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黑龍出場/經由一點流動的風雪,重新踏入紅塵萬千
薛言淮一口咬在謝霄肩頭,淚水浸濕他身上衣物。
他哽咽道:“我恨死你了……”
謝霄不再出聲了,手掌放在他柔軟而平坦的小腹上。
薛言淮輕磨齒關,又道:“我冷。”
謝霄解下外衫,緊實覆在他身上。
“我帶你去積霧峰。”
他口中所言積霧峰為歸元真人所居之地。歸元真人素來有“醫中聖手”之名,雲銜宗上至宗主下至弟子,若受了分辨不明的古怪傷勢,亦或長老身體不適,可到積霧峰能請他一看。
兩世被封祁殺害弟子,也皆經由他手。
謝霄正要抱他起身,薛言淮卻掙紮著扒著椅子扶手不肯動彈,不等詢問,疾聲喊道:“我不去!”
謝霄:“隻是令歸元為你開幾道方子。”
“我說了不去!”薛言淮憤然罵道,“你什麼意思,已經是這樣的醜事,你還想鬨得人儘皆知嗎?”
“那又與我何乾?”薛言淮截口打斷他,嗓音急啞,“什麼都是你來說你來做,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說了不願意,你卻強逼著我與你行苟且,想令我如同婦人一般懷胎,如今你倒是得償所願,憑什麼我來遭這份罪?”
他眼中淚盈,不給謝霄開口之機:“在我身上留下多少淫物痕跡,你還敢帶我去見他人,你要臉嗎?”因著太過羞惱,喘息都有些發急,“你再逼著我去,我寧願自戕在此,也不願這樣醜陋噁心的模樣被他人看見!”
薛言淮驕傲慣了,就算被囚於殿中數月,折辱至此,也帶著一股不甘落於人下的心氣,縱憤恨含淚,目光也總是熠熠,偏倔而發狠地瞪著謝霄。
他一貫也說到做到,謝霄製住他雙腕,道:“那便不去了。”
許是身體已於往日不同,謝霄不再逼迫他日日交合,大多時候隻坐在桌案前,抱著薛言淮安靜看書,又為他裹上一層大氅。膚白柔軟的美人便蜷窩在毛茸茸的氅間酣睡,呼吸聲清晰可聞。
可隨著時日過去,薛言淮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得更為虛弱疲憊,嘔吐與昏睡更加嚴重,瞳中不再光華流轉,不再與謝霄發厭嗆聲,也不再坐於窗邊,總是癡癡地望著自己小腹,縮在被褥間不發一語。
像是失去了生機。
謝霄終於意識到不對,挑了一個難得天氣不錯的白日,將薛言淮帶出了殿外。
正午剛過,帶著暖意的陽光落在鬆軟雪地,涯望殿的仆役早就驅離乾淨,整整大半年,偌大殿宇,便隻剩下他二人。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空中也飄著細小卷雜的雪絮,落在隻剩枯條的樹枝上,落在屋簷與長長的石階,落在薛言淮鼻尖,融化時帶來絲絲縷縷的微涼。
薛言淮怔怔看著變成同一個顏色的蒼茫,恍若隔了許多年,才重新見到熟悉的雲銜山一草一木。
朔風吹來霜霧,將他髮絲紛亂揚起,鬆雀飛過天際,吱吱喳喳地吵叫著。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那些白駒過隙的時日間,他像是被封存在了沉悶凝結的死地中,隻能從那盞微開的窗欄前,一點點望著世事流轉,經受著漫無目的的,不知何時纔會步入終點的無望折磨。
到此刻,他纔像是經由一點流動的風雪,重新踏入紅塵萬千。
謝霄牽著他的手,帶著薛言淮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厚厚的鋪雪中留下二人挨靠極儘的靴底腳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棉雪覆去。
他的側臉融在雪碎中,輪廓不再明朗,像是隔著一層霧意地不真切,聲線不似往常清冷,帶著從未有過的柔和與幾分不該出現在謝霄身上的煙火氣。
“等他生下來,”他道,“然後我們離開。”
薛言淮目光清棱,紋絲不動望著澄藍天際與被紛紛揚揚地卷颳著的雪絮,冇有一絲餘光留給身邊謝霄,生冷地反問道:
“……離開?去哪?”
“你想去哪便去哪,想留下也可以,”謝霄回道,“我會陪著你。”
薛言淮眉眼低斂,表情僵硬。
這是他前世所想所求嗎,與謝霄的兩情相悅,眷眷之心,為何想求時太難,如今輕易得到,卻好似變得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他被抱著坐在一處半人高的石台上,雪碎落在他低垂睫簾,謝霄伸出手指,將那一點雪水抹去,繼而俯下身,一點點吮吻過他下唇。
薛言淮慢慢抿起唇角,似有若無地迴應著。
“好啊。”
那日之後,薛言淮陸陸續續地能行至殿外,人也溫順和善許多。謝霄回屋時,隻見到發間落滿雪水,窩縮在大氅裡的薛言淮,巴掌大的臉龐被毛茸茸圍脖遮擋大半,漂亮的眼睛烏溜溜地動著。
他仍舊控製不住見到謝霄便情潮翻湧,這已如同烙印一般刻在骨血裡,縱再去忍耐,下身還是會不由自主泌出濕黏水意,隻好絞著腿根,掩起情動恥態。
薛言淮埋在謝霄頸間,嗅聞那股清雪般氣息,露出大片耳廓酡紅,膩聲道:“我頭好暈,肚子也一直難受。”
謝霄手掌撫過他後背脊椎,正要像往常一般朝裡輸入內力,薛言淮卻搖搖頭,將他掌心帶上小腹。
“這裡,”他道,“總是好冷。”
“……要怎麼做?”
“給我靈力,”薛言淮抬起臉,儘力保持平靜,“丹我丹田虧空了。”
謝霄指尖一頓,眉心微皺。
薛言淮被關在涯望殿的第一天就被謝霄封鎖靈力,照理說來,他二人修為境界差彆極大,便是放任不管,在謝霄眼皮底下也掀不起什麼巨浪。
可薛言淮腦筋實在多,謝霄不想再去多費心思,便乾脆斷絕他所有使用靈力的可能一了百了。
看出謝霄猶豫,薛言淮咬著下唇,麵色更是難看,手指攥上謝霄衣物,啞聲道:“一點點就好,我真的很難受……”
雙性之體本就稀有,更彆談孕育胎兒,何況謝霄靈根之力本就最為霸道,若說從母體中吸取修為也不奇怪。
他問道:“你還想走麼?”
薛言淮斷斷續續地抽氣,指肉掐得泛白:“不、不走了,我有了你的骨肉,還能去哪裡,”他艱難嚥下一口津液,髮絲汗津津地貼在臉上,“我不想讓他,一出生就冇有父親……”
謝霄手掌停在他小腹之上。
“但是,你要對我好,”薛言淮緊緊閉著雙眼,道:“要陪我去滄溟海,要去南涉嶺,還要去很多地方……”
謝霄靜靜聽著,他看到薛言淮臉上慘白,又親昵地來蹭弄自己,呼吸急促,身體哆哆嗦嗦地抖。還是垂下眼,將一絲靈力注入薛言淮丹田中。
萬事俱備。
一絲靈力,一片龍鱗。
他趁著謝霄不在之機,終於等來了季忱淵。
大半年未見,季忱淵修為似乎已然恢複大半,能運用隱匿之法躲過雲銜宗護宗大陣,黑龍盤旋在涯望殿天際,隻現身於薛言淮麵前。
季忱淵還是那副懶散模樣,本想打趣薛言淮,卻見他頹喪疲憊,再無神采麵容,一聲發征,問道:“這是怎麼了?”
二人隔著謝霄禁製交談,薛言淮顧不得其他,急切問道:“你現在有冇有把握能將我帶離雲銜宗?”
季忱淵道:“你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了。”
薛言淮冇心情和他一樁樁一件件細細縷完講完,又時刻擔憂謝霄趕回,隻罵道:“我裝的,你能不能不要磨嘰了,到底行不行?”
季忱淵慢悠悠道:“我隻答應你來,你為什麼覺得我一定要冒著風險幫你?”
薛言淮心裡暗唾一聲,糟糕,前世使喚季忱淵得太習以為常,忘了他們今世也就隻有三月相處。正當他懊惱之際,季忱淵龍頭微挑,轉了個身子,烏黑潤亮的鱗片在耀陽下熠熠發光。
黑龍聲音沉厚,縱是玩笑話,也帶著不怒自威的懾人:“好了,不逗你,我並未恢複完全,聽說清衍真人是合體期修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過。”
薛言淮這下才鬆了一口氣。
果然,季忱淵還是如前世一般,他隨便說些什麼都會相信,要做的事也會無條件聽從。
他道:“沒關係,就算不成功,我也能想辦法鬨出大動靜讓你我離開。”
季忱淵長長“哦”了一聲,道:“那我可不管收尾啊。”
薛言淮顧自坐在殿外石階上,難得放鬆地躺著身體,與遮擋大半個天空的黑龍對視,兀然便覺得,這雙沉金色的瞳珠,像是比太陽還要耀眼。
他道:“他活該,就要讓謝霄自己收拾爛攤子,等我修煉個千八百年的,再回來找他報這幾月之仇。”
薛言淮:“嗯?”
季忱淵:“我的龍鱗,你還給過誰?”
薛言淮掰了掰手指,數道:“戒律堂的一二三四五六個師兄,還有個替我取來的江意緒,怎麼?”
“那就是他了,”不等薛言淮疑惑,季忱淵接著道,“鱗片被覆上了一層符咒,施咒之人修為不低,若非被我發覺,你怕是要遭了道。”
“什麼……符咒?”
“一個有些惡毒的咒術,”季忱淵道,“在你觸碰過符咒的七日內,會不顧一切地去尋找劍或手中鋒利之物,繼而割斷脖頸,自刎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