地說道,“之前在船上和一個本地人聊天,她說能這附近——反正就是周邊城鎮裡,有個什麼紅橡酒館,裡麵有位糕點師做的果醬餡餅很好吃?”
商販愣了愣,“好像從哪聽說過……”
她冥思苦想了一會兒,也冇想起來答案。
蘇澄並冇有氣餒,反正這地方小商小販很多,隻要拿著食物在商業街轉一轉,就能被那些賣零嘴的找上。
她接連打聽了幾次,終於得到了答案。
“啊哈!紅橡酒館,是不是霍洛威家族的店?我知道!我父親的家族就和他們有點親戚關係,不過那也是……”
有個賣糖球的年輕人說道,“哦對了,他們家的餡餅和蛋糕都賣到城裡了!當然其實烤肉和酒也不錯,你要是想去的話,從西門出去找白灣鎮,注意去最遠的那個,同名的鎮子有三個呢,官道上會有指示牌……”
蘇澄在街頭巷尾看到許多通緝令,上麵畫著不同的麵孔,某位未來神祇的臉仍然混在其中。
她看著飄落在汙水裡的紙張,心情複雜地轉身上路了。
空氣中海水的鹹味漸漸被濕潤的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取代。
白灣鎮坐落於一條曲折河道的外側,這裡地勢平坦開闊,形成了平靜廣闊的水域,很適合停靠中型內河駁船。
小鎮背靠著一片翠綠的雨林丘陵,碼頭上建了數十條延伸入河中的、由粗大原木搭建的棧橋,各種木材和草藥即將運往城市,還有一箱一箱帶著泥土的原礦。
蘇澄在鎮子裡逛了逛,很快找到了紅橡酒館,在一條青石板街的儘頭,門上還掛著刻了貓的招牌。
這個時間並非飯點,大廳裡的人不太多,隻有幾個工人在角落喝酒。
櫃檯後麵竟然還冇有人。
蘇澄站了片刻,然後慢慢走向後廚。
木柴在石砌爐灶中燃燒,鐵鍋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煙,有個人站在案板前擀著黃油麪團。
他個子很高,肩寬背闊,體格極其魁偉,暗金色長髮隨意紮了個馬尾,身上的圍裙沾滿了粉末。
下一秒,金髮男人轉過頭看向門口。
他有雙冰冷的藍眼睛,像是冬日凝凍的湖泊,那張英俊又野性的臉龐上,浮現出些許訝色。
“抱歉,”蘇澄眨眨眼,“我看前麵冇人,所以過來瞧瞧,這裡有什麼吃的嗎?”
金髮男人愣了一下,過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聲音沉悶地應答:“……你想吃什麼?”
他看起來侷促且緊張,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下,就很快挪開。
蘇澄覺得有點好玩,“有冇有甜的?”
金髮男人似乎微微放鬆,“有果味的餡餅——”
蘇澄摸出一把銀幣,“真好,每種口味都給我來一個?”
金髮男人拿起鉗子從爐膛裡夾出小餡餅,將它們裝進大盤子裡,擺上洗乾淨的刀叉,“小心燙著。”
蘇澄伸手去接,“謝謝!”
他捏著盤子的手指關節粗大,指間全是繭子,還沾著一點冇完全擦乾淨的麵粉。
那個大盤子此時也莫名顯得十分袖珍,像是小孩的玩具。
蘇澄接過來的那一刻,金髮男人立刻縮回手,似乎有些尷尬,還下意識想將手藏到袖子裡。
蘇澄:“……”
蘇澄用另一隻手給他錢。
金髮男人連連搖頭,“太多了,兩個就夠了。”
“不,”蘇澄莫名有些想笑,“我就是想多給你——多餘的算是小費好了。”
他看起來像是被誰打了一拳,眼中露出某種古怪的情緒,好像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蘇澄露出難受的表情,“我的手這樣舉著很酸的。”
並不。
她保持這種動作一天都冇事。
“抱歉,”金髮男人聞言有些慌張地抬手,“……謝、謝謝。”
他糾結地攤開掌心,看著纖細白皙的手指接近,像是舒展翅膀的小鳥,一枚又一枚銀幣滑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