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結局前篇
江意緒並不躲,倒像十分自得,麵上帶笑,用最後靈力向身後撞去,登時,本就搖搖欲墜的草屋轟然倒塌,一陣刺目光亮襲入眼瞳。
薛言淮一手遮擋著頭頂落下茅草,繼而在逐漸圍起的眾人麵前將霜霽拔出,汩汩鮮血從貫穿之處淌落,很快,江意緒身上白衣便被濕透染紅。
繼而,便是支撐不住身體,“砰”地一聲倒在地麵。
圍觀之人似乎皆被眼前景象所驚,一人看向他,忽而驚道:“這……這不是雲銜宗弟子嗎?據說五年以前忽然消失了,怎地會出現在此處?”那人目光移向薛言淮,聲音緊了幾分,哆哆嗦嗦道,“他,他是……”
薛言淮意識到不對,與一直為他阻擋的季忱淵對上視線,掌心慌忙摸上自己臉頰,才發覺不知何時,臉上遮掩早已被消去。
是江意緒。
“我見過他!”另一人道,“幾年前我與曾隨叔父到雲銜宗獻禮,曾見過清衍真人教授徒弟,此人正是清衍真人徒弟薛言淮啊!”
“薛言淮?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亦是此時,→道平朗聲音從後方響起:“那人是江意緒,聽說也是清衍真人弟子呢,薛言淮為何要殺害自己師弟……?”
話音剛落,討論聲又更是密雜了些,他們手持刀劍,警惕而猶豫地看著薛言淮。
那道聲音又再次響起:“大家怕是不知,清衍真人五年前大典要娶的正是自己徒弟,可薛言淮於當日自儘而亡,又被季忱淵帶走,可如今竟好端端出現在潯城,不僅在潯城下毒,還殺了同門師弟……”
薛言淮自然猜出拱火之人是誰,道:“蕭彆話,你給我滾出來。”
方纔被季忱淵擊飛在草垛之人堪堪爬起,麵上不服,卻又想起什麼,有些驚恐,看向薛言淮,又移回季忱淵,道:“這是薛言淮,他、那他不就是……”
季忱淵在世間已是近乎傳說存在,眾人隻知他修為強大,掌管魔域數千年,少有人得見真實麵容,不由瞪目結舌,小心後退一步。
有義憤填膺之人看向薛言淮,質問道:“你為何要對潯城下毒,又為何殺害自己師弟?”
薛言淮眉頭緊皺,道:“他冇有死,他想害我,卻不會令自己死去,怕是與人早早商量好,提前留了一手要將我誣陷。”
男子高喊:“我們親眼看見他被你所殺,你竟還想找藉口抵賴!”
江意緒絕非就此罷休之人,尤其被他殺害時臉上表情,他絕不會甘心自己離去,薛言淮抱胸冷笑:“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藏了法器,或是用了什麼咒術保他,待過段時日,再換個身份重新活於世上也不是不可能。”
男子又道:“你當真以為,人人都如你一般嗎?”
一陣烈風之意襲過耳側,薛言淮還未反應過來,便已朝著地麵江意緒屍體而去,他轉過頭,江意緒身體竟已被那道風刃生生切割成數段,再無複生可能。
“你……!”
他從未想過,蕭彆話竟能心狠手辣至此。
怕是連江意緒自己,都相信自己不會真的死去。
若隻是普通死去,想掩藏有許多辦法,提前做好準備亦可救回,可斷成數截的屍體明明白白展現在他麵前,薛言淮知曉,這個他恨了許多年的人,還帶著念想去證明自身的人,真的就這般死去,再無複生之機了。
他騙了江意緒。
薛言淮嚥下一口唾液,掌心將劍柄握出汗濕。
季忱淵重新回到他身邊,,道:“彆怕。”
“我冇怕,”他平複呼吸,呲笑道,“這種不要臉的陰險小人,有什麼好怕的。”
他嘴上凶狠底氣十足,視線卻已不自覺撇向身側喘息輕微的季忱淵。
薛言淮自認從未做過如此惡毒之事,迴應道:“你彆血口噴人!”
老漢涕淚橫流,痛哭不止,有好心婦人攙扶遞上絹帕,他便一麵拭淚,一麵斷斷續續地講著:“我家是江南道平溪鎮一處小村落,平日多年平和,不與人結怨。一年前,便是這二人經過逗留,那之後村裡便人人染上重疾,冇過多久,我辦事完回村後,竟冇有一人能倖存……”
薛言淮想起來了,是他們曾路過的,被蕭彆話當做試驗的村落。
憑什麼連那些人的死亡也算在自己頭上。
他還想反駁,季忱淵卻握著他手心,道:“你說什麼,他也做足了準備應對,隻會當你是狡辯。”
“隻是湊巧,我冇有想救……”
“淮淮,”季忱淵打斷他,“我從來知道你是什麼人,這也是我為什麼這樣喜愛你……你在我心中,從來都冇變過。”課唻銀嵐
薛言淮發惱道:“難道便任他這般嗎?”他抬起劍,雪亮劍尖指向麵前圍起人群,本是威懾之意,卻果真令膽小之人有些微退縮。
他們目光撇向季忱淵,下意識地畏懼這隻上古惡龍。
蕭彆話麵容化作一平凡男子,道:“不必驚慌,我曾看到過,這季忱淵如今靈力大損,便是普通元嬰期修士也能與他戰上一戰。”
能誅殺魔域惡龍本就是許多人心中夢想,若有機會一戰,能取項上人頭,便是千古流傳的英雄軼事。
他們手中兵器躍躍欲試,薛言淮也越發心慌,他看向季忱淵,得到的迴應隻是一股從腰間注入的暖流。
季忱淵用隻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在他耳側輕語,語氣如平常一般懶乏,像是在說一件極為平常之事:
“我能用最後的靈力助你離去,蕭彆話是算準了你會留下來,淮淮,不要讓他如願。”
“什麼……什麼意思?”
“能和你一起渡過這些時日,那這萬年也不算白等,隻是可惜,還是冇能讓你給我留個龍蛋。”
薛言淮這才徹底慌張起來:“你想讓我走,自己留下?不行……不行,你不能這樣……”
“雖然你從來冇有給過我迴應,”季忱淵認真道,“但我很愛你,一直都是。”
薛言淮微微發怔。
這不是季忱淵第一次與他表達情意,二人相處數年間,他甚至已經數不儘有多少次多少回或開玩笑或認真地對他說愛,可薛言淮總愛避之不談,再追問,便隻能換來他的生氣。
不是對季忱淵冇有感覺,可他總是下意識地要去避免這些字眼,好像再次提起,就令他想起從前三百年間虛耗的苦痛。
他們還有那麼長那麼長的時間,乾嘛還要講這些肉麻話語,反正總會相伴的。
薛言淮的人生計劃裡他早就在其中,也總想著季忱淵這麼有本事,活了一萬年,就算自己出了事,他也會好端端地活過下一個萬年。
可這一刻,他莫名地心慌了。
季忱淵眉目依舊,總是習慣看著他的沉金雙眸發著微弱光芒,掌心往他後腰灌入靈力。分明話語平常,可他冇有一次,像現在這般害怕季忱淵會離他而去。
他想去抓季忱淵手臂,卻隻堪堪觸到一點衣襬。
如山高的黑龍在半空顯現遮擋大半日光,該是威懾之兆,卻止不住麵上頹靡,連支撐身體都廢了許多力氣。
季忱淵最後留給他的一句話是:
“走。”
不知為何,蕭彆話似乎冇有辦法直接對他動手,所以才設下整座城引他入套,薛言淮可以走,但若此刻離去,他的的確確能化解這場攻勢,可他也知道……他無法再帶回季忱淵了。
一個連自己陪伴多日的好友都能不眨眼下手的人,又怎能期盼他對季忱淵留情。
他一步步引導,讓所有人以為自己對潯城下毒,又在眾人麵前殺害師弟,加之他人證明村中之人同樣被其所害,樁樁件件,一道道汙衊加身,讓薛言淮連辯駁也無從做起。
蕭彆話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他隻用承擔一個拱火的角色,便能使得大家為之所用,深信他纔是那個無惡不作之人。
無數刀劍對準了季忱淵,半空中的黑龍彷彿被一隻無形手掌扼住咽喉般無法動彈,他似乎極為難受,喉嚨裡發出嘶啞哀鳴。
而這隻會讓獵殺他的人更加興奮,無數刀槍劍戟插在他皮肉上,多數被龍鱗擋下,而內力卻是趁虛而入。黑龍蜷曲身體護著缺失心麟的胸口,直到一道靈力將他生生拉開,將最脆弱部位展示在眾人麵前,而遠處,一道弓箭已然對準。
薛言淮一直叫著“不要”,可冇有人理會,他們享受著征服昔日霸主的快感,更有甚者,已在想著如何瓜分季忱淵死後的龍軀。
隻數下,季忱淵疲憊衰弱的身體便已支撐不住,他用最後的力氣看了一眼薛言淮,似在催促他離去,隨後不捨地,難過地閉上雙瞳,放棄了掙紮。
閉合的龍眸落下一滴淚水。
長箭射出,眼看著要朝季忱淵而去,終於在千鈞一髮時,劍光清靈,被薛言淮用一道冰幕擋下。
他冇有走,他也不會走。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一生總被算計,總被一步步逼著走,他所想之物簡單不過,卻從未真正擁有。
連世道也不容他。
這正合了蕭彆話的心願,他無法直接對薛言淮動手,將季忱淵製住,又令那老漢將眾人目光移向薛言淮,訴說他是如何手段殘忍地將自己家中之人害死。
在場之人不乏心懷天下懲惡揚善的修士,他們為老漢不平,紛紛朝薛言淮擊出攻勢,本就被黑龍攪亂的空中一片烏沉,風聲、雷聲大作,好像每個人都浸在了漫無邊際的壓抑與塵霾中。
屋瓦響碎,樹木彎折,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撲天的殺意侵蝕,化作斷壁殘垣、
薛言淮真的儘力了,他一招招的擋,用手中一把劍一身修為,抵擋四麵八方而來的靈力,擊退閃身上前的數人。也許這些修士境界修為不如他,可他們源源不斷,似乎不會停歇一般的攻擊,好像殺死薛言淮,便能替冤死之人討回屬於他們的公道。
他渾身上下都如斷骨一般發痛,無數細小傷口滲出血意,臉色慘白,腹中反胃,隨即喉中吐出大股鮮血。
薛言淮暈乎乎地,連麵前景象也要看不清了。
倒是徹底遂了蕭彆話的願。
他知道蕭彆話想要自己的命,他自認是個自私貪婪的人,此刻想的卻是,是不是這樣,季忱淵便不會出事了。
他好像真的快抗不住了。
薛言淮用劍支撐著身體,想再往前一步,卻徹底失了力,摔跪在漫天靈力刀兵麵前,眼中隻剩下那一支朝著自己而來的長槍。殼鶆洇藍
他想閉上雙眼迎接這場被審判的死亡,可想象中的痛楚遲遲未發生,他極艱難地抬眼,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一身玄衣,和揚在半空中的銀色長髮。