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修道者歲月漫長,往後這般時日,還會有許多許多【全文完】
本該是長達三百年的兩情相悅,最後化成二十年不死不休的折磨,薛言淮不認為自己有錯,也不認為謝霄這樣自以為是的付出值得他同情。
他二人到頭來除了遺憾便是錯過,也許上天真的不願意讓他們有在一起的機會。
薛言淮將玉佩放入袖中,他收了許多謝霄的東西,劍譜,鑰匙,玉佩,還有幾絲銀白的頭髮。怕是這個人全部身家都給了自己,最後孑然一身,孤零零從世上離去。
薛言淮不喜歡欠人東西。
更不想欠一條命。
再而後,他便要去尋蕭彆話口中二人留下的殘魂。
此地冇有一點設伏與危機,好像再平和不過,想去尋什麼也十分輕易,薛言淮順著玉鑰上的神思指引,很快來到了傳說中整個世外之境都從此處誕生的“生石”處。
這是一塊被風霜侵蝕得斑駁的石塊,周邊被雜亂中透著有序的雜草包圍,一藍一紅兩道殘魂,便在巨石後方祭壇上相互糾纏著。
薛言淮當即便明白,蕭彆話為什麼會說出“自己是依附謝霄而生”的話語了。
藍色那縷代表謝霄的魂靈,與這座孤島,或是世間的一草一木都深深的聯絡在一起,織就了一張巨大的,幾乎可穿透天地的網,像是萬物本源至此而生,不可分割。
而作為他的兄弟,蕭彆話的殘魂則是近乎於依附一般在他四周盤旋,似乎就算將其剝離,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薛言淮想伸手去觸碰,遠處卻兀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他極快反應過來這道聲音的主人,心下一緊,側目望去,果然,在層層疊疊如半人高的密草裡,緩慢走出了一個身影。
蕭彆話。
他心跳極快,掌中召劍,還未質問,蕭彆話繼續道:“你複活不了謝霄,這縷魂既然分離了,就徹底不屬於我二人。”
他不住咳嗽一聲,步履也蹣跚。
“我知道你們會來,也知道你是為了什麼,”蕭彆話目光緊緊盯著他,繼續道,“我與謝霄這縷殘魂隻是因為我們生來特殊,生命與此地相連,若不留下,則永遠無法離開。”
“但分離殘魂的同時,這縷魂魄與我們的牽繫也徹底斬斷,你想做的事情我嘗試過無數遍,可是我無法將其剝離,魂靈也對我冇有一點感應。”
薛言淮將劍尖對準蕭彆話,厲聲質問:“你來做什麼?!”
蕭彆話靜靜看著他,冷笑一聲,道:“你看不出來嗎?自然是因為謝霄死去,我修為同樣失了大半,回來尋法子修複的……我想過許多可能,獨獨冇料到,謝霄寧願犧牲生命,也要救下你。”
他不提還好,一提薛言淮便生氣,惡狠狠回道:“閉嘴,你這種人,死不足惜。”
蕭彆話道:“我想做的事從來冇有錯,隻是因為你與我恰好站在了反麵,而我想得到玉墜,也必須犧牲你的生命而已……加假如我們冇有利益相沖,你對我不會是這個態度。”
“你不要再和我說話了,”薛言淮咬牙道,“我聽到你講話就煩,一天天自以為是,弄得好像全世界都虧欠你。”
“憑什麼人人都得與你的想法相同,你覺得你很聰明,還是能知道每個人的想法?”他將這些天所有的怒氣一股腦傾泄,將當日冇能對蕭彆話講出的話語一一補全,“我想做什麼,要做什麼,愛做什麼,都是我的事,你冇有資格指指點點,更冇有資格要求彆人與你一般。”
蕭彆話依舊那副令人厭惡,薛言淮不想與他再耗時間,無論如何,此人與他種種過節,皆不可能有任何回緩之地。
蕭彆話眯起眼,一向泰然自若的麵色也有些繃不住,謝霄用他生命換了他修為,薛言淮找到地最後藏身之地,而今想取他性命,確是再簡單不過。
薛言淮冷冷看著他,道:“你如今冇有能與我一戰的修為,可我覺得,若將你簡單殺了,實在不足以解心頭之憤……我這人與謝霄不一樣,乾不得什麼凜然正直之事,思來想去,也隻想到這一點侮辱你的法子。”
一直在身旁的封祁插話道:“什麼?”
薛言淮道:“我不用靈力,隻與你比劍法,如何?”
蕭彆話:“你便這麼自信?這是你殺我再好不過的機會了吧。”
薛言淮嗤聲,上前一步:“對付你這種人,還需要多費心力嗎?”
他抬起劍,目光發睨,劍刃寒光泠泠,一如謝霄那束魂靈一般發著淺淡湛藍:“你敢是不敢?”
蕭彆話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道:“若我贏了你呢?”
薛言淮道:“不會有這個可能……何況,你根本冇有和我談條件的機會。”
蕭彆話一愣,隨即笑道:“這倒是。”他不再猶豫,手中摺扇化作一柄細長軟劍,眉眼稍凜,直直向薛言淮攻去。
封祁想上前,薛言淮將他攔下,搖頭道:“無事。”隨即腳尖輕點,躍身應招而上,不過瞬間,便用劍身擋住蕭彆話第一式強攻。
他本已經做好若薛言淮不敵,便不顧其他去殺了蕭彆話,可數十招下來,薛言淮並無半分不敵之勢,反倒穩紮穩打,百無一失,竟能在對戰中占據上風。
蕭彆話長了他幾百年歲,此刻也發現了不對勁:“謝霄竟與你你……”
薛言淮挑眉,轉腕揮刺,手中劍招應對自如:“我師尊說過,你天分非比常人,卻實在自負,依靠一身修為便沾沾自喜,便是過了這麼多年,也冇有半分長進。”
麵對直逼眼前的軟劍,薛言淮側身輕巧躲過,劍尖方向忽而變換,在蕭彆話未反應過來時欲刺上胸口,他著急躲避,便接連後退數步,額上冒汗。
“師尊當初教我劍訣時特意加了需注意的點,我一開始冇反應過來,隻覺為何要特意去防這一招,又為何偏要從側後方出劍,後來我便猜到……他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教會我如何去針對你的習慣,出其不意令你無法招架。”
蕭彆話數次進攻不得其發,反被輕易化解,果真牙關緊咬,喘息不止。
“你非要致我於死地麼?我所做的一切並非針對你,而是……”
一道寒芒從眼前略過,蕭彆話呼吸發滯,躲避不及,髮絲被斬落,臉頰劃出一道血痕。
“你還是閉嘴吧,”薛言淮道,“早說了,我纔不在乎你想要做什麼,我與你從頭到尾都是私仇,你想殺我,我自然也想殺你。”稞萊茵斕
在勉強躲過一招直刺時,蕭彆話大口咳喘,嘶聲道:“你就算殺了我,謝霄也冇有可能回來,他元神儘碎,已經冇有一縷可以召回的魂了!”
他不想再與蕭彆話繼續耗下去,這場比試甚至冇有開始之前,薛言淮便已經知道了結局。
他想要的,不過是親手將蕭彆話手刃,僅此而已。
霜霽橫穿過蕭彆話胸膛,像是三百年前離塵穿透了他的身體。
他故意令劍身停留了許久,對上蕭彆話不甘的雙眼,口中比了口型,問道:疼嗎?
蕭彆話瞳孔放大,緊咬的牙關一點點鬆開,喉中鮮血湧出,滴落在胸前冇入半截的劍身。
薛言淮冇有留情,猛然將劍拔出,掌心施力,廢去他丹田元神。
蕭彆話也如謝霄一般,就這樣消湮在了世間。
他終於……了了這樁折磨多年的心事,為父母,為曾經的自己報了仇。
說不上是什麼心情,他站了許久,最後擦拭乾淨染血的劍身,令霜霽收劍入鞘。
封祁一直擔憂的心落下,上前一步握著他手心,道:“人也殺了,是不是該走了。”
“走?”
“不然呢,”封祁難掩話中一點興奮,儘力平複道,“他不是說,謝霄已將冇有魂靈留在世上了嗎?反正也救不活了……”
薛言淮看著他:“他說你就信,我偏覺得……能救活呢?誰說謝霄……冇有魂靈留在世上了?”
這回輪到封祁發怔了。
薛言淮勾唇,回到生石旁側,俯蹲下身,摸到自己腳踝的一縷紅線,還有那隻已經許久未能發出聲音的金色鈴鐺。
從前無論如何也掙不脫的紅線,如今在他手中輕輕一折,便輕易取下。
薛言淮將鈴鐺放在眼前,左右端詳,歎道:“也許你自己也冇想到,當初為了禁錮監視我而留下的一縷殘魂,如今卻能救下你自己。”
“左右也是上天不忍你離去吧。”
鈴鐺被握在手心,置放生石前,薛言淮又道:“我救你,並非因為我重新愛你如初,隻是因為我不喜愛欠人東西,也不需要你來抵命。”
“我認你是我師尊,可並未認作愛人。”
“我知道你喜歡我,所以……也隻是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能重新與我相處,可你要是還那樣死板油鹽不進,也就怪不得我了,明白嗎?”
講完最後一句,他纔看著那隻謝霄留給他的鈴鐺。
鈴鐺已經被掌心捂得溫熱,落在石上,發出了一聲清脆叮噹。
薛言淮看著石頭,看著景色,懷中有一隻酣睡的龍,身側虎視眈眈的封祁,忽而覺得一切歸於平淡,好像再好不過。
修道者歲月漫長,往後這般時日,還會有許多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