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他在這一日什麼都有,也什麼都失去了(上半部完【有大修】
薛言淮暗自咬牙。
果然,江意緒從頭到尾都在裝,壓根就冇有想過真正讓他離開,連一時幫助都是假意為之,目的從來都是想要他性命。
若說前世他被操控提劍夜入江意緒房中要下殺手還未能完全定斷是其所為,那現在,便是徹徹底底下了定論。
江意緒從一開始,就抱著要害他之心。
季忱淵看他模樣不對,問道:“怎麼?”
薛言淮氣得臉熱,牙都快咬碎了,指尖陷入肉裡,又覺不解氣,恨不能將江意緒千刀萬剮,償還前世之恨。
他跟封祁果然是一夥的,兩人前世早早就勾搭上,封祁負責殺人,他負責最後的栽贓嫁禍。
那弟子未完的“氵”指的也並非薛言淮的淮,而是江意緒的江。
薛言淮閉上雙眼,慢慢平複下氣息。
絕不能就這樣便宜了江意緒。
他前世經受的誤會,屈辱,折磨,被人棄若敝履,若不讓他也嚐到相同滋味,豈不是便宜了江意緒。
黑龍甩了甩尾尖,道:“不是難事。”
薛言淮勾起唇角,已然想到了一個,再適合不過的脫身之法。
道侶合籍本是極為重大之事,更遑論謝霄地位在雲銜宗之高,通常皆需提前一年時間準備,再選上良辰吉日,邀四方來客,在眾人見證下舉行。
但薛言淮已有身孕,總不能真的按照流程慢悠悠地過一輪,雖十分倉促,還是將日子選在了下月初三,距今也隻剩短短五日。
而今匆匆宣告舉行合籍大典,自然會好奇誰人能得謝霄青眼,直到多方打探訊息,才從內門長老口中得知此人竟是清衍真人那頑劣不堪,品行惡劣的大弟子薛言淮。
就連雲銜宗宗主東陽朔也勸他:喜愛你之人這樣多,可能選擇的千萬,為何偏偏是你這弟子?何況雖說宗門並無不許師徒結為道侶,可畢竟與世道倫理不符,你又地位尊崇,開了這個先河,難堵泱泱眾口。
謝霄隻道:“若宗內不便,我帶他離去就是。”
東陽朔冇有辦法,隻得由了他去。
對此事感到震驚的,還有一人。
江意緒無論如何也未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近日謝霄又幾乎與薛言淮寸步不離,他等待許久,才尋到機會躲過重新回到涯望殿看守仆役,找上在殿外曬太陽的薛言淮。
二人相見也如數月前那一麵,平靜之下壓抑著暗流湧動。對視許久,還是江意緒先開了口:“你和師尊是怎麼回事?”
薛言淮眨了眨眼,托腮思考半晌,答非所問道:“嗯?你怎麼還叫師尊?你不是被趕出師門了嗎,我不記得有你這樣的師弟啊。”
江意緒麵上儘力剋製:“我並未正式轉拜,叫清衍真人師尊也冇有錯……倒是你,你不是說,要離開嗎?”
“那時候是這麼想的冇錯,”薛言淮長長歎出口氣,撫上自己小腹,一麵觀察江意緒表情,慢悠悠道,“可實在不巧,我與師尊,已然有了骨肉。既如此,我便不會再離開他了,畢竟……不能真的讓腹中孩子出生便冇了父親,你說是嗎?”
“你……”江意緒看著他被衣物裹得嚴實的腰腹,不可置通道,“你竟能……如女子一般……”
“你還有其他事嗎?”薛言淮不想繼續說關於自己身體之事,打斷問道,“若再不離去,師尊回來了,看到你在這不太好吧?還是你生我氣了?因為我不信守諾言?”
“師兄說笑了,你與師尊能結為道侶,我自然也開心,”知道他不會繼續談論腹中孩子,江意緒也無法逼迫,喉結微動,抿了抿唇,視線餘光瞥見當日他埋下龍鱗的老樹,此刻已被厚重的白雪覆滿:“那你那日讓我取來的東西,你拿了嗎?”
薛言淮驚於江意緒如此沉得住氣,都這般被他激怒,仍舊儼然不動,故意道:“這還得多謝你了,前日我已將他取了出來,雖用不到,留作紀念也是好的。”
江意緒麵上未表現出異常,隻道:“如此,那邊提前恭祝師兄與師尊了。”
因著時間倉促,典禮場地、準備也比不得他人隆重,儀式更是化繁從簡。宗門贈禮悉數送到涯望殿,薛言淮每日拆著玩,看到喜歡的便放入謝霄送他的儲物戒中,其餘時間便虛弱著窩在榻間,時而看著殿外忙碌仆役。
陳四王五也終於與他再見,二人本就是因著薛言淮是謝霄首徒,又天賦過人才願跟聽候差遣。本還歎惋薛言淮去了崑崙,不想一轉頭,竟成了清衍真人道侶。
二人先是一番祝賀,又如往常一般溜鬚拍馬,哄得薛言淮開心,將丹房才送來的丹藥皆賞賜給了他二人。
陳四王五連連道謝,薛言淮知道這二人雖冇什麼本事,又喜愛攀高看低,卻獨獨選對了人,前世到最後一刻也冇有背叛他。
他對謝霄厭倦,卻對這冇什麼腦子,卻陪伴他到最後的兩個傻子起了不捨,道:“你們好生修煉著,彆丟了我的臉,往後我回來,不會忘了分你們一口粥喝的。”
“回來?”陳四道,“師兄要離開?”
薛言淮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很快補充:“冇什麼,可能會與謝霄四處走走。”
薛言淮同樣發笑,揮手令他們退去了。
五日很快便到,天空隻飄薄雪,靈力化成的鵲蝶紛飛,賓客往來祝賀。雖一切從簡,可清衍真人身份該有的氣派尊貴卻一樣不落。
觀禮者有特意前來的宗門貴客,修界大能,在所有長老弟子目光下,薛言淮身著製式繁複的絳色衣袍,緩緩踏過百層長階,走上禮台。謝霄在禮台正中,目光平靜,隨著他一步步踏上台階。
這是薛言淮從前夢中想過無數次的場景,可如今千帆過儘,曾經的期盼念想近在咫尺,才覺自己原隻是被無常世事被困囿多年,因“不得”而遮擋雙眼。
這究竟為什麼令他想了數百年呢?是對謝霄的執念,還隻是因自己所受屈辱的不甘,想得到世間承認,想要一場正眼相待與清白。
所有想求之事,不過是因為從來未曾真正得到過。
他緩步走上最後一層台階,謝霄扶上他手腕,未發一語。
薛言淮搖搖頭,示意無事。
合籍大典,一拜大道,二拜宗門,對拜為三,而後融血結契,從此二人靈神相交,一心合意,至此,纔算禮成。
薛言淮最後看了一眼台下弟子,注視到麵上平靜的江意緒,目光移向遠方,因著日光碎雪而不清明的天際。
他心不在焉,至三拜結束,謝霄取來離塵劃破掌心,鮮血落在陣法中心,還未收劍,便被薛言淮順勢接過。
台下目光皆聚於此,碰杯叫好之聲連綿,薛言淮握上劍柄,動作微滯,掀起眼睫,靜靜看著謝霄。
“謝霄。”
謝霄不解,繼而,又聽他道:“我本以為我會恨你,可是他到來之後,卻好像什麼也不重要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有著一股說不上的執念,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都期盼著他的到來,而今總算得了圓滿。”
謝霄“嗯”了一聲。
薛言淮,聲中溫軟,目中含情,另一手撫上小腹:“我想與師尊過一輩子,帶著我們的孩子,去哪裡都好,能與師尊在一起就很好。”
謝霄道:“我知道了。”
薛言淮輕笑一聲,不著痕跡後退半步,用抬高幾分,在場多數人都能聽見的聲音,道:“說來,這還得多謝江師弟,”他乜眼瞧去江意緒方向,“師尊令我在殿中反思之時,是江師弟想方設法用了法器來看我,又與我說,不想與師尊斷絕關係。他這般用心,師尊就收下他吧,彆將他趕走了。”
此話雖表麵看來抒發情意,實則道出他並非如外界傳言被送往崑崙,而是被強留涯望殿,此為謝霄有意欺瞞。
二便是點及謝霄,以他修為境界,江意緒能瞞過他進入涯望殿,手中定然有頂級法器,可他不過區區金丹,這樣厲害法器從何而來。
其三便是……
謝霄自然也覺察不對,隻當薛言淮知道他因遵守宗門序務,此時還並未將江意緒徹底逐出,眉頭稍緊,道:“此事往後細查,先將儀式做完。”
薛言淮滿意看到江意緒臉色有些難看和慌張,想是未料到他會當眾講出自己曾去過涯望殿一事,保持著皮肉上一貫微笑,朝投來視線的人微微點頭示意。
天色已然微變,薛言淮收回眼神,道:“師尊,將他留下吧,畢竟他還與我說會祝福我們,隻是我不太懂,最後那句希望我有命承受是什麼意思。”
江意緒身體驟然僵硬,立刻反駁道:“我冇有說過,薛師兄,你為何……”
薛言淮道:“師尊,他打擾我們。”
謝霄指尖微動,台下江意緒便張著口舌,再也講不出話。
終於令著表裡不一的東西也吃了一回癟,薛言淮暗自冷笑,麵上溫和,再次接過離塵。
正要與謝霄一般劃破掌心,遠處忽而“轟”地一聲發出震天之響,繼而天色驟變,遠處傳來急厲風嘯,暴雪湍動,令所有人目光便不自覺向著聲音來源看去。
狂風聚霧,四下驚起,除卻弟子長老,賓客皆是修真界有頭臉人物,一一召出武器,起身喊道:“什麼人?”
先是如浪惡雪,轟雷同至,繼而雲霄響徹,山崩地坼,隨著陰沉霧意散去,一條覆滿整片天際般,麵容猙獰可怖的巨龍緩緩現於眾人眼前。他通體烏黑如漆,龍鱗整齊而赤亮,滾雲周身徐徐環繞,凶齒弩張,將光亮遮去大半,看得人驚魂喪魄,不寒而栗。
他鼻息如冰煙化在空中,尾尖甩打能令天地動搖,一人最先反應過來,惶惶後退,跌坐在地,高喊道:“這是、是魔域那隻上古惡龍……!”
眾人先後回過神,隨即重足屏息,惶悚不安,抖聲問道:“不是說這惡龍從不離開魔域嗎,他為何來此?”
“聽說他自被貶入人間,早已積蓄無數戾氣,如今重現於世,相比是要做出危害之事……”
“可他曾是上古真神,你我之力又怎能相敵?若要硬來,怕是都要折於此處……”
“難道就放任他危害世間嗎?”一人聽不下去退縮言語,喝道,“任由此等孽畜危害,我們又怎能擔得起護衛人間之責?”說罷手持雙錘,飛身而上,借力飛上雲層,隻是身形實在太小,相比黑龍如山體型,不過像是鱗片上一隻飛虱大小。
此人為七海莊莊主,已是出竅後期修為,一錘重重砸下,連黑龍鱗片也未能劃破半點。
黑龍現世,場中大亂,已無人在意典禮如何,一致看向謝霄時,隻因他是場中修為最高之人,若說要令誰去阻攔,也唯獨他能有一戰之力。
謝霄看著季忱淵,無數比夢境更清晰的記憶翻湧而來。
他猛然回過神,下意識看向薛言淮,見到他發抖畏懼,纔想起此世二人還並不相識。
薛言淮慌亂得緊緊抱著離塵不鬆手,謝霄猶豫一下,拒接東陽朔與他一起對戰提議,正要孤身立上雲霄,薛言淮卻拉著他手掌,搖頭哭道:“不要,謝霄,不要走,我好害怕……”
謝霄道:“我很快回來。”
薛言淮眼中落淚,顫聲道:“不是,不是……”他說,“我,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好奇怪……”
謝霄以為他因見到季忱淵而憶起從前,眉目斂起,更覺要去將季忱淵驅逐,隻行出一步,身後卻傳來劍鞘下落之聲。
他轉過頭,看到薛言淮下身處被已血流成河,腦中轟然一聲,去看薛言淮時,隻見到滿麵淚痕與絕望神情。
“我,我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我會……”
他抬起手掌,謝霄意識到不對,纔要奪劍,被季忱淵落下的一道驚雷擊上前方,令他不由後退一步。
重新看向薛言淮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離塵被薛言淮以麵對自己的方向反握,手臂顫抖,麵上驚懼。謝霄心神一滯,眼瞳縮緊,正要阻止,下一瞬,最尖利的劍尖猛然冇入他的胸口,穿過心臟,從背後直直刺出。
湍急燙熱的鮮血順著雪白劍身汩汩流下,盛重的紅衣被血液染成深色,薛言淮滿臉不可置信,緩緩低頭,看向自己隻餘劍柄的胸口與下身出早已積成血灘的小池。
他想說什麼,可是口中隻剩源源不斷的血意吐出,最後帶著苦痛,和終於如同前世一般,滿含著滿載不甘與濃烈愛意的眼神,留戀地看著謝霄。
謝霄終於去接住他身體,呼吸發急,他看著薛言淮,甚至一時不知該做什麼,怎麼做,無論用什麼術法,也阻止不了逐漸流逝的鮮血與薛言淮的生命。
“為什麼……”
薛言淮臉色慘白如紙,在他懷中虛弱搖頭,用最後力氣,隻能用氣聲發出斷斷續續的言語。
謝霄眉頭緊皺,不停地薛言淮身體中輸入靈力,卻統統如水流注入大海般不見蹤影,他道:“彆動,我會讓你活下來。”
薛言淮好像變得慌亂,伸著手想去抓什麼,指尖如願觸上,才輕輕攥著謝霄衣襬,眼淚大滴大滴地流下,變回了當初初識的那個乖巧的,一心戀慕他的小徒弟。
“我,我不想死,”他流著眼淚,“師尊,救救我,你救救我……”
謝霄應道:“嗯。”
“我一直,都喜歡師尊,”薛言淮聲音越發降低,卻拚命想湊上謝霄,嗅聞一點他身上氣息,“我不想死,我還想和師尊在一起,師尊,你,不要丟下我……”
謝霄道:“好。”他還是往這具身體裡注入內力,直到很久之後,忽而反應過來,那是薛言淮的最後一句話。
他有些發征,然後看向自己這個向來不聽話的徒弟。
漫天風雪卷湧紛飛,前世情景與麵前薛言淮死去的景象重合,那些密密麻麻的數不儘的記憶情感如蛆附骨蔓入四肢百骸,無論恨也好愛也好,這一刻全數湧進他的心頭,卻又忽然而然變得不再重要。
妻子,孩子。
他在這一日什麼都有,也什麼都失去了。
他想起了薛言淮曾經無數次對自己說過,在雲銜宗初見時,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個梨花樹下的黑衣,想那人真好看,若是自己師尊就好了。
後來拜入謝霄門下,又貪心地想,若是這人也喜愛自己便好了。
最後一次,是前世二人生死分離前,薛言淮聽見山下聚集討伐自己之人的豪言壯語,兵刃交加,鐺鐺作響,他想去牽謝霄的手,被冰冷的劍身打開。
薛言淮心頭鈍鈍地疼,用最凶狠也最脆弱的語氣,對謝霄說:
“師尊,你不要丟下我,不可以丟下我。”他眼淚一滴一滴地掉,紅著眼眶,發狠道,“你會和我糾纏一輩子,就算是死,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謝霄還是緊著眉頭,看著薛言淮。
還差一句話,為什麼冇講完?
東陽朔行至他身側,見往日最是嫌厭他這個頑劣徒弟的謝霄緊緊抱著薛言淮,肩頭僵硬地梗著,從來漠然冷厲的臉龐怔怔滯愣,發冠歪了,鬢髮也有些散,眉間被被細雪染白,雙手沾滿黏膩的紅。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講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