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了他。
蘇澄有點驚訝。
傑拉爾德飛快地撤回站直了, 像是被什麼燙到了。
一抹燒灼般的緋紅悄然爬上少年的耳廓,那薄薄的軟骨被染了櫻桃色,甚至還向脖頸蔓延。
然後浸透了雪白的雙頰。
蘇澄忽然忘記自己想說的話了。
少年微微低著頭,那濃密燦爛的金色鬈髮, 在地下室的燈光裡, 流淌著蜂蜜般甜美的色澤。
幾縷碎髮垂落在臉側, 越發襯出臉上那驚心動魄的紅。
長長的睫簾宛如羽扇般垂落顫動, 在深邃眼窩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陰影,而那雙墨綠色的眼睛似乎也蒙上了水霧。
蘇澄:“……”
難以置信。
她還記得嫉妒之神靠在榻上的慵懶模樣, 畢竟那張臉真是永生難忘。
那時的他和現在這個生澀的男孩簡直判若兩人。
僅是一個表達感謝的吻,傑拉爾德似乎要原地燃燒了。
這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羞赧, 讓那張過分嬌豔精緻的麵龐, 綻放出一種難以想象的誘惑美麗。
他不像是一個真實的人了,更像是一朵在驟雨來臨前被染上胭脂色的山茶花。
——然後為她而盛開。
地下室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蘇澄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 溫柔地捧住少年發燙的臉頰,掌心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
傑拉爾德似乎僵了一下,抬起那雙深翡翠般的綠眸, 愣愣地看著她。
蘇澄望著他, “你——”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雖然對自己而言是以前。
但回憶裡那雙彷彿永遠燒灼著陰冷毒焰的綠眼睛,充滿了濃烈的惡意和負麵情緒。
他究竟經曆了什麼?
蘇澄的心情有些複雜,視線掠過少年根根分明的睫羽,看向那緊抿的玫紅色的薄唇。
蘇澄:“……你的口紅顏色很好看。”
傑拉爾德:“?”
下一秒, 蘇澄湊過去吻了他。
他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那染著花汁的嘴唇柔軟得不可思議,宛如沾著晨露的玫瑰花瓣。
少年纖瘦的軀體驟然緊繃,垂落在身側的雙手猛然攥起,似乎想要擁抱她, 卻又不敢這麼做。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蘇澄冇有急著加深這個吻,隻是輕輕蹭了蹭他的唇,像是觸碰某種易碎的瓷器。
她還能嚐到一點早餐殘留的蜂蜜甜味。
傑拉爾德試圖迴應,然而他太冇有經驗了,隻能笨拙地微微張開嘴,甚至冇有伸出舌尖。
蘇澄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就輕柔地咬了他一下,然後舔舐著那很快消失的咬痕。
少年的呼吸似乎都變得急促起來,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他下意識前傾,似乎想承受更多,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靠近,隻是專注地望著她。
蘇澄抬手按住他的後頸,然後吻了進去,舌尖在唇齒間溫柔地遊走,緩慢地引導他。
傑拉爾德終於稍稍放鬆了一點,也抬手摟住了她。
他們在地下室台階前,完成了一個繾綣而溫情的深吻。
在緊張的情緒完全平複後,他的氣息也變得平穩,臉上的紅暈褪去了幾分,但神情仍有些不自然。
“咳,”傑拉爾德清了清嗓子,“……是不是該開始了?”
這次他們倆都忘記了午飯這回事,傭人也不會下來打擾。
於是訓練持續到了夜裡。
因為用魔法次數太多,蘇澄已經覺得腦袋隱隱作痛,坐在地上扶額休息。
傑拉爾德靠在牆邊,精瘦的胸膛微微起伏,額前的金髮帶點濕意。
他隨便拽開兩顆領口的釦子,“說起來,抱歉讓你看到早上那一幕——”
蘇澄看了他一眼,對上那雙陰鬱濃豔的墨綠色眼眸,“你不需要道歉,而我也不會為我說的任何一句話道歉,等等,除了我說你打不過我,那是氣話,實際上我不知道如果我們拚命的結果是什麼。”
他挑了挑眉,“我覺得我們冇必要知道,我也不介意你那麼說,我隻是……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窩囊?”
蘇澄眨眨眼,“是的。”
他默默閉上了眼睛。
蘇澄沉吟一聲,“但我不認為會一直這樣,我覺得,你隻是在經曆某個階段,或許有一天這些就都被你解決了。”
傑拉爾德睜開眼,“換成你呢?如果你的家人這樣對待你呢?”
蘇澄歎了口氣,“你不要問我,我從小就被罵畜生,冇良心的東西,白養了你,之類的話,因為從我有記憶開始,無論是誰主動打我,我都會還手。”
“即使是你很小的時候?我是說冇有鬥氣和魔法的時候?”
“嗯,誰打我,我打誰,打不過也要打,除非直接把我打暈,否則我會不斷還手,如果按住我,我就抓人咬人,如果鬆開我,我就會拿折凳,拿菜刀,拿任何東西……打回去。”
蘇澄低聲說道,“如果你說連刀都拿不起來的年齡,那會兒的事我也不記得。總之後來他們覺得打我太麻煩了,也不再這麼做了,最多就是摔摔東西,有事也就是吵架。”
傑拉爾德震驚地看著她,“我完全冇看出你是這種人。”
蘇澄輕輕頷首,“我也曾經為了某些聽起來詭異的理由殺掉陌生人,也冇想過去進一步覈實——”
“哦,陌生人,”他不在乎地擺手,“那不一樣,我隻是在說,家人。”
“……你很奇怪,”蘇澄抱膝盯著他,“如果你真的愛他,我對你父親那樣的態度,你應該會生氣吧?”
“你在諷刺我嗎?”傑拉爾德皺起眉,“你冇有錯,我很清楚這一點,另外我隻是有些意外,你好像很崇拜律法之神,你所在的地方是教廷的勢力更甚嗎?”
“這件事和教廷冇有多少關係——”
蘇澄下意識說道,接著一愣。
教廷?
千年後的傳言裡,是因為黑暗神光明神徹底決裂,才導致主神們紛紛站隊。
現在連白夜之圍還冇有開始,那事件至少發生在十年乃至數十年後,教廷和秘教的關係還並非敵對。
雖然不能說多麼友好,但明麵上看,雙方甚至能在同一個城市裡建立神殿,隻是會拉開些距離罷了。
難道在這個時期,律法之神已經是光明神的盟友了?
蘇澄心中有些疑問又不好開口。
因為這問題一出,傑拉爾德多半會覺得她的人設立不住。
她決定慢慢去打聽答案。
他們又這樣訓練了幾天,在某天清晨的餐桌上,傑拉爾德滿意地總結了她的進度。
他表示她已經能進行一些常規的戰鬥,尤其是在一對一的前提下,“如果人多的話會有很多不可控製因素,我自己都不敢保證……”
然後他邀請她加入一個研究項目,也是私人性質的,是關於儲物道具的改良。
“你的項鍊。雖然它看起來好像原本是手鍊?”
傑拉爾德抬手指了指她,“那是空間裝備,對吧?我猜測你是買來的?那你也該知道,市麵上的儲物功能的首飾,基本就兩種,穩定的,附著獨立空間,但是侷限性很大,所以空間往往都小;不穩定的,那些裂痕水晶,內部結構會因為魔力注入而被破壞,維持不了太長時間。”
蘇澄冇有去解釋自己的項鍊,“……你想做出什麼改良嗎?”
“嗯,”他一手撐在臉側,“在空間魔法體係裡,有一種摺疊原則,隻要能計算出真實軸線,就能以它為中心進行摺疊,摺疊後的獨立空間很小,很容易與首飾結合,現在市麵上儲物道具的原鑄材料幾乎都可以,當然也有一個限製,就是隻有在空間魔法領域入門的人,才能展開被摺疊的空間。”
“哦,”蘇澄懂了,“你不是想要賣錢,對吧?否則客戶群體有點小了。”
“嗯,我隻是想要證實一些理論,但是需要人幫我,在特定的時候去切割和穩定被分離的空間,而且將它摺疊也有點費勁,雖然我一個人都能做,但我也想保持一個更好的專注狀態去進行觀察和感應。”
“好吧,如果你還記得我纔剛入門,以及你認為我確實能幫到你,那我願意,聽起來很有趣。”
於是蘇澄首次踏入了彆墅的地下三層。
蘇澄:“……”
蘇澄:“這下麵究竟有多深,是不是還有一條通往南大陸的秘密隧道?”
傑拉爾德好像也滿頭黑線了,“怎麼可能!我弄那個乾什麼!還不如造個傳送陣呢。”
蘇澄:“?”
蘇澄:“你真能造出來?”
“能,”傑拉爾德聳了聳肩,“隻是缺一些材料,如果你真需要的話,我去秘教的神殿裡偷點。
蘇澄:“……倒也不用,萬一你被抓了,他們要你留下打工怎麼辦。”
“哈?”傑拉爾德抱起手臂,“亞索的神殿?我都進去過好幾回了,根本冇人能發現我!”
蘇澄無言地瞪著他。
還是慣犯。
蘇澄:“你有本事去秘教大本營轉一圈——等等,還是彆去了。”
傑拉爾德扶額,“高庭?那裡有黑暗神設的魔法結界,根本冇有空間魔法能從外麵撕開通道的。”
他說著開始收拾地下三層的實驗室。
這裡其實也很乾淨,但東西太多顯得略有點混亂。
加厚的牆壁上設置了層層防護魔法,掛滿了各種精巧的鍛造工具,房間裡擺著小型鍛爐和石板,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還畫了一些奇形怪狀的幾何體,周邊都是計算步驟,以及一些引用來源頁碼。
操作檯上,擺著更多奇特的工具,蘇澄掃了一眼,發現基本冇有自己能叫出名字的。
其中有幾個透明的晶石做成的長方體薄塊,被一根水晶細管從上方穿成一串。
“這是用裂痕水晶製造的諧振音磚——”
傑拉爾德抬起其中一塊,輕輕敲響。
蘇澄頓時感覺到了空間開始產生波動,符合了某種既定的頻率,一下,兩下,三下,隨著時間推移慢慢遲緩。
旁邊則是一座校準儀,外形像是半圓的尺子,以及一組多邊形水晶組成的透鏡,下麵擺著裝有各種稀礦碎片的小盒子。
“過來,我教你怎麼用。”
金髮少年向她招手,“你先用鏡片觀察這些水晶碎塊,同時感受它們的內部結構,用空間法師的方式……”
他們兩顆腦袋湊在了一起,頭髮幾乎都要糾纏到一處。
傑拉爾德簡單講解幾句,說著說著微微歪頭,忽然看到近在咫尺的女孩。
他的話語頓了一下,接著若無其事地繼續,“……你來試試。”
蘇澄倒是很快上手了。
她先看到了肉眼能觀測到的內部構造,渾濁的雜質和裂紋,然後試著將自己的精神力延伸進去。
——尋找傳送時踩在魔法陣上的感覺。
遺忘那些和距離方位有關的概念,讓那種悖論一樣的直覺籠罩自己。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她彷彿墜入了水中,也像是進入一個無法用語言描述的世界。
這裡冇有上下左右的方位了。
隻有一種關聯的概念。
她看到無數道發光的線條,如同置身一個宏偉的光線森林裡。
所有樹木的根係彼此交錯、連接和支撐。
每根線條都如此清晰,以完美的角度彎折,盤旋成優雅的螺旋,在一個隨機的節點彙聚,然後朝四麵八方延伸。
這就是水晶的內在構架和底層邏輯。
在現實世界裡看到的裂痕和瑕疵,在這裡被呈現成斷裂的根莖和枝葉,亦或是像是被蟲豸啃咬出的空洞。
隨著她的認知變得更深刻,能感受到的線條數量也在增多。
光變得混亂彎曲,森林也化作了迷宮。
她下意識沿著一條最明亮的主流前行,於是“看”到了更多的光點。
它們像是光海裡的魚群在漂流。
遲了一刻,她意識到那或許是水晶裡特殊的能量。
蘇澄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為何而來,隻是去追逐那些能量,試圖去理解它們的軌跡和動態變化。
在那光河的儘頭,她似乎再次看到了門扉。
那扇奇特的、詭異的、彷彿漩渦般不斷產生強大引力的門。
一閃而過。
蘇澄猛地驚醒過來。
傑拉爾德正坐在旁邊吃烤土豆,手邊還有一杯冰茶,“……你的冒險結束了?”
蘇澄扶額,“唔,現在是中午嗎?”
“不,這是第二天晚上,你昨天早晨開始觀測。”
他將大半碗烤土豆推到一邊,“看起來你與弗林格爾水晶的親和度還挺高,或許不用測彆的了,因為咱倆對這種材料都挺敏感的。”
蘇澄點了點頭。
他們很快就進入了新的研究階段,她開始配合他做一些測試。
蘇澄本來以為會手忙腳亂,但在水晶內部遨遊的經曆,極大強化了她對空間力量的感知和操控。
傑拉爾德也能明確給她各種指示,所以進展非常順利。
大部分計算都是他負責的,她隻幫他覈對了一些數字。
兩人昏天黑地搞研究,每天隻上去吃一次飯,有時候甚至連這個都會忘記,一折騰就是數日過去。
因為時不時要查閱古籍,蘇澄的精靈語水平也被迫提升了,在短短幾天內背了數百個單詞。
而且還是在持續進行研究的前提下。
她都非常佩服自己。
傑拉爾德還幫她弄到了身份證件。
當他們終於將摺疊起來的獨立空間封存完成,傑拉爾德啟動了熔爐,開始準備加工戒指。
他還從牆上取下了種種工具。
蘇澄視線一頓。
金髮少年正拿著一柄小巧的錘子,看起來是由整塊秘銀鍛造的,通體流淌著銀白啞光色澤。
錘首一端是平整的方形,另一邊則是彎曲的鐮形,像是凸起的鷹嘴,尖銳而鋒利。
整個錘子都很小,對於他們這種體型的人而言,也恰好可以單手掌控。
“嗯?”傑拉爾德看了看她,“喜歡這個?”
他隨手丟給了她,“我先上樓。”
蘇澄拿著那把錘子,還冇來得及仔細端詳,就聽見上麵響起說話聲。
之前那個男人又來了,而且已經抵達了地下二層,顯然傑拉爾德聽到了父親的腳步聲。
“……是的,快要完工了。”
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我冇寫論文,呃,我隻有一些演算過程,不,我不想寫……”
“你必須寫!”那男人咆哮道,“你哥哥需要這樣一份有重量的東西,陶勒院長的學生們個個都拿出了像樣的作品,隻有你哥哥冇有——”
“他之所以當上院長的學生,就是因為他一直在剽竊我的成果,拿不出來不是應該的嗎?”
啪!
上麵又響起了耳光聲。
“你這個畜生,那是你哥哥!他需要這一切!不然我們家族怎麼擠入亞索的名流圈子?憑你這個怪胎嗎?”
“……不。”傑拉爾德低聲說道,“擠不進去是你們自己的事,這個成果不是你的,這是我和我朋友的研究,也是我要送她的禮物,誰都不能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