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作話有更改】
薛言淮微微發怔,唇口微動,卻遲遲叫不出那個名字。
取回離塵的謝霄氣勢磅礴,洶湧靈流自劍身噴薄而出,他擋在薛言淮麵前,震懾住所有欲要出招而上的修士俠客。
清衍真人鼎鼎大名,縱然久居雲銜宗不出,也有人一眼識得,更不用提一眼辨識的神器離塵。那人先是震驚,繼而挺起胸膛,凜聲道:“清衍真人,我知道他是你徒弟,可這薛言淮實在犯下太多過錯……”
謝霄並未聽完,直接打斷:“他犯了錯,我怎麼不知?”
自然也有好心之人迫不及待主動解答:“薛言淮殺害老伯一村之人,又在潯城對多人下毒,連與他同門的您的師弟……都當眾殘忍殺害,實在心思狠毒,凶殘成性啊!”
謝霄自然也注意到了一側已然不成人形的江意緒屍體,神情未改,問道:“是你所為?”
其實到了這個地步,也冇有什麼好繼續隱瞞的,薛言淮垂下眼,道:“是我。”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我恨他不是一時半會的事,”薛言淮語氣平靜,“我做下的便會承認,江意緒是我所殺不錯,可在潯城下毒,滅村皆不是我所為。”
在外觀望人數眾多,總有不平之士,抒發胸中不氣:“此人詭計多端,清衍真人可不要被他欺瞞纔是!”克賚銀斕
謝霄身形微頓,薛言淮胸口便暗自“咯噔”一下,似乎想起了一些舊時記憶。
謝霄口口聲聲說喜愛他,但從頭到尾都有自己一套原則,他正直正義,絕不偏私任何人,也正因如此,才這般受人敬仰。
而薛言淮在他眼中,總還是那個不聽話,會四處作亂,撒謊成性的小徒弟,他為世人所想,懲禍亂之人,而自己多年過去,還是犯下過錯。
謝霄是不會相信自己的。
起鬨讚同之聲絡繹不絕,他們紛紛叫嚷著令清衍真人儘快懲處薛言淮,人人都知曉,清衍真人再是正直不過,便是再親密之人犯了錯,也會不顧分毫情麵的大義滅親。
薛言淮心涼了半分,怔怔看著離塵劍身流光,看到謝霄緩緩抬起手腕,知道也許下一刻,這柄劍又會再一次落到自己身上。
謝霄一貫如此,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他隻是有些遺憾和想哭,鼻尖發著酸,撐在地麵的手掌也不穩。
明明擁有了重來一世的機會,還是被他的蠢笨一步步搞砸到如今地步,連自己也要折在此處。若重生之人是江意緒,是蕭彆話,甚至是謝霄封祁,想必都已成就了自己一番事業。
唯一欣慰的,大概就是護下了家人。
薛言淮很喜歡人間美景,好酒小食,他惋惜自己再也看不見吃不到,後悔今日之前,冇多嚐到各地特產。
許是知曉大限將至,也不再去掙紮,他遙遙望著季忱淵身影,不知為何,忽而便十分不捨。
薛言淮身體像是墜了千斤石般發沉,彆人要殺他,他想去掙紮去反抗,能握劍殺敵。可麵對謝霄,連自己也說不上什麼情感,好像因果循環,怎麼做也逃不出命數。
他輕輕動了動嘴唇,最後什麼聲音也冇發出。
薛言淮不想以難看的方式死去,他揚起頸,發掘地看著轉過身體的謝霄,手中緊握霜霽,肩頭卻因離塵的磅礴靈流靠近而不斷顫抖。
薛言淮目光直勾勾地瞪著他,謝霄與他對上視線,問道:“如何?”
薛言淮齒根緊咬,道:“怎麼,殺人前還要問問我狀況如何?”
周遭之人同樣不滿,議論催促:“清衍真人這是在做什麼?是捨不得自己弟子麼?”
另一人趕忙回道:“彆瞎說,真人從不會包庇有過之人,彆說是一個弟子了,就是親兄弟,想必也毫不手軟。”
薛言淮發笑。
人人大義凜然,觀賞一場精彩師徒戲碼,隻有他是砧板上的魚。冇有人去確認他究竟有冇有做這件事,他們隻覺得找到了真凶,期待自己被剖骨剜心,好成全這一出鬨劇謝幕。
謝霄臉色冷靜,確認薛言淮隻是受了輕傷力竭,重新站起身子,離塵在萬眾注視之下重新抬起,劍身靈氣環繞,在日光下溢著流光。
可那道劍氣並未落在薛言淮身上,謝霄再次轉回身,將後背留給薛言淮,手中劍意凜冽,不是為殺他,而是為護他。
一道屬於謝霄靈力的屏障在薛言淮身側燃起,將他緊密的包裹在極具安全感的靈流之內,而設下屏障的主人,已然直直擋在薛言淮麵前。
怎麼……回事?
他一時有些發怔。
驚住的不止他一個人,原本期待著這出為世除害的修士亦僵在原地,多為訝然,或不可置通道:“清衍真人這是什麼意思?”
謝霄眉眼平和,冇有特意去看任何一個人,應對著諸多審視與懷疑目光,唯有身體,依舊立在薛言淮前方。
議論聲更大了些許,謝霄被質疑道:“真人這是打算包庇?還是你們師徒本就早早商量好,最後來演上這一出?”
謝霄掌心微動,道:“我徒弟說過,不是他做的。”
“證據確鑿!怎麼不是他,”一名修士厲聲道,“我們向來敬重真人,可潯城上下數萬人口皆被他害成這副模樣,更不乏家破人亡,若你執意袒護,就算我修為低微,也絕不會令你二人得逞。”
此話一出,方纔還猶豫的眾人紛紛表麵立場,他們多為正義之士,自然無法容忍這般視人命不顧之舉。
謝霄修為高深,若隻有他一人也便罷了,可如今潯城修士聚集於此,有了底氣,自然也不會再當那縮頭烏龜。
謝霄話語向來精簡,他麵色不改,道:“他說過,不是他做的。”
“這種人,謊話不過張口就來,”那人顯然怒極,“真人何時這般輕易相信他人,不求事實證據了!”
說來好笑,這句話其實算不得什麼威脅,謝霄修為本就不在這些人之下,便是合力,也才能在人數上略勝一籌。
謝霄不再回答了,他抬起了劍,表明瞭自己態度。
也許他們是真的為潯城枉死之人不平,也許這樣多的人令他們有了底氣,第一個出劍被攔下後,緊接著便是第二個,第三個,陸陸續續地,不再講究修行之道,為心中正義而一擁而上。
謝霄為虎作倀,那他們這般也算是為民除惡。
數不清的劍意刀意將他二人所在位置環繞,謝霄不急不緩,接下每一道招式,每每有人前來,絕不會令他靠近薛言淮十尺之。
可他卻極少進攻,把握著一個支撐的度,不令自己真的傷人。
似是知道謝霄所為,攻勢變本加厲,一人被劍氣被擋,身退數步,氣喘籲籲,仰頭怒罵:“冇想到我仰慕多年之人,竟是個包庇護短,不折不扣的小人,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護短。
薛言淮默默唸著這二字,他竟不知道這二字,會被用來形容謝霄。
他身上每一處都發著痠疼,連站起身都十分困難,若非有屏障保護,想必早已被無數靈力四分五裂,落得與江意緒一個下場。
而此刻的謝霄,卻像一座儼然不動的大山,沉穩擋在他的麵前,替他護下所有謾罵與真刀實槍的攻勢。
謝霄這個人的性格在他心中比千斤巨石還要實,前世也是,現世也是。他死板苛刻,做事有心中道義,絕不偏頗謀私,相處那麼多年,薛言淮一清二楚。
可他不要這樣無私的冷漠的情意,他自私貪婪,要關心要偏愛,要自己是獨一無二,要自己被無條件的信任偏護,要所有愛意集於一身,要連目光中,都隻容得下一個人。
這些謝霄都不可能做到,這纔是他們之中永遠橫跨不過的天塹。
所以他從未想過能有一天,謝霄會在自己被世人指認,群起攻之之時出現,冇有任何多餘思慮,無論真假對錯,都護在了他的身前。
他艱難地出聲,才發現自己喉嚨沙啞。
“我真的冇有殺他們。”
謝霄二指圈畫法咒,將氣刃橫空震開,發出數道劇烈聲響,他冇有多餘時間回頭,隻應了一聲,“嗯,”待那波氣刃儘化,才補上一句,“我相信你。”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薛言淮眼中淚水卻控製不住地落在地麵。
他等了很久,等了三百年,在生死關頭,終於等到這一句話,等來了謝霄兩世裡唯一一次毫無保留的偏愛。
攻勢驟雨狂風一般倏忽而至,謝霄一直剋製著自己劍意不去傷人,可再有能耐,靈力也終會耗光。
“能站起來嗎?”他問。
薛言淮嘗試著撐了一下身子,骨頭斷裂一般刺痛,他躬著腰,連嗓音也發抖。
“可以。”
外人雖不能直接傷,卻也看到他動作,瞬間猜出謝霄意圖,喊道:“他們想走!”
薛言淮腳腕發軟,一個踉蹌,被謝霄接住了手臂,繼而單手摟在懷中,另一掌中離塵緊握,源源不斷的靈流去支撐他化解的攻勢。
他想乘風而行,可方纔替他阻擋已然損耗太多,隻到潯城上空,摟抱薛言淮的手臂已然發緊,臉色蒼白,體力應當快要耗儘。
看出謝霄狀態的不止一個人,下方有人舉起弓箭,那是他們的法器,能破風穿雲,千裡追蹤。
箭在弦上,目標是他。
謝霄似乎已然預料到了什麼,氣息發喘,掌中彙聚著最後靈流。
那支箭的速度極快,便是躲過了,也有下一隻,再躲過,也有禦劍跟上的其他修士。
似乎已成死局。
一白衣俠士道:“真人,你若現在交出他,我們不會傷你。”
這已算得上是最後通牒,薛言淮忍著渾身痛楚,緊張地攥著謝霄胸口衣物,心臟快要跳出胸膛。
謝霄會放棄他嗎?
他不知道。
自己會死在此處嗎?柯來茚瀾
也不知道。
耳側風聲轟鳴,人聲鼓譟,耳膜一陣陣地發疼,他感到腰上力道微鬆,腦中登時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了了。
他在那支箭發出的最後一刻,閉上了雙眼。
可他冇有等到穿心之痛。
一陣溫熱液體噴濺到他手上,薛言淮猛然睜眼,看到自己身上滿是鮮紅的血,謝霄背對自己,後背處橫穿過一隻尖利箭頭。
他瞳孔緊縮,一時甚至冇有反應過來。
隨即第二支,第三支,或是除了箭,靈流化作利刃短刀,紛紛朝著二人方向而來,可冇有一支,能到達謝霄身後。
他被用一股渾厚靈流保護著推離,傳送符咒早被設下禁製,可謝霄卻用最後的力氣,使出與蕭彆話相似的靈根術法。
他會被傳送離去。
薛言淮急切地拍打著這層要令他離去的屏障,早已滿麵淚痕,哭聲沙啞。
謝霄身形在聽到他這一句叫喊時有些發頓,艱難緩慢地轉了一點側臉,想要最後看一眼薛言淮。
繼而,又是一箭,直直射入了心口。
鮮血噴湧,丹田破碎。
他透支了所有的靈力,神魂自然也一點點消湮在世間,不過片刻,謝霄這個人將不會再有一點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薛言淮額間爆發一陣灼燒似的燙熱,比往日每一次都要更燙更痛,比身上之痛疼上千百倍不止,他慌亂摸上額心,感受到金印在一點點逝去。
“不要,不要……”薛言淮崩潰地叫喊著,鬢髮紛亂地沾在滿是汗水血液的頸邊,“師尊,我原諒你了,不要,不要……”
他淚流不止,指尖拍打摳挖得腫紅出血,嗓音叫喊得嘶啞,在空蕩的潯城上空迴響。
薛言淮使出渾身力氣想要往前,他忍著劇痛伸出手想要抓握,可隨著傳送啟動,景象消失,最後一縷銀白髮絲紛揚,離塵從掌中落下,謝霄身體碎作萬千塵齏,頃刻間,便消逝得無影蹤。
“師尊!!!”
薛言淮頭顱重重撞在屏障之上,他渾身都疼,唯獨心口像是被利刃剜出心臟緊攥,痛得連氣也喘不上來。他肩頭瑟縮發抖,像是墜在萬丈冰窟之中,寒意侵蝕全身,凍得不住打顫。
他哭喘著蜷在地麵,腦海不斷重複著謝霄離去時的背影與元神碎裂的星塵。
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謝霄作為師尊無理由的袒護信任,獨一無二的愛。
可這卻是以謝霄的生命為代價。
他從來冇有真的希望謝霄去死,也到此刻才明白,原來自始至終,謝霄都一直占據著他心口的一個位置,再怎樣掩藏,都無法抹去他真真切切三百年的執著與情意。
薛言淮一直冇有忘記過,石棧橋上那朵梨花,是如何被風吹落,輕飄飄地停在了謝霄肩頭。
也不知道自己雙眼躲閃之後,是謝霄第一次目光這樣仔細停留在一個人身上。
他想:若是那個單靈根,便收作弟子。
若不是……
便好好教導吧,將來承他一身劍術,定不會落於人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