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既然如此,當初何必將他趕出宗門,何必不敢承認他的情意
也是此時他們才知曉,世外之境不過一個統稱,此處水色山光,風月無邊,不像一座島,反倒像是一個巨大的、不存於世間的夢境。
島上花草石木皆與普世印象中不同,他們色彩綺麗而紛雜,如水藍的叢草,一瓣多色的野花,樹木也是淺淡的灰色,可在此地,卻並不會令人覺得突兀,反倒不自覺傾倒於好景中。
薛言淮並未忘記此行目的,他記得蕭彆話曾說過,謝霄與他都曾有一縷魂留在生石,若還能有一絲機會令他重活於世,便隻有這一條道了。
可在此之前,他還想做一件事。
謝霄那日留給他的玉鑰被他親手摔裂,縱是如此,一直黯淡無光的裂塊在此地竟還是發出了一點微弱光芒,堪稱神物也不為過。
而且……茫茫之中,似乎在指引著他朝一處而去。
薛言淮順著他所指向方向,繞過一片藍綠色花瓣的桃花林,經過一處高山,順著小瀑而上,看見了一處被封印過的石門。
門上環佩模樣的孔洞,看來便是由玉鑰開啟。
季忱淵探出頭瞄了兩眼,十分不快:“怎麼和我的山洞一樣,謝霄也是龍嗎?”
薛言淮狠狠把他壓回胸膛。
他不知道碎裂的鑰匙還能不能成功開啟,嘗試了一下,將玉鑰放入孔洞,繼而靜靜等候著。
這裡每一樣東西都十分神奇,正如其名稱世外之境一般,好像能實現世間所有不可能之事,包括自行修複一塊小小的斷裂碎玉。
他摸著季忱淵腦袋,看玉鑰一點點恢覆成原本模樣,石門冇有其他機關,輕而易舉便因為鑰匙而打開,想來,也不會有其他人能到此處,再取用特定鑰匙開啟大門。
洞內再普通不過,大多石室都是空的,隻有一間屋中架櫃擺放劍譜,桌上堆了零零散散幾樣物品,這便是全部了。
想來是謝霄離開時,在此自行領悟研習的劍訣。
薛言淮走上前,在桌案幾道小擺件裡發現了一樣眼熟物品。
他一開始不確定,握在手中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心中兀然咯噔一下,隨後便是極為快速的心跳。
那時的他幾乎身無分文,倔著一口氣不願回家,便從雲銜山下一路西行,經過一處官道出口時,竟被早早攔在那處的一窩土匪劫掠,領頭之人更是看上他樣貌,想要將其帶回寨中娶親。
薛言淮自然不肯,可他修為儘失,怎是這群人對手,陷入困境中時,得一路過之人相助,將那群土匪打了個屁滾尿流。
他跌坐在地驚魂未定,那人卻似乎不擅安慰,隻給他遞去食物,問:“你要去何處?”
薛言淮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隨口掰扯一句要去江城。
江城距此還有數百裡遠,不藉助車馬,需得走上小半月。
那人問道:“去江城做什麼?”
薛言淮答:“想去看看江城的景色,一直聽說還不錯。”
那人沉默一會,道:“我與你同路,一起走吧。”
薛言淮眨了眨眼。
他本想拒絕,可自己如今這副模樣,萬一再遇上方纔之事,更不知如何是好,隻好同意二人一道前行,到了江城再拜彆。
其實第一眼他便覺得此人有些熟悉感,可落到這樣境況,也輪不得他再過多思考,何況與他同路……自己便能不再風餐露宿,至少能住上客棧,吃些普通小食。
這人自稱無名姓,話語也少,薛言淮試過幾次與他交流皆無疾而終,後來也便作罷了,反正蹭吃蹭喝,自己也不吃虧。
不過相處久了,總還是會偶爾說上幾句。不經城鎮時,二人便隨意尋個地方睡覺,那大俠替他守夜,他便靠著大俠行囊作枕,有天喝了酒,便迷迷糊糊講起了從前的事。
薛言淮大多已經記不清了,唯一有印象的是,那天夜晚的月格外亮堂,將小道都照得一清二楚,他抓著大俠衣物,不知怎麼的,想起雲銜宗,想起謝霄,無端端流了一臉淚。
那人問他,怎麼了。
薛言淮抽抽噎噎,說道:“想起了一個討厭的人。”
“誰?”
“我師尊。”
那人問:“因為他害你至此麼?”
薛言淮被酒醺得腦袋發暈,點頭又搖頭。
“我師尊是個很公正的人,我被罰,也是因為有了證據……”
“那你為何恨他?”
“因為他不相信我,”薛言淮眼淚又往下淌,“我以為他會站在我這一邊,我以為他至少會相信我一點點的……”
那人繼續問:“那你做了那些事嗎?”
薛言淮隔了很久,才嗤笑一聲。珂筙因葻
“不重要了,說我做了,那便做了吧,”他道,“反正罪名這麼多,也不差這一個。我這樣恨江意緒,說不定真的夢中也想殺了他……”
俠士靜靜看著薛言淮臉龐,用手指替他抿去一點淚。
薛言淮微抬眼,隨後一把抓住他的手。俠士一僵,本想抽離,最終還是收了力,任他繼續抓握。
“你手上也有習劍的繭,我從來冇摸過我師尊的手,但我想……若是他的手,與你的觸感應當很相像吧。”
俠士問:“他這樣待你,你也喜歡他?”
薛言淮低低“嗯”了一聲。
“為什麼?”
“這有什麼原因啊,”薛言淮慢慢道,“要是能說清楚,我就不想繼續喜歡他了……可惜,我師尊不會喜歡我的。”
他頓了頓:“會有人喜歡你的。”
薛言淮說:“誰啊,你嗎?”
身邊人沉默了很久,到薛言淮快要睡著,才用極低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了一個字:
“嗯。”
可薛言淮還是聽見了,他怔怔看著俠士,下意識往後閃躲:“我不喜歡你,你彆過來啊……”
俠士闔上眼睫,喘息有些加快。
似乎他自己也冇想到會給出這個答案,甚至有些後悔。
話語既然點明,他二人便不再能一道同行了。
薛言淮連夜想逃離,俠士道:“夜晚路黑,明日吧,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他一夜未睡,第二日,那人將銀錢與一塊羊脂玉佩贈予,道此物非凡品,若銀錢不夠,可向商鋪兌換。離開前,又囑咐一句,獨自在外始終不安全,早些回家。
而後二人分彆,再未相遇。
那段經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薛言淮恰好記得,也記住了玉佩獨特模樣與落在掌心觸感。
世上絕無可能有第二塊。
而此時……他竟出現在謝霄曾經家中。
薛言淮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人身上的熟悉感,他發怔看著手中玉佩,想到的不是那短暫幾日相處,而是謝霄原來真的承認過他對自己的感情。
一時不知是哀切,還是好笑。
謝霄竟會用這種幼稚方法去陪他,既然如此,當初何必將他趕出宗門,何必不敢承認他的情意。
一個懦夫。
薛言淮憤憤想道。
真是……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