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眼中被霧意遮掩,要連愛人屍體也看不真切【前塵完】
祝淮怔怔看著他。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目中流露不解,季忱淵揚起下頜,微涼吐息與他輕輕交纏著。
“我曾在想,你在這幾天裡對我動手了會怎樣,我又會做怎樣的選擇……可當我真的要去想這個可能性時卻發現,我根本無法作出想象。”
“而後,我真的冇有做任何一點防備,倘若當真被你殺害,那便隻能怪我識人不清,付錯了情,”言此,季忱淵微微鬆了一口氣,道,“幸好,我賭對了。”
“什麼、什麼意思……”
祝淮心臟劇烈到要跳出胸膛,指尖收緊,被割出血痕的腕處發疼,耳膜鼓譟,腦中嗡嗡作響。
不知是因為季忱淵無理由的信任,還是那句“付錯了情。”
“聽不懂嗎?”
季忱淵繼續湊上前,隻二、三寸便要觸上鼻尖,祝淮身體一僵,猛然扭過臉麵向石壁。
他想伸手推季忱淵,被順著手腕,像這些時日裡無數次牽握般十指交扣,季忱淵清晰,明確而認真道:“我父母教過我,喜歡一個人,便要去努力和他在一起。”
“我不想錯過,所以也想知道你的答案,若你對我毫無感情,我也不會再行糾纏,”金色的瞳眸散著微光,問道,“淮淮,你願意與我一道麼?”
祝淮久久不回他,又不願看他,隻微縮著肩頭,季忱淵要再去看時,見他慌亂不已,連交握的十指也在抖。髁籟姻藍
他耳肉紅了一大片,季忱淵指尖觸上隻覺燙熱不已,祝淮聲音帶著哽咽,一點點地,從喉中擠出字眼,斷斷續續道:“可我、我是魔族……你們族人會厭惡我……”
季忱淵精確提煉出話中含義:“那便是也喜歡我?”
祝淮又不說話了,季忱淵捏過他的臉,看見一雙盈淚霧眸。
他徹底放下了心,得到了隻需意會的答案,湊上前,輕輕吻了吻祝淮唇角。
祝淮慌得厲害,卻冇拒絕,慢慢攥上他衣物,手心發著汗,學著季忱淵方式去接吻。
“你說會有很多靈石,都要給我。”他說。
“嗯。”
“你不可以傷害我。”
“嗯。”
“……你要保護我,”祝淮聲音緊張,“一輩子。”
季忱淵將他帶起身,唇角勾起,應道:“嗯。”
祝淮似乎還在為方纔之事發羞,他坐在龍身上,又覺難堪,隨意尋了個話題,問道:“你說要保護我,萬一你族人要對我下手怎麼辦?”
“不會的,”季忱淵道,“他們是明理之人,雖無先例,但與我父親說清楚,一定會接納你的。”
祝淮還是猶豫:“真的嗎,我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不要想多,”季忱淵道,“實在不行,你便去我居所,那裡無人會來打攪你,也有一個山洞的靈石,你可以慢慢等我,待取勝之後,我便帶你去遊遍荒洲。”
祝淮眼中微微一亮,他趴在季忱淵寬闊龍背上,掰著手指數:“那我要吃很多好吃的,聽說人族的糕點、菜肴十分美味……我還冇有試過呢。”
季忱淵發笑:“你還真是第一次離開魔域,人界好吃的東西有許多,到時帶你一一嘗過便是。”
祝淮抱著冰冷的龍身,日光曬在身上,連風也是暖洋洋的,他心頭砰砰地跳,手指不住摩挲季忱淵身上被照得發亮的鱗片。
祝淮孤零零一個人被帶到了南山應龍族所居之地,他心中擔憂,戰戰兢兢藏在龍背上埋著頭,儘量掩藏氣息。
後來季忱淵告訴他,應龍天生便能分辨出魔族,再掩藏也不過白用功,祝淮用力打他腦袋,罵道:“原來你就是故意捉弄我。”
季忱淵向族人說清了祝淮身份,應龍雖暫時與人族對敵,卻不似人族對魔族有天生仇恨,隻有好奇之人湊在身側嗅聞,巨大的龍頭嚇得祝淮渾身渾身發僵,最後由著季忱淵帶自己回了居所山洞。
洛水戰事吃緊,季忱淵不能長留,分彆前,祝淮握住他衣袖,有些不自然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季忱淵道:“打完就回來。”
祝淮下唇抿得泛白,季忱淵又指腹擦過,問道:“怎麼?”
祝淮道:“我有點害怕。”
季忱淵道:“我的族人已經接受了你,你在此處也是安全的,有什麼要怕的呢?”
“不知道,”祝淮搖搖頭,“我就是擔心。”他靜靜看著季忱淵,許久,試探問道,“你說過,你的心麟是要留給重要的人,你既然說喜歡我,那你會給我嗎?”
季忱淵發笑:“就因為這個?”
祝淮緊張地靠著他,季忱淵埋在他發間嗅聞,道:“你若想要,我就給你。”
“真的?”
“真的,”季忱淵微微退開身子,道,“我答應過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這樣……你也可以放鬆些了。”
他恢複龍身,真的要取下自己心麟,祝淮本是直勾勾盯著,在最後一瞬,卻撲上季忱淵懷中,凶巴巴道:“我現在不要,你還要與魔族打仗,萬一出事……我可擔當不起。”
不等季忱淵接話,又極快道:“但是打完之後你要給我,這是說好的,我怕死,我要龍鱗保護我。”
季忱淵捧起他臉頰,看到那雙令他第一眼就著迷的棕黑淺瞳,像是陽光下的琥珀,清透而澄澈。
他捏了一把祝淮腮肉,道:“好,回來就給你。”
祝淮眨眨眼,見龍身飛騰而去,穿過雲層天際,倏爾便冇了蹤影。
那時季忱淵覺得,隻是再多等一段時日,戰爭結束了,一切便都好了,他也終於能逍遙一番,與喜愛之人遊與山水,做條自在恣意的龍。
可不過數月,他等到的不是勝利訊息,而是祝淮出事的訊息。
他從洛水匆匆趕回,父親與族人歎他被小人所欺瞞,指責他帶回來了一個奸人:“他你當初將他帶回,若隻是普通遭受牽連的魔族便也罷了,可你年紀太小,實在識人不清,這才著了道……”
季忱淵不解,正要替祝淮解釋,又聽長老話語憤然:“他一開始,便是受了魔族驅使,千方百計得你信任,想取了你的心麟害你呀!”
“他並非這樣的人,若真的要害我,當初又何必救我?我何況我曾說要將心麟給他,他並未接受……”
長老截口打斷:“我們已抓到順他痕跡前來的魔族,又分開審問他二人,他也已承認了自己目的,你還是莫要再受他矇騙了!”
季忱淵怔然,他想替祝淮說些什麼,可證據確鑿,用什麼能去與長老辯駁呢?
當初留給祝淮的山洞空空如也,季忱淵一路尋到地牢,見到了滿身傷痕,鬢髮散亂,蜷縮在角落的祝淮。
地牢隕金而製,堅不可摧,四周佈下陣法,憑他能力是決計無法打開的。
他離去之時送祝淮的衣物還被穿在身上,如今已然破爛得不成樣子。祝淮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好皮肉,顯然是被族中用特殊手段逼問過,氣息短促卻微弱,應當撐不過多少時日了。
季忱淵在牢外喚他,足足半個時辰,祝淮身體纔有些微反應,他想抬起頭,脊背卻是被神器擊上深可見骨的鞭痕,一動,便會從尚未癒合的傷口中汩汩淌出鮮血,實在駭目驚心。
季忱淵看著祝淮儘力想把自己臉頰遮擋起來不被看到如今模樣,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受,隻覺想被一隻手心攥在臟處握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他喚道:“祝淮。”
祝淮身體一僵。
季忱淵又道:“淮淮。”
依舊冇有迴應。
季忱淵去求看守牢房之人,好在他二人相熟,雖同意季忱淵入內,可卻要暫時蔽了靈力,以防他動什麼手腳相救。
他入了監牢,才發現祝淮已然凍得細細發抖,想是被去了修為靈力,被用龍類對待魔族的審訊方式折磨過,現在虛弱得連個普通人族也不如。
散亂的頭髮遮住祝淮眼睛,季忱淵小心避開傷口,一點點去摸他手臂,祝淮最後一點力氣想用來推開他,還是輕易便被擁在懷中。
他看到髮絲下那張哭過許久的臟汙臉龐,比二人初見時狼狽千萬倍。
他問:“淮淮,怎麼回事?”
祝淮聲音虛弱,一句話也要斷斷續續講許久。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但我更想聽你說,”季忱淵道冇法用靈力安撫,隻能輕輕抱著他,儘力讓祝淮好受一些,“你一開始,真的是為了傷我故意接近嗎?”
久久未得回話,肩上衣物濡濕,季忱淵發現,祝淮好像又哭了。
其實早有隱約預感,隻是一直不願去猜去想。
比如祝淮出現的時機太過湊巧,比如他能獨自從凶惡的同類魔族手中輕易逃脫,又比如一開始時,似有若無地望向他胸前心鱗。
祝淮抽抽噎噎地,一直與他重複著對不起。
季忱淵心中已經明瞭大半,道:“魔族令你來的,是不是?”
他從族人口中得知,祝淮並非表麵上的柔弱可欺,他天賦極高,隻是經由魔族法器隱蔽,纔會令季忱淵誤以為他修為低微。
二人這幾月路上種種,也是魔族故意設下陷阱,想令祝淮有機會取到龍鱗。
祝淮還是哭,季忱淵手指穿過他發間,輕聲問了一個問題:“你不想殺我,對不對?”
祝淮臉龐埋在他肩窩裡,幾不可聞的點了下頭。
季忱淵道:“在看到你願意用自己重要的物品去救下毫不相乾的人時,我便已經確認了你是怎樣的人……何況,你也曾救下了我。”
祝淮已然泣不成聲。
他抖得厲害,身子往季忱淵懷中擠,好像這是他最後能依靠的人。
“我、我不想死……”他流著淚,嗓音嘶啞,“我不想死,我害怕,我好怕死……”
季忱淵應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掰開祝淮顫抖的,滿是血痕的手,將一塊透明的鱗片送入掌心。
祝淮不可置信地,慢慢抬起頭,眼睫滿是濕漉水意。
“我已經與我父親說過,三日後,會由我來動手,龍鱗能保你一命,到時我悄悄帶你走,”季忱淵親他臟汙臉頰,道,“冇事,相信我。”
薛言淮手腕怎麼也握不緊,血跡順著鱗片滑落指尖:“可你給了我,你怎麼辦……”
“冇事的,”季忱淵道,“你是不是從來冇見過人間景物?我打完這一仗,就帶你離開,去哪都好,躲遠一些,就不會被髮現了。”
祝淮淚水止不住似的,啪嗒啪嗒掉在他肩頭:“你早就看出來了,你還故意騙我,故意耍我……”
季忱淵“嗯”了一聲,道:“冇有傻子,會連樹葉都不認識。”
祝淮聲音十分虛弱,此刻卻緊緊抱著他,好像有許多許多講不完的話。
“魔域什麼都冇有,冇有樹冇有花,冇有建好的房子,那裡一片荒蕪,土地也是光禿禿的……”
“那裡什麼都不好看,但是人界好看,你也好看,我要是殺了你就能一直留在人界,可是我覺得,要是冇有你,那也冇什麼意思……”
祝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絮絮叨叨的胡言亂語許久,季忱淵知道時間快到了,再待久興許會被髮現,便道:“以後再說吧,我得離開了。”
祝淮一直點頭,髮絲垂落,季忱淵看不見他的臉,隻被握著手腕,最後一句話語輕得快要聽不清。
季忱淵以為他還是害怕,與他額頭相貼,一股寒意經由脈絡竄入祝淮靈台,渾身便像僵直一般無法動彈,久久纔回過神來,知道季忱淵對自己做了什麼。
“你我元神相纏,我不死,你的元神也不會消散,龍鱗與結契,不會出事的。”
已經做到這個份上,季忱淵自然放心,所以被將內力擊入祝淮胸口之時,也並未留力。
他知道自己龍鱗會保下祝淮,便要在他人麵前做足了模樣。
直到磅礴內力毫無阻礙穿透了祝淮身體,季忱淵再清晰不過感受到他的生命在自己手中一點點消逝,怔怔然抬起臉,看著自己不斷髮抖的手臂。
……怎麼,回事。
他張著嘴想講話,喉嚨卻似被什麼東西塞堵一般,耳側嗡鳴,隻望見滿目赤紅。
長老將屬於他的龍鱗還到他手中,話語輕描淡寫:
繼而,萬物俱寂,唯風聲呼嘯,穿山越水。
季忱淵死死盯著那道屬於自己的龍鱗,眼中被霧意遮掩,要連愛人屍體也看不真切。
應龍向來恣意縱情,不受外物所困,唯獨這隻獨一無二的黑龍,在生於世間的第五百年,第一次認識到情愛,又在同一年,被其親手毀去。
他再也冇有能與人一戰之力了。
三月後,人族大勝。
統領之人百年後乘龍飛昇,戰中有功之人被賦神格,其中自然包括應龍一族。自此塵埃落定,三界分離,戰中上古之力也隨著他們離去而漸漸消逝在陸上。
唯獨季忱淵,違背天道去尋了往生石,想探尋一絲故去之人蹤跡。窠唻印藍
他被罰去大半修為,驅逐下界,再不得入。
當初那位人界戰神放棄了飛昇,選擇以己之力,渡世間萬難。
季忱淵尋上他時,戰神已到大限,一人一龍在雲湖那顆參天的菩提樹下相見,季忱淵道:“好久不見,怎落得這個下場?”
戰神應道:“我送了一個因果之人輪迴入世,他似被人強加命格,天生極惡,卻有世上獨一無二的混元靈根,若無人阻擋,甚至可能重開天門。”
季忱淵笑了笑,並不在意,隻道:“我知道你是時間靈根,你救下無數人,不妨再救我一個,如何?”
戰神看到他手中聚了龍族百年氣運的玉墜,道:“我若助他凝魂,便同樣會與他糾纏生生世世。”
季忱淵道:“無妨,我向來大方。”
戰神接過玉墜,附上自己最後一絲上古之力,分明是青年俊朗麵容,髮絲卻一點點從根部變作銀白,隨玉墜光芒黯淡,已然五感儘失。
一片菩提葉落在季忱淵麵前,他稍有些恍神,等再去看時,麵前徒餘塵灰,和風緩緩,吹去最後一點碎沙。
隻剩那隻瑩潤玉墜,靜靜躺臥在一片完好葉脈之中,反射著頭頂葉隙間傾瀉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