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
當他們穿過骸骨堆積的荒原時, 她看清了那些巍峨高聳的宮殿遺蹟。
最前方是一座數百米高的宏偉山壁,它被雕琢成拱門的形狀,在歲月和戰爭的侵蝕後,遍佈著暗色的苔蘚和怪異的結晶。
在斑駁破損的石塊間, 依稀可見岩縫裡閃耀的金色脈絡, 那是融金被澆灌入山岩後形成的奇觀。
蘇澄仰起頭看著那黑與金交織的詭譎紋理。
在陰暗灰霾的天穹下, 裸露的岩壁凹凸不平, 暗金色絲線宛如活物般隱隱流動,像是山岩裡滲出的淚水。
“……這是什麼?金子?”
“是的。”
凱也在眺望山上的金紋。
曾經輝煌璀璨的紋路, 此時蒙上了一層肮臟的黑灰色,彷彿被某種力量汙染, 全都變得黯淡下來。
和這整個峽穀的色調彆無二致。
在拱形崖壁的正中間, 還有一座巨大的咆哮龍首石雕,大半邊頭顱已經崩塌, 隻剩下一側空洞的眼窩。
那窟窿裡長出了一簇簇扭曲的水晶石堆,遠看像是一株病態的花枝,正試圖向天空伸展。
“……我看故事裡經常會說, 高等龍族喜歡金子。”
蘇澄感慨道, “我還以為會堆在宮殿裡,然後躺在上麵睡覺之類的。”
凱看了她一眼,“確實有人這麼做。不過這裡曾經也是某個龍族的‘庭院’,祂隻是在用金子裝點自己的地盤罷了, 所以其實也是一樣的。”
蘇澄看了看周邊的山穀, “……那,你也喜歡嗎?”
“什麼?”
“我是說,金子,或者其他的珠寶。”
“嗯?”凱低頭看著她, “如果我喜歡呢?”
“那,”蘇澄對上那雙凜冽的金眸,舌頭忽然有點打結,“我還有不少金子,可以借給你裝飾房子?你平時花錢大手大腳的肯定冇多少積蓄——”
說完停頓了一下。
“等等——”
在那拱門般的崖壁之後,就是一道斷開的天梯廊橋。
破損的穹窿裡,鑲嵌了密密麻麻的寶石,水晶層更是厚達數尺,七彩斑斕的稀礦宛如閃爍的星辰,倒懸在那碎裂的銀河中。
那道廊橋的大半都塌陷了,寶石宛如落雪般灑在地上,都蒙上厚厚的塵土和莫名的灰黑汙垢。
蘇澄忍不住看向那片殘骸,“這裡麵應該有不少值錢的東西,我們能不能摳出來?”
說完又覺得這提議彷彿有些缺德。
“……如果你需要的話,”凱沉思片刻,“應該也可以,不過它們都被汙染了,清理起來也要花些時間。”
他停了一下,“而且一般人可能碰到就會死的。”
蘇澄滿頭黑線,“我是在說如果你想要的話,我現在又不缺錢——”
“我對這些倒是冇什麼感覺,”凱笑了笑,眼神似乎又溫柔了幾分,“如果你有看到喜歡的東西就說出來,我可以把它們清理乾淨。”
蘇澄在珠寶礦石方麵毫無鑒賞水平,幾乎無法區分那些稀世罕見的材料和普通寶石,所以也隻能看個光景。
直至她在碎石和牆體的廢墟裡瞥見一抹亮光。
“那是什麼?”
“……是天雲晶石。”
凱從殘骸縫隙裡抽出一塊厚重的石板,那材料是濃鬱的青綠色,哪怕覆蓋灰塵也仍然顯得豔麗。
石板做工精美,邊緣打磨光滑,還鐫刻著細密整齊的符文,顯然出自巧匠之手。
它看起來隻比尋常書本大一些。
蘇澄:“龍族的工匠會做這麼小的東西嗎?”
凱微微搖頭,“龍族冇有工匠,或者說他們冇有職業,很多龍族都通曉鍛造冶煉打磨等的技術,但他們往往隻為自己服務。”
食物鏈頂端的種族,不需要選擇職業而賺錢維生,哪怕是剛破殼的龍族,也能壓製大部分野獸。
所以即使冇有生育者的護養,他們也能自行長大。
“……我們討論的是巨龍對吧?”蘇澄舉起手,“飛龍和亞龍們剛出生好像還比較弱?”
“是的,”凱無奈地看著她,“我們說的是有工匠技藝、能親手鍛造作品的龍族,據我所知飛龍和亞龍是做不到的。”
蘇澄默默去看他手裡的石板。
在正中間有一副圖畫,上麵雕刻了一隻姿態威嚴、雙翼半展的龍族,祂盤踞在神殿屋脊上,下方則是無數微小的人形剪影,他們並非在逃竄或是戰鬥,而是高舉雙臂,做出某種崇敬姿態,像是在向神祇祈福的信徒。
她眯起眼看向石板周邊的銘文,“這上麵寫了什麼?而且這好像不是古人類語?”
雖然冇有掌握古人類語,但已經數次見過那種語言,往往都是和神祇相關的地方出現。
但這種文字的寫法看起來還要更麻煩。
“……這是龍的文字。”
凱垂眸看著那塊石板,“致擎天之脊、地脈主宰、萬山之心,至高無上的卡尼奧翁,獻上初熟的穀物與最純淨的秘銀,祈禱您的鱗翼庇護我族,賜我等智慧,遠離饑荒與災厄……”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石板邊緣,那裡有個缺口,某個詞彙因此而被截斷。
“這應該是‘子民’。我猜。”
蘇澄:“?”
蘇澄仔細端詳石板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形,“所以他們在向龍族祈禱?呃,那聽起來是古龍,那就是岩龍王?等等,下麵這些小人是人類嗎?”
人類曾經是龍的信徒?
在曆史裡從來冇有這樣的記載,史書最早也就追溯到光明神之前的年代。
據說那是混亂矇昧的歲月,南北大陸各個國家城邦都連年戰火,直至兩位至高神降臨。
——至於光暗兩位神祇的出現,究竟是讓事情變好了還是變壞了,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等一下,”蘇澄腦子裡浮現出米瑟洛斯廢墟的記憶,“現在的史書,嗯,還是極少數書上才提到,古龍是為了對抗虛空裡的邪神而滅亡,其餘的地方最多提一句古龍是巨龍的先祖,總之冇有誰說古龍曾經是人類的信仰,這也是光明神和教廷的陰謀嗎?”
不對。
恐怕還不止是光明神。
南大陸的很多地盤都在永夜秘教掌控下,倘若黑暗神想要揭露這段過去,這件事是瞞不住的。
“……光明神和黑暗神都不希望人們知道這段真相?”
蘇澄又看了看石板,“或者這些‘信徒’並不是人類?可能是精靈或者矮人?畢竟這裡隻有模糊的背影,根本看不出種族。”
凱冇有回答她。
她覺得他應該也不知道答案。
蘇澄抬起頭,“這裡有你的祖先嗎?”
凱愣了一下,旋即失笑,“冇有。”
蘇澄忽然來興趣了,“你很確定這一點嗎?”
據她所知,許多龍裔都無法追溯自己的血緣,很多冇有繼承外貌特征的龍裔,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有龍血。
他們的力量雖然是與生俱來,但大多時候都隻是蟄伏在血脈裡,在恰當的時機纔可能被點燃。
龍裔們連自己是龍裔都未必知曉,更彆提去追尋血脈的來源了。
他們最多能確定某種屬性。
蘇澄眨眨眼睛,“是因為死在這裡的古龍和巨龍都和你的屬性不一樣?等等,你是什麼屬性?”
這所謂的屬性指的其實就是元素屬性,古龍的分類是按照自然元素,巨龍自然也是如此。
他們的外表鱗片顏色都會因屬性而不同。
當然原則上說,這些高等龍族,都能使用各係元素魔法,隻是他們總會有更精通的本命元素魔法。
蘇澄:“我好像還冇見你用過元素魔法……?”
凱沉默片刻,“如果你想知道我的過去,我也可以告訴你。隻是目前來說,還有一些事,我自己也冇弄明白。”
他將懷裡的少女稍稍舉高,直視著那雙澄澈的琥珀色眼睛。
“我本來想等到有一天……當我能給你一個完整的故事的時候,再向你講述,而不是現在這樣。”
蘇澄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我,”她幾乎張口結舌,“我也不是必須要現在知道,我隻是有點好奇,你就按著你的想法來吧,如果有什麼你認為可以說的,我都願意傾聽。”
凱緩緩垂首。
蘇澄忽然莫名有些緊張。
直至他們額頭相抵。
他的體表溫度比她明顯低了一截,隔著額發能感覺到鮮明的涼意,像是某種巨大的冷血動物。
然而——
她能望見那雙看似冷酷淩厲、卻帶著溫柔關懷的金色眼眸。
虹膜上每一道綻裂的紋路,像是古老的日輪在無聲燃燒,又隨著每次輕微的呼吸緩緩流動捲起,宛如熾熱又冰冷的火。
那兩道漆黑如劍的豎瞳,收縮成狹長的裂隙,旁邊的金色紋路則像是聚攏的火舌,在劍刃兩側舔舐翻騰。
他的睫羽又密又長,濃鬱如潑墨的黑色,層層捲翹出明顯的彎弧,讓那雙活似野獸的眼睛多了人性。
甚至顯得非常深情。
蘇澄聽見了自己那瘋狂的心跳聲。
“……我的過去一團糟。”
他低聲說道,“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蘇澄眨了眨眼,“我就那麼一說,你指的是哪種類型的一團糟?曾經結過很多次婚的那種,還是做生意失敗傾家蕩產了,亦或者捲入教廷和秘教的鬥爭?唔,其實也不重要,我都不在乎,你看看我,我的生活還不算一團糟嗎?我帶著這個莫名其妙的詛咒,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不,都不是,”凱似乎被她逗樂了,“而且你很好,你勇敢又有毅力,你還總是很有活力,很多時候看到你都會覺得高興,會覺得安心。”
蘇澄呆了一下,“有嗎?”
他們在死寂的峽穀裡凝視彼此,空氣中還充盈著腐敗的氣息。
她卻能感受到某種令人喜悅的甜蜜,正從胸腔裡萌芽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